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番外:梦中渊源
疼。
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叫着疼,身体几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苏枕月躺在崖底,睁眼看着天上流动的云,模模糊糊地也看不清楚。四周被杂草掩盖,偶尔能听见远处有人呼唤寻找她的声音。她想出声说自己在这里,想喊救命。
可她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连动一下都不能。寻找她的人靠近了又远去。
再无声响。
绝望一点点漫上心头,苏枕月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在干涸的岸上等死的鱼,只能无力地喘息。
血腥气引来了不知名的野虫,到了夜里或许还会有野兽出没。她脑袋一片混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死了,这次肯定要死了。想她过去的岁月里,曾经被刺杀,被虐打,差点被活埋,被绑架,都没能死成,但这一回可能是真活不下去了。
好恨。
本以为已经能过上正常生活了,偏偏又被那些人牵连。该死的绑匪刘延,报复不敢向本人下手,非要牵连无辜。还有温善,自己被绑架了,不想着自救,偏要多嘴,把她这个无关的人也牵扯进来。
还有顾元琛,处理不好自己的事,只会连累旁人。还有死老天,她到底造了什么孽,非要这般折磨她……谁能来救救她?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天渐渐黑了。苏枕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隐约感觉生命在一点点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草丛被人拨开,耳畔隐约响起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咦,这里有人。”
并不悦耳的声音对此刻的苏枕月而言,无异于天籁,她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迎着晨光,她看见了一张异常古怪的脸。
不是人类的五官,更像是一只怪鸟。怪鸟下面是什么,她看不清楚。苏枕月恍惚了一瞬,这是地府的人来接她了吗?怎么也不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
“好像还活着。”
依然是有些嘶哑的声音,与此同时,一根有些温热的手指放在了她鼻端。苏枕月混沌的脑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是地府来人了,是有人救她了。太好了,有人来救她了。
她紧绷的心蓦的一松,身体再也不能支撑,再次失去意识。在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她耳畔似乎隐隐约约听见一句:“是你?!”等苏枕月再次睁开眼睛,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全身依然疼痛,她躺在床上,正有人往她嘴里喂药。见她醒来,那人放下药碗,问:“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苏枕月这才看清楚,面前之人就是那天在崖底下看见的那个。他戴着一个象牙白色的很古怪的面具,面具的图案似乎是一种鸟,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墨黑幽深的眼睛。
“是你救了我?"她艰涩开口,声音含糊不清,几不可闻。“是。“停顿一下后,戴面具的“神秘人"又道,“不过能救到哪一步,不好说。”
在她昏迷之际,他已检查过,她全身多处骨折,双腿尽断,已无修复可能。心脉受损,随时可能丧命。他用各种珍贵药材,只是勉强吊住她的命。苏枕月没听明白,她想向这人施礼致谢,却发现仍是不能动,甚至连手都抬不起来。
“你动不了,别折腾了。““神秘人"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不当场丧命,已经是万幸。还能活多久,要看你的造化。”苏枕月呆愣,什么意思?她还是活不了吗?怨恨与绝望交织,泪水模糊了眼睛。
“别哭了。”“神秘人”道,“我尽量治你,多活一天是一天。”苏枕月不说话,想擦泪却抬不起手。
“神秘人"不问她是谁,也不问她为何掉崖,只问她一句:“你想去哪里?要不要给家人带个信?”
“我没有家人。“苏枕月心心想,哪里还有家人呢?六岁那年起,她就没有家了。
至于夫家,那更是一个火坑,是她好不容易逃离的地方。“你不要赶我走。"苏枕月开口,说的费力,“我以后会报答你。真的,我会报答你。”
虽然她也不知道,现在的她到底还能怎么报答。可她想活着,想努力抓住每一个活命的机会。“神秘人"不再多问,只每天变换着花样给她灌药。苏枕月感觉自己像是个药缸,喝的药比水都多。但更多的时候,她是在昏睡。
一一那药可能是止疼,也可能是助眠。喝了药后,她就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或者被针灸过,或者泡过药浴。她心里难堪又尴尬,但并不戳破这一点。
这时候还顾及什么男女大防呢?只要能多一份生的希望就行。“神秘人"的医术大约很高明。
初时,她连手指都不能动一下,这样或醒或睡,昏沉许久,后来渐渐能半坐起身。不必整天躺着。
但她的双腿仍然动弹不了。
“神秘人"给她做了轮椅,她可以借助轮椅勉强活动。“恩公,我之后就要一辈子坐轮椅了吗?"苏枕月勉强打起精神问。一一轮椅精巧灵活,可又怎能与人的双腿相比?她想像以前那样,能跑能跳。
被救许久,她依然不知道他的名姓,只能以“恩公"称呼。“神秘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会坐很久。”苏枕月不太明白:“什么意思?是我快好了吗?”“神秘人”没有回答。
苏枕月只当他是默认,心情渐渐好转一些。看来老天对她还是不错的,已经到绝路了还能再给点生机。养伤治病的日子极为无趣,她借着轮椅,勉强能从房中出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她掉落悬崖时是深秋,可现在分明已是隆冬时分。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她辨不出具体方位,只注意到院子里晒满了药材,几乎全是她不认得的。
“神秘人"时常摆弄药材,他身上隐隐能闻到草药的气息。苏枕月先时以为他只是个大夫。后来竞亲眼看到,他一抬手,袖中飞出一支短箭,射中了一只跑进院子里的野兔。
“哇!"苏枕月一惊,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隐藏的高手。“神秘人”捡起兔子,扭头问她:“想吃烤兔肉还是喝兔肉粥?”他脸上戴着面具,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苏枕月呆愣了一瞬:“我也可以吃吗?”
这段时日,她的饮食一直非常清淡。她以为自己只能吃那些呢。“神秘人"静默了数息:“可以,偶尔吃一两次,无妨。”“那我想吃油爆兔肉,可以吗?"苏枕月怯生生地问。一来她是真的有点馋,二来她也想试一试这个“神秘人"到底有多好心。是不是她提无理的要求,他也会尽量满足。
“神秘人”没有说话。但当天晚上,苏枕月就吃到了油爆兔肉。可惜她现在身体弱,食量也减小,根本吃不了多少,勉强吃一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真是可惜。
可能是今天吃了两口美味,“神秘人"将盘碟端走时,苏枕月的好奇心再一次蹭蹭直冒。
这人戴着面具,平时怎么吃饭?他面具下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容?他为什么始终不肯露脸呢?
他再一次端着药过来时,苏枕月忍不住问:“恩公为什么一直戴面具?”“神秘人"将药递给她,懒洋洋道:“长得丑,怕吓到别人。”一一她勉强能动后,他就不喂她喝药了。
苏枕月摇头:“我不信。”
他的眼睛好看,脸型也流畅,怎么可能是个丑人?想了一想,她又道:“相由心生,你是个好人。好人是不会丑的。”“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好人?”“神秘人”语气有些古怪。苏枕月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你救了我,还不算好人吗?”救一个身受重伤的陌生人,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为她治伤续命,还不算是好人吗?
“神秘人"轻嗤一声:“救你就算是好人了?我手上沾满了人血。搅弄风云,祸乱天下。”
苏枕月不信,只说道:“你救我,就是好人。”“以前有人救过你吗?”
“有的。“苏枕月想了想,“以前我遭遇刺杀,好多杀手要杀我,一个亲戚正好借宿,救了我。”
“唔,亲戚……”
苏枕月叹一口气:“是个很远房的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我和他来往不多,但我知道,他为人特别好,还很有才气。可惜英年早逝,死的时候还不到弱冠之年。”
“神秘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良久才移开视线。“还有一次,我差点被活埋,是另外一个亲戚救了我。“想到顾元琛,苏枕月心情复杂。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差点有婚约。他救过她,却也害了她。“神秘人"眼神复杂:“那你还真是命途多舛。”苏枕月心想,谁说不是呢?
她满身伤病,身体极差,才说一会儿话,就觉胸口疼痛,呼吸也有些费力。本该歇一歇,回房休息。但不知怎么,心中一动。她低呼一声,脑袋一歪,佯作晕了过去。
“喂!”
苏枕月双目紧闭,听见动静,知道是“神秘人”快步朝她走了过来。她干脆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突然,手腕一热,是“神秘人"在为她把脉。下一瞬,他低头去探她的鼻息。
就在此刻,苏枕月突然睁开眼睛,伸手去捉他的面具。然而,指尖刚碰到那象牙白的、微凉的面具,就被他一把攥住了手。“干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冷意。苏枕月手腕被攥,隐隐作痛,不由轻“嘶”一声,连忙解释:“我不干什么,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我说了很丑。”“神秘人”语气不善,丢开了她的手腕,“下不为例。”“哦,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看了。"苏枕月缩了缩脖子,心内也颇觉'懊悔。为什么好奇心这么重?这是救命恩人,她现在全靠人家过活,惹恼了他可怎么办?
不等他开口,她就垂下脑袋,再一次郑重道歉:“恩公,我真的错了,我刚才一时昏了头。你打我吧。”
说着她又在自己右手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她将养这段时日,身体依然虚弱破败,手却养好了不少。白皙的皮肤很快显出一道红痕。
“神秘人"只瞧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苏枕月叹一口气,暗恼自己刚才怎么就昏了头。这种世外高人,可能脾气古怪。会不会就此责怪于她?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勉强驱动轮椅出去,想再当面道个歉,认真反省。不料,轮椅还没出房间,就听见“神秘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别乱折腾,早点休息。”
“哦。“苏枕月不敢动了,勉强洗漱一下,艰难地离开轮椅,上床休息。她心心里存着事,一晚上没睡好,连做噩梦都是“神秘人"不管她,将她赶了出去。
次日,见“神秘人"待她一如从前。
苏枕月暗暗松一口气,心想:他可真是个好人。她运气不好,屡遭大难,但老天对她还不错,派了这么一个人来救她。虽然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内心深处不知不觉中已对他充满感激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