番外:温善(1 / 1)

第74章番外:温善

做出假死的决定,对温善来说,不算突然。离新年越来越近,顾家已没有她容身之处,公主府又即将被收回。她思来想去,终于在一个安静的傍晚, 告诉孙嬷嬷:“我想离开这里。”“离开?"孙嬷嬷一愣“回侯府吗?”

说起来,她们回到公主府是有一段时间了。可是,顾家只来接了一次。那得让他们再来接一回,不然顾家要轻视郡主的。“不,我不想回顾家,我想离开京城,换一个身份生活。”孙嬷嬷大惊:“郡主!”

“既然不能和离,那就换一个方式结束这段婚姻。放他自由,也放我自由。"温善眼眸低垂,语气却极坚决。

这是她思考许久的结果。

“可是,您是郡主啊,这天生的富贵,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和离不了,那就不和离。您郡主之尊,难道顾家还敢磋磨你吗?有老奴呢,谁要是敢孙嬷嬷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温善眼中蓄着泪,声音极低:“孙嬷嬷,我累了。”她是真的身心俱疲。

现在离开,还能在顾元琛心里留点美好印象。或许再过几年,他就会像当初惦记苏姑娘那样,有一丁点惦记她呢?孙嬷嬷叹一口气:“那也不用抛弃郡主身份啊。您天生尊贵,是朝廷册封的郡主……

温善摇头:“你不要再劝我了,我意已决。”除了想离开京城,其实温善内心深处还隐约有一点点无法为外人所知的痴念:好歹做了两年多的夫妻。知道她死了,顾元琛会不会后悔先前没有善待她?会不会后知后觉念起她的好?

郡主态度坚决,孙嬷嬷无法,只得答应下来,细心为其谋划。要假死,得有契机,也得有尸首。

契机好说,一把火烧起来,就当是意外失火。难的是尸首。总不能人直接烧成灰了吧?

孙嬷嬷想法子悄悄运进来两具女尸。一年老、一年轻。一一不管怎样,她肯定要和郡主一起的。

孙嬷嬷大着胆子,将郡主随身佩戴的金饰戴在女尸身上。随后,点燃了火把。

是夜,火光漫天。

公主府华丽的建筑付之一炬,而孙嬷嬷则陪着长乐郡主悄悄离开了京城。温善一直向往烟雨江南。因此离京之后,她们就一路向南。虽然舍弃了郡主身份,但携带的银钱不少。她们雇佣了一些护卫,路上虽有波折,可勉强还算顺利。

半年后,她们终于来到江南一个小城。

温善购买了一处宅院,和孙嬷嬷在此地安了家。江南水乡确实风光极好,可生活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如意。先前无论是在公主府还是在侯府,温善身份尊贵,一呼百应。而现在,没了郡主身份后,烦恼也跟着多了起来。

新买的仆人不服管教。

地痞竟敢上门闹事。

好心收留的男子对她虎视眈眈。

最要命的是,因为严重的水土不服,陪了她二十年的孙嬷嬷一到江南就缠绵病榻。

温善虽也求医问药,但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去哪里寻找医术高明、堪比御医的大夫?

老大夫看诊后,也开了几贴药。

孙嬷嬷喝了药,慢慢好转,脸颊渐渐有了肉。又过半年,她们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温善松一口气。然而还没等她开心太久,就又出事了。数日后,她和孙嬷嬷一起外出,路遇两个纨绔。两个纨绔用她们能听到的声音议论:“哪里来的小娘子,倒是有几分姿色。瞧那小脸白的……”

“哪里来的臭虫,也敢满嘴胡沁!也不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你们能议论的?"孙嬷嬷一向忠心又护短,当即回头和他们理论。那两个纨绔也不是好相与的,怎肯乖乖认错?争执中,孙嬷嬷失手将其中一个纨绔推倒在地。原本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偏偏附近有块不大的石头。那纨绔摔倒之际,好巧不巧,后脑勺砸在了石头上,当即血流如注,人事不知。温善一惊,孙嬷嬷也懵了。

“杀人啦,杀人啦!"另外一个纨绔反应过来,拉住孙嬷嬷,不肯放其离去。吵吵嚷嚷。

这件事最终闹到了官府。

纨绔受伤,昏迷不醒。孙嬷嬷也被关入了狱中。这可急坏了温善。如果还在京城,她是长乐郡主,捞孙嬷嬷出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甚至都不用她露面。可现在,她没了郡主身份,没有母亲照拂,所能使的只有银子。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温善想方设法,上下打点,塞进去不少银子,实指望孙嬷嬷能好过点。

不料那个受伤的纨绔竟是此地县令的小舅子。银子是花出去了,但县令护短,又欺她们是外来人,在本地毫无根基。哪肯轻易放过孙嬷嬷?

短短数日间,刑讯数次,动用不少手段。孙嬷嬷一把年纪,在牢狱里受尽折磨。

温善去狱中探望她时,几乎已认不出来,心疼得直掉泪:“嬷嬷,嬷嬷!”孙嬷嬷却勉强笑道:“主子放心,老奴没事。”“嬷嬷,我会救你出来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温善眸中含泪,再三保证。

她虽然心里埋怨孙嬷嬷行事鲁莽,招致麻烦。可也知道孙嬷嬷这次是为她出头。她得尽量护其周全。

数日后,纨绔清醒了过来。

那纨绔名唤金庆,垂涎温善美貌,派人递话给温善:“要我放过那老妪也行,只要你愿意给我做小。她立马就能从监牢出来。”“做梦!绝不可能!"温善生来尊贵,哪肯受此侮辱?当即断然拒绝。一一不是她不顾惜孙嬷嬷,是她很清楚,孙嬷嬷肯定也不想她为其牺牲。被她拒绝,金庆恼羞成怒,闹着要她好看。没几天,孙嬷嬷的判决下来了,打人致伤,杖责四十。“这么重?四十杖,是会打死人的吧?“温善急了。温善心中担忧,暗地里又塞不少银子给行刑的人,希望他们行刑时手下留情。

可惜,四十杖下来,孙嬷嬷身上血肉模糊。温善既心疼又担忧,忙令人抬回家中,又请大夫细心诊治。可能是行刑的人故意使了手段,也可能是孙嬷嬷上了年纪,身子骨差。孙嬷嬷被抬回家后,当夜便发起了高烧。

数日之后,竞伤重不治身亡。

临终前,孙嬷嬷口中还喃喃念着:“郡主,郡…温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她生来尊贵,所求之事几乎都能成。但近两年,打击接二连三。

先是舅舅,后是母亲,现在连孙嬷嬷也离她而去。她守着孙嬷嬷的尸体,心内满是后悔。

或许,她不该离开京城,来到这里。

或许,她不该放弃长乐郡主的身份。

和离不了,她就硬耗着,为什么非要舍弃尊贵的郡主身份呢?温善心想,是她太任性、太冲动了。她那时只想着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心地,没有认真考虑以后。

从小到大,温善身份尊贵。权力于她而言,是极寻常之物,她也不觉得有多稀奇。真正失去了,她才发现,原来权力这么重要。放弃郡主身份后,她竞然连孙嬷嬷都护不住。现在孙嬷嬷死了,她非但不能为孙嬷嬷报仇,还要面对金庆的骚扰。没奈何,温善只得在孙嬷嬷下葬后,匆匆离开了此地。天下之大,仿佛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一个美貌女子在外行走,极为不易。温善学着扮作男子,学着雇佣护卫。跌跌撞撞,几经辗转,终于又回到了京城。她对自己说:她留在京城,是因为京城天子脚下,相对安全一些。她不想让孙嬷嬷的悲剧重演,仅此而已。

这时,距离她假死离京,已经过去了近两年。在世人眼中,长乐郡主温善早已不在人世。相比她离京时,京中变化不小。

公主府被朝廷收回。

顾元琛已不在大理寺任职,他未再娶妻,仍是独自一人。温善思忖再三,怀着一点隐秘心思,在京中赁了一套宅院,又买几个奴婢。假死时,温善带了不少钱财,够她一辈子花销了。只是当初匆匆离开江南时,宅子贱卖,路上又花费不少。此时,手上银钱只剩最初的一半。

温善不想坐吃山空,就又赁了个铺子,打算做生意。可惜她从小千娇百宠,哪有做生意的经验?亏损数次后,才勉强有了进项,也算在京城站稳了跟脚。

京城很大,回京一年多,她都没见到故人。直到那一日,在城西,温善竟迎面碰上了顾元琛。两人四目相对,他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

温善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竟然没认出她吗?

还是已经把她给忘了?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失落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温善呆愣愣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她对自己说:没关系,他认不出来更好。她本来就是要重新生活的。可她心里还是酸酸胀胀的难受。仿佛有个声音在说:不该是这样的。他看见她,应该悔不当初,欣喜若狂才对。

或者至少应该震惊意外吧?

她做了那么多,竟然引不起他一丁点的情绪波动吗?温善情绪低落,在家里躺了好几曰。

再往后连续多日,温善都没再见到顾元琛,仿佛那一日的偶遇只是她的错觉。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

忽然有一日,意外发生。有人垂涎温善的财富,又见她无依无靠,就谎称温善是他府中逃妾,卷款私逃。

温善自然不认,双方闹到了京兆府。

面对陷害,危急之中,为求自保,温善自陈身份:“我是长乐郡主!”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京兆尹一拍惊堂木,沉声道:“休得胡说!京中谁人不知长乐郡主死于大火已近三年?你竞敢冒充皇亲,好大的胆子!”“我真的是长乐郡主。那场火灾里,我并没有死,只是被人带走去了外地。不久前才回到京中。“温善说道,随后又补充一句,“公主府旧人皆可为我作证。”

她想,这可能是天意。不是她留恋身份,是天意如此。而且她内心深处隐隐也想知道,那些故人看见她是什么反应。发现她还活着,会不会有一点欢喜?

京兆尹皱眉,他本能地不信,毕竞这店铺开了一年多。如果真是郡主,怎么能回京一年多不认回身份?可见是假的。但再看堂下的女子,容貌美丽,气质不俗,说起宫中规矩,头头是道,说是流亡在外的郡主,似乎也不奇怪。

案件本身并不难破。原告污蔑、攀附富贵的独身女子已不是第一次,京兆尹稍一用刑,就审理明白了。他很快惩治了恶人,还了温善清白。现在只剩另一桩事了:这个自称叫温善的女子到底是不是长乐郡主?涉及皇亲,京兆尹不敢擅自裁决,只如实向上禀报。皇帝听闻此事,颇觉荒唐。死人还能复生呢?这不明显是假的吗?

京兆尹也真是的,平时看着挺精明一个人,这事还用特意上报?皇帝日理万机,无心细究此事,随口说道:“是真是假,让她身边伺候的人去看看就知道了。哦,让顾家那个顾元琛去,枕边人最清楚。”得知皇帝让旧人辨认,温善格外紧张。

这一次,他会认出她吗?

很快,顾元琛和从前伺候过长乐郡主的下人被带到京兆府。众人一见温善,无不大惊:“像,真像。”“是啊,几乎一模一样……”

众人小声议论,但无人敢斩钉截铁地说这就是长乐郡主,他们只把目光转向顾元琛。

一一他身份最高,又是郡主的丈夫。应该以他的话为准吧?顾元琛按了按眉心,莫名的心累。

已经选择了假死放弃这一切,为什么还要再回来?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时间过去三年多,怎么还像以前一样的自私任性呢?一一顾元琛不信温善没有别的办法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恶人的逃妾。毕竟京兆尹很轻易地就帮忙澄清了。

可能她是想借机恢复郡主身份?

但他为什么要让她如愿呢?他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又不是说有了孩子,别无选择。

还好两人之间没有孩子。

“看着是很像。“顾元琛的视线在温善脸上缓缓略过,一字一字道,“但不是。郡主已殁于大火,我亲手收敛的尸骨。”温善瞪大了眼睛,涩然道:“你,你说什么?”而顾元琛已转向京兆尹,拱了拱手,正色道:“大人,这人不是长乐郡主。人死不能复生,这人肯定是假的。”

“你,你再看看我…"“温善急切地向前走了两步。京兆尹却问:“哦?果真不是?”

“不是。“顾元琛斩钉截铁道。想了一想,他又补充一句,“郡主耳后有颗痣,此人没有。”

在场诸人怔然。

温善更是愣住:“什么痣?你明知道我没有……“所以说你不是。“顾元琛静静地看着她。他当然知道她是真的,就是温善本人。但他带着一丝恶意,不肯遂她的意。到了这个时候,温善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顾元琛是故意的。

他不愿意坐实她的身份,不想和她再有任何牵扯。说不定她假死离去,更合他的心思。

对她是真的一丝一毫的留恋都没有。

他比她以为的还要冷清。

顾元琛这般笃定,旁人自然也无异议。偶尔有一两人持不同意见,都被京兆尹驳了回去。

一拍惊堂木,京兆尹斥道:“大胆刁妇,冒认皇亲,该当何罪?”温善怔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用一双流泪的眼睛看向顾元琛。原来石头真的捂不热。

顾元琛并不看她,只替她求了情:“大人,冒认皇亲,依律当徒五百里。但此女并非有意冒认,是因当时情况紧急,为自保不得已而为之,而且并未造成严重后果。长乐郡主心地善良,想来也不愿她因此而受罚。还望大人从轻发落。京兆尹皱眉,有点搞不懂。但直觉告诉他,此事另有内情。哪有身为被冒认的皇亲家属,丝毫不怪骗子的?事涉皇亲权贵,京兆尹也怕一个处理不好影响前程。万一,以后再证实这人是真的,就不好办了。

见顾元琛递了台阶,京兆尹顺势下了,不深究温善之错,只以扰乱公堂为由,令人将其赶了出去。

这件事并未在京中掀起多大的风浪,仿佛长乐郡主是否仍在人世,根本无多少人关心。

温善又恢复了先前的生活。没有大富大贵,勉强温饱度日。只是她再没见到顾元琛,也再没恢复从前尊贵的郡主身份。从高高在上的郡主,沦落到平民百姓,其中的落差难以接受。经历的多了,她不免会回想从前。

每到夜深人静时,温善内心都会被后悔所淹没。她后悔自己假死的冲动,也隐隐后悔自己早年的一些行为。难道她真的不知道母亲做的一些恶事吗?其实她知道的,但因为对她有利,对她无害。所以她从不追问,也不阻止,而是任其发生。同理,她也知道孙嬷嬷跋扈仗势欺人,但因为孙嬷嬷忠心护主,所以她不多理会。

若是早早地规劝、阻止她们,而不是默默享受她们带来的好处。现在她们会不会都还活着?她自己的情况会不会也有所不同?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而她也只能在这懊悔中度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