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番外:沈霁的梦
沈霁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梦里,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另一个自己在行事。和现实中一样,梦里的沈霁十八岁那年上京赶考。行至京郊,突然天降大雨,他们到一个庄子上借宿,却意外得知此地的主人是自己的便宜舅舅。是夜,有杀手潜入宅中,沈霁和平安出手,成功阻止了这一次刺杀。之后,他们就受邀住进了靖安侯府。
不过和现实不一样的是,梦里,那位被刺杀的苏姑娘依礼致谢后并未同他过多来往,而是每日待在西跨院闭门不出。他们所住的院子最近的地方只隔了一道墙。但相邻数月,他们总共也没见过几面。
沈霁顺利会考、殿试,高中状元,意气风发。不料,在琼林宴上,他得罪皇帝,被贬至安乐县。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沈霁沉默许久,最终接受了这个结果。梦里没有佳人相伴,他和平安两人两骑,奔赴远方。期间走走停停,遇见故人还曾盘桓数日。
然而途经饮马驿时,变故陡生。
睡梦中,沈霁察觉到不对,竞是有人往他所在的房间中吹迷药。他惊醒过来,蓦然发现,房间外不知何时已围了不少好手。厮杀,突围。
沈霁和平安多多少少吸进了一些迷药,对方人数还是他们的十倍有余。那一夜,平安命丧此地。沈霁没有葬身火海,但脸上、腿上数处烧伤。后来,他带着平安的尸首逃走。
濒死之际,在一个废弃的破庙里,沈霁遇见了燕王等人。他救下了被毒蛇咬伤的燕王世子,也被燕王的人所救。等他清醒过来时,平安已经下葬。外边传言,新科状元沈霁在赴任途中死于驿站的一场大火。
“要对外澄清说你没死吗?"燕王问他。
沈霁摇头:“不用了。”
此时他面容已毁,而且已经知道追杀他的是当朝太子,何不顺势让“沈霁”这个身份消失呢?
自此,太子在明他在暗。
沈霁投靠了燕王。
燕王有实力,也有野心,重视人才,对沈霁颇为看重。沈霁戴上了一个特制的面具,留在燕王府。闲暇无事时,跟着徐神医学习医术。
一早年还未科考时,他和这世间其他读书人有着差不多一样的想法:“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而且他受烧伤折磨,也想自己缓解伤痛。天资聪颖之人,学什么都快。不过三年的时间,徐神医说他已能出师。这三年里,沈霁学医的同时还暗中扶持三皇子,帮燕王培养势力。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救下了回乡丁忧的同科探花谢兰修。谢兰修意外得知他的身份后,哇哇大哭,再三保证不会外传。沈霁颇有些哭笑不得。
后来太子登基,三皇子反,京城大乱。
在沈霁的建议下,燕王果断抓住时机,率军抄小道进京平叛。再后来登基为帝。
新帝大封功臣,沈霁却拒绝了所有赏赐。
他不想“死而复生”,也不想戴着面具一直生活在人前。面对皇帝盛情,沈霁只推说,对红尘毫无牵挂,只想在西山隐居终老。甚至他向新帝透露,自称有出家修道的念头。然而,就在这一天清晨,在西山崖底,沈霁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她躺在草丛中,一双眼睛充满对生的渴望,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沈霁微微一怔,内心深处的某一根弦忽的被触动。他仿佛看到几年前的自己,在火场中求生。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他要尽自己所能,救治这个人。在擦去此人脸上血污,看清其面容后,沈霁更是一惊,脱口而出:“是你?!”
他认得她。
当年上京赶考,他借宿京城郊外的庄子上时,曾阻止过一场刺杀,后来得知被刺杀那人是便宜外祖家的远房亲戚。
沈霁记得她姓苏,名叫苏枕月。
可是,这姑娘不是早在几年前就奉旨嫁到蜀中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变成了这个样子?须臾间,尘封许久的记忆涌上心头。
这些年,沈霁一直在燕王身边做个隐形人,几乎忘了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也忘了曾经有过短暂交集的故人。
沈霁将伤重昏迷的苏枕月带回自己居住的小院。她年纪不大,但身上许多旧伤。又新添多处骨折,需要一一重新接过。而且心脉尽毁,随时都有可能丧命。寻常的手段根本无法治疗,他只能用多种方式,尽可能地为其续命。
好在,她的求生意志很强,对于各种治疗也非常配合。过了半个多月,她才醒了过来。
沈霁佯装不认识她,像面对陌生人那样,询问她的身世来历。然而她只说自己姓名,至于为何有旧伤,为何坠崖,却是只字不提。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沈霁也是。她不说,他索性也就不问,不探究,只专心为其治伤。
说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多复杂,仅仅是伤患和医者。只不过这个伤患,他曾经认识罢了。
苏枕月的伤势太重了,沈霁翻遍医书也难帮她找到一条活路。但不知怎么回事,在她一脸期冀地问他:“什么意思?是我快好了吗?"的时候,他竞然心尖一颤,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后来,政局平稳,徐神医奉诏进京。
沈霁请他帮忙。
一一出师以后,他已经很少再求助徐神医。徐神医上门时,苏枕月还在昏睡。
把脉良久,又看一看沈霁开的方子,徐神医摇头叹道:“她的情况神仙也难救。你的治疗已经很好了。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到比你更好的办法。”沈霁轻“嗯"了一声,压下心头突然漫上的失落。徐神医的视线略过正在昏睡的女子,忽然问道:“此前以为你学医是为了自救,很少见你治人,也不见你对病人这般上心。她,她是你很重要的人吗?”徐神医说的迟疑,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重要吗?沈霁愣怔了一瞬,摇一摇头:“不是,是一个很寻常的故人。”或者用她的话说,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仅此而已。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她时,他会有诸多不忍。可能是因为她的那双眼睛,也可能是她实在堪怜。“故人?“徐神医一惊,“那她知道是你吗?”沈霁再次摇头:“不知道。”
她确实很好奇他的身份,还试着去看他面具下的脸。但他不可能告诉她的。她曾提过他这个亲戚,说他好心、有才、英年早逝。何必毁了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呢?
在世人眼中,沈霁早已不在人世了。
现在的沈霁,容颜被毁,于见不得光处搅弄风云。甚至连他也更怀念当年的自己。
知道她活不了多久,沈霁有意无意地纵容她,尽量满足她的各种要求。方便她行动的轮椅,漂亮的衣裳首饰……甚至她想学袖箭,他也耐心地教她。
她是个很聪明的学生,可惜不长命。
随着时间推移,沈霁心中的“不忍”越来越重。那个念头也越来越清晰:他不想让她死,他希望她能活着。八月初的一天,沈霁得知赣州一带有个神医,医术极为高明。能活死人,肉白骨。只是那神医脾气古怪,轻易不肯出诊。看着日渐衰弱的苏枕月,沈霁想再给她争取一点希望。她身体很差,不宜奔波。那就他亲自去。
于是,沈霁将她托付给旁人照顾,留下足够的药丸,一人一骑,前往赣州。到了赣州之后,才发现那位神医外出,归期不定。沈霁在赣州等了数日,始终不见其踪影。他不敢再等,快马加鞭往回赶。一路昼夜兼程,到第十九日上,沈霁回到西山的那个小院。院子如旧,但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谢兰修匆匆忙忙来找他,交给他一封信,甚是惭愧地道:“老大,对不住,我让王婶照顾她的。可你刚走,王婶就被她药倒了。醒过来后,只看见这个。偏偏那天又下了雨,遮住了轮椅痕迹。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没办法,就先自行看了信。”
他说话时,沈霁已将信打开,匆匆浏览了一遍。“后来我听说,有人曾经看见她和靖安侯府的顾世子一起出现过。“谢兰修继续道。
“唔。“沈霁并不怎么意外。
这里就在京郊,她生活了很久的地方自然是靖安侯府顾家。他想,投奔顾家也好。她是顾家义女,回顾家也在情理之中。何况似乎听说她少年时和顾世子之间关系匪浅。
挺好的。沈霁对自己说。
只是她若回了顾家,他再给她继续看诊恐怕要麻烦不少。不料,谢兰修竞又续上一句:“听说她前几天去世了……”“你说什么?"沈霁面具下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些,“她怎么了?”谢兰修叹一口气:“去世了,昨天刚刚下葬。”良久,他才听到沈霁轻"哦"了一声。
沈霁戴着面具,谢兰修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看到他身子微微一晃,拿信的手似乎轻颤了一下。
谢兰修蓦的心里一酸:“老大……”
“她是……怎么死的?“沈霁忽然问,声音平稳,只比平时更显沙哑一些。谢兰修如实回答:“说是病重。”
“病重?"沈霁不信。
以他对她身体情况的了解,若精心心养护,她至少还能有大半个月的寿命。是从这里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吗?
听他语气,似是不信。谢兰修连忙解释道:“对,顾家是这么说的,还给办的葬礼,就葬在城外。”
沈霁张了张口,想说话,但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他知道,她活不了多长时间,也早早做好了她会去世的心理准备。可不知怎么,听到这个消息,仍感觉有疼痛自心脏处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可能是面具遮挡,也可能是连日来昼夜不停的奔波。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黯淡,霎时间全部被黑暗吞噬。沈霁从梦中惊醒时,心脏犹自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睛,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他要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是一转头,竞看见躺在身侧的女子。
月光透过轻纱帷帐洒进来,苏枕月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睡颜安静而美好。沈霁愣住,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过得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方才的一切才是梦。梦醒了。他现在是在现实中。
她没有早死。
他也没有毁容。
他们的生活平稳顺遂,她早就是他的妻子。夜静悄悄的,沈霁大口大口地呼吸,心内怅然而又庆幸。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真好。
真好。
沈霁胸中有千言万语,但望着熟睡的妻子,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在她眉心轻轻地落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