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番外：梦中之死

治伤的日子格外无聊。

苏枕月有时会缠着"神秘人，同他说话。

但他很奇怪，只肯听她讲，却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情。苏枕月一问他的情况,他就沉默，或者直接转移话题。

苏枕月越发的好奇，偏又一直记着上一次的事，她不敢多嘴询问，只能自己默默观察。

时间久了，她注意到他极擅长制作器械。不只是轮椅，许多东西经过他的手，都能变得灵活好用。

苏枕月时常昏睡，不知日期。偶然的一天，见到院中树木抽芽，她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中已是春天了。

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她从没见过“神秘人"真正的脸，也没见到他和其他人来往。

他仿佛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直独来独往，偶尔会外出。每次外出前，他都会留下足够的食物和药，并说明归期。

而且，每次他都会赶在约定的日期之前回来。苏枕月不免有种错觉，仿佛她是他养的小猫小狗，或是家里的小孩。他出门办事，还生怕她饿着。

这个想法让她有点想笑。

虽然满身伤病，但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她过得还算安稳。可能是安神汤药的作用,她连做噩梦的次数都少了一些。初秋的一天，有人闯进了这个院子。

“老大，老大，人呢？”

人未到，声先至。

那声音由远及近，苏枕月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人。骤然见到生人，她不由吓了一跳。

大胡子看见她，也愣怔了一瞬：“咦，你就是那个…”“谢老三，别吓着她。”“神秘人”从房中出来，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我没吓她，我这样很吓人吗?"大胡子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颇为不服。“神秘人"只瞧他一眼，没再说话。

大胡子讪讪一笑，和他一起进了房间。

这两人说了什么，苏枕月并不清楚。她寻思，那个谢老三一脸胡子，看上去至少三十多岁吧?“神秘人”是他的老大，那该有多大，四十吗？可是听声音、看行事又不太像。

算了，不想了，人家有意保密。她想那么多干什么？苏枕月小心挪动着轮椅，想多晒一会儿太阳。可是太阳暖洋洋的，她很快困意来袭，没多久，就又睡了过去。

一一最近，她经常突然睡着，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人在她身上盖了个毯子。她隐约听到谢老三问："这姑娘真的没救了吗？”“双腿尽断，心脉受损，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只能用药吊着，让她不那么痛苦。"依稀是“神秘人"的声音。

苏枕月心下一惊：双腿尽断，心脉受损，是说她吗？应该是她，这里也没别人了。

她很想睁开眼睛，但眼皮似乎有千钧重，怎么睁也睁不开。“神医怎么说？”

“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神秘人”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大胡子叹一口气：“唉，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良久，才又听到“神秘人”回答：“我在尽力尝试，我也希望有。”后面他们再说什么，苏枕月听不到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三个月到半年，原来她只有几个月的寿命了。

难怪她当初问他自己是不是要一辈子坐轮椅，对方回答不会很久。她以为是她很快就能痊愈，原来是因为她活不了太久啊。她以为这次能活下来呢。

那这剩下的几个月，她要怎么办？

老老实实等死吗？

不，她不要白白等死，她一定要做点什么。既然她活不成了，为什么不去报仇呢？

她不是自己掉下悬崖的，她是被人害成这样的，就算不能杀了他们，也要让害她的人不好过。

可是她现在连命都快没了，要怎么才能报仇呢?还没想明白，苏枕月就又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清醒过来时，谢老三已经离开了。苏枕月佯装没有听见二人的对话，对“神秘人"袖子里的暗器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你为什么想学这个？”“神秘人"似是有些意外。苏枕月振振有词：“自保。万一哪天你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遇见危险，不是可以用它们来保护自己吗？”

“神秘人"笑笑，不置可否。

“求你了，恩公，你看我现在动都动不了，我不想一直当废物，我想学点本事，我想找一点事做。我不能就这样等死。"“苏枕月轻声央求，“恩公，教教我好不好？”

不知道是哪一句话打动了“神秘人”，他终于点了点头：“行吧，让你试试。苏枕月这才知道，原来那种藏在袖子里的短箭，叫袖箭。有关窍，手腕抖动间，就能射出短箭。射程虽短，但因为出其不意，效果极好。

她心里遗憾极了，要是早知道有这东西，在蜀中的时候，她就能早点和袁晔同归于尽了。或者当初被刘延绑架，她也能偷袭解决掉他。不过现在或许还有机会。

她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老天眷顾的话，她学会袖箭，顺利找到那些仇敌，兴许能在临死前把他们一并带走。

苏枕月打定主意，学的格外认真。而且因为她不算蠢笨，袖箭的诀窍很快就掌握了。

“不错，有点天赋。”“神秘人"夸了一句，随后突然禁声。苏枕月似乎毫无所觉，只仰着头，一叠声央求：“恩公，这袖箭能不能送给我？”

“不能。”

苏枕月想了想，软语道：“我可以拿东西跟你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神秘人"失笑：“哦？你说说看，你有什么能跟我换的？”

“我……我可以给你做衣裳。“苏枕月一噎，试探着道。她自信女红还不错。“神秘人"嗤的轻笑一声：“需要提醒一下吗？你全身上下的衣裳都是我买的。”

苏枕月不说话了，有些讪讪。何止是衣裳，她一日三餐、身下轮椅，包括所服汤药，全是他提供的。

别说做一身衣裳了，即便是做十身，都不能回报他的恩情。就在她以为“神秘人"态度坚决，不会同意时，却见他将袖箭放在她身边的桌子上，漫不经心道：“拿去玩吧，别伤到自己。”苏枕月瞪圆了一双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多谢恩公，多谢！”

他对她太好了，好到她有时候不禁怀疑是不是上天看她太惨，所以特意派个人来帮她。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苏枕月明显能感觉到身体一天天地更加虚弱。不过可能是汤药的作用，并不十分疼痛。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很清楚，拖不得了。再不去报仇，她自己就要先死了。

这一日，“神秘人"突然对她说：“我要出去一趟，大约半个月才会回来，我已经和谢老三说好了，由他的人暂时照顾你。”“不能不去吗？"苏枕月半仰着头问。

“神秘人"垂眸看她一眼，低声道：“不能，这件事十分要紧。”停顿一下后，他又叮嘱：“你每日要服用的药，我给做成了药丸，你记得按时吃，不可懈怠。有事让人去找谢老三。等我回来。”苏枕月乖巧地点了点头。

但她压根没有注意谢老三的人究竟是什么样，也无心等待。她悄悄给那个阿婶茶里下了安神的汤药，然后留下一封写好的书信，将提前制成的药丸揣在怀里，借助轮椅离去。

一一她在信里说自知时日无多，想家了，临死前想回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看看。

她撒了谎。

因为知道自己本来就快死了，所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苏枕月并不觉得有多难过。而且，虽然没伤到顾元琛夫妇，但她很侥幸地杀死了刘延，也算报了最大的仇。

只是她脑海里零星闪过几个念头：就这样死了吗？好像还不知道恩公的名字呢。

她不告而别，拿走他不少东西，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她。抱歉，明明答应等他回来，最后还是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