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婚时12
叁壹、
太常王氏年芳十四,铃安公主在见到真人后,就觉得郑皇后拟定的太子妃人选一定是她了,而且太子一定不会拒绝。因为这个少女眉目间依稀有几分当年澄心的影子,尤其是眉角隐隐的海棠花--澄心的右额角曾经撞到茶几,留下了一道疤痕,后来就刺上一朵海棠花,宫人见海棠花栩栩如生,纷纷效仿,这就是海棠云鬓的来历。
王夫人见铃安公主立在廊上怔然看着不远处自家爱女额角的那朵海棠花,不由得解释道:“说来也奇怪,这朵海棠花是五年前忽然出现在婉容额角,仿佛胎记一般,怎么都消不去。”
扶在彩绘雕漆的木栏上的手不由渐渐拧紧,铃安公主垂下眼帘,淡淡的道:“十七娘子是有福之人。”
王氏闻此,脸上顿时浮现满意的笑来,铃安公主却转过身去不想再去看那少女。她何尝不明白,这是王家人早已打听到那段宫闱隐事故意的作秀罢了。这世上再不可能有澄心,五年前,她就已经死在自己的剑下。她死了,却还可以有千千万万的替代品。也不知王氏哪里找来与澄心如此相似的女于……“公主可要细看十七娘子?"王夫人心中微微不安,又试探地问道。自她收到铃安公主上面的拜帖后,就先是一喜,然而又担忧自家十七娘上入不了贵人之眼。王氏虽随李唐创下大唐基业,然因为李建成后宫不充裕,朝臣之女送不进去,王氏如今又无甚建树,家业日渐衰微,铃安公主上门,自然是给了他们天大一个契机,多方打听得知太子喜欢后,王家就精心部署了这样一个谣言,还命最好的画师给王十七娘画下画送去宫里……如今铃安公主上门了,还留下满意之言,王氏喜不自胜,然见铃安公主板着脸似乎并不见有多少喜色,不禁又开始志忑。
“不必,十七娘秀外慧中,王夫人就静候家中听传圣旨吧!"铃安公主道,与王夫人回主厅又闲聊了会儿,便打道回府。出得王氏府邸,之前还有几缕秋光的天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雨。携带着几丝寒意的风陡然增急,卷起无数片枯叶,在空中随风飞舞,平添几分萧瑟之意。铃安公主拢了拢外罩广袖缎衫的衣领,刚要爬上马车,忽见街巷角立着一人,正看着她。她不由得停住动作看去,只见那人一身黎色窄袖圆领袍服,手打着油纸伞,冷峻的脸部轮廓宛如刀刻,幽邃的眼眸在看到她时多了几分柔和。“阿史那将军。"铃安公主看见是他,凤眸微睐,“好久不见,寻个茶寮一叙如何?″
按道理,身为已婚之妇的铃安公主与未成婚的阿史那·道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要引人诟病的,然这两人都不是在意流言之人。于是半盏茶时间后,两人就跪坐在一处小酒肆里,听外面的雨声以及小炉内煮酒的声音。因为下雨,酒肆的生意差的可以,除了他们俩,几乎没有人来。小酒肆的雅舍布置得十分精致,一架画有仕女图的六曲檀木屏风似将雅舍与外面的红尘隔离开来,米色的纱幔垂下,坐榻上设着草青色的绫褥,看去精致淡雅,想来酒肆主是个极知雅趣之人。
“公主今日不甚清闲。"阿史那·道真研究案上的棋局,未抬眼道。“倒说不上清闲,只为完成母后一桩心愿。"铃安公主伸手拿起竹筒做的杯盏,倒上暖暖的酒,捧在手上取暖,感受到手上的暖意,她不由得惬意地眯起眼睛,“三年梨花白,清冽幽香,唔!好酒。若非碰巧见到你,倒不知此处还有如此一个绝妙之地。”
“不是碰巧,王氏十三娘子,是我未婚妻。"阿史那·道真缓缓道。“原来你是来探望娇妻……这王氏女儿真多。”铃安公主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毕国公是支持圣人的,如今王氏已经快太子党,看来毕国公阿史那·社尔也是准备支持太子了。
想到此,她不由满含深意地望向阿史那·道真,问道:“将军以为,我二哥如何?″
阿史那·道真顿了顿,抬起头定然看向她:“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自然是真话。阿谀奉承之言只能顺其耳,不能言其义,听来何用。”“太子……并不如何。诸王中,汝南王善治,武安王善谋,有辅佐之能;河东王善武,有建业之能,若能齐心协力,大唐必兴。然…“阿史那·道真顿了顿,忽摇了摇头,伸手推乱棋局,“圣人不在,乱矣。”“这话,是你自己想的?"铃安公主沉吟道。即使她心里并不以为然,然不得不说这其实是满朝文武心中所想,她的五哥,在所有人眼里,有能,但不配为君。
阿史那·道真并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小去的雨,“铃安公主为何也要参与进去?身为女子,有夫有荣华,知足安乐一生岂不乐哉?”“我以为你明白我。"铃安公主看着他,忽笑,“却原来只是我以为罢了。”“明白你所想是一回事,理解又是一回事。有些事若强行去改变,反而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我父归降大唐是为求一世平乐,而非他人政局上的棋子。”阿史那·道真起身,“天色不早,我还要去王府一趟,公主也早行归去吧!”说罢,他起身往酒肆外走去,铃安公主在他迈出酒肆门槛时,抬手一挥,黑白棋子纷纷撒落于地,她直直地望着那些棋子,掩在袖子里的指尖微微颤动。不被支持又如何?那个位置她五哥势在必得!看来有些事要早下准这群人置身世外也好,她就要让他们看看五哥的能力!“公主,萧驸马找过来了。"锦心走进来道。铃安公主抬头,见萧子卿正握着收起的伞立在雅舍外面,迎风瑟瑟发抖,他今日一身染成竹青色的细白叠圆领袍,肩膀和袖子都被雨打湿了一大片。“你来此做什么?”
听到铃安公主的声音,他抬起头,朦胧水气中,铃安公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玉的面庞上微微溅了几滴雨,显得轮廓莹润了些。“萧府的家宴,你总要与我一同前去吧!"他的语气也柔和了下来。铃安公主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一时两人相对无言。萧子卿张着嘴,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适才我看见阿史那将军?”“是我约的他。"铃安公主道,想到萧子卿与杨梨儿之间的情谊,顿了顿,不禁又道:“萧子卿,你也觉得女子应该偏安于室?”不知为何,在听到铃安公主私下约阿史那·道真饮酒时,他心里微微闪过一丝不自在,铃安公主瞧不上他,他心里很明白,然每每见她那一副淡漠中隐隐带有嘲讽的表情,联想到在西北时她有说有笑地与道真论箭……或许,她只是见到不喜欢的人才会做出那副疏离的表情?有些事,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体会又是另外一回事。
“……世人将女子因于室中,并非只是要束缚她们,更多的是保护。“萧子卿道。
“于是将其如宠物般豢养起来?就像你的杨梨儿表妹依你而存,这便是保护?"铃安公主嘲弄道。
又是这样的表情……一种怒意微微浮上心头,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怒,只想要将其宣泄出来。
“我对梨儿是爱惜之情,不忍她见到世事繁杂。更何况,女子若识得情爱,庭院对她们来说并非牢笼,身处其中亦甘之如饴。郑皇后与圣人帝后情深,皇后可会觉得束缚?”
不知为何,看到萧子卿眼中微微浮现的怒意,铃安公主忽然觉得她心情舒畅了不少,不由得轻笑了起来,望着他缓缓道:“身处其中亦甘之如饴……萧驸马自诩情圣,可你是女子么?你不是女子,又怎知女子所思所想?”……“萧驸马忽然觉得自己与铃安公主吵女人的心事真是自寻烦恼,这位金枝玉叶似乎生来就没有心,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做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抉择,为了大局她可以砍杀突厥战俘,为了萧氏和李唐之间的关系她可以下嫁于他……他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但总觉得她似乎将自己的精力全部放在一件大事上,嫁给他豹似只是为了方便行事。
“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你的梨儿表妹会安心等三年不会有其他动作?说不定她正处心积虑想着如何杀掉我呢!"铃安公主莞尔一笑道。杨梨儿从别苑回来后就有点奇怪,俯首做小频频像她示好,眼中的怨意也收敛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她起初并不在意,后来有宫人说她暗中与武安王有来往住……也是时候敲打一下萧子卿了,她可不想事到临头时后院再起火。杨梨儿无亲无故,本来以为萧子卿会纲她为妾,她好歹成全了这对门不当户不对的人,没想到萧子卿会对她如此情深意重,丝毫不愿委屈了她。所以害她如今也不便插手处置杨梨儿……真是蠢货啊!帝后情深?真是笑话!若父皇对母后情深意重,又岂会还有河东王,武安王……这些人!自古以来,世间所谓情爱在权势、荣耀、金钱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偏偏还有痴人信它。
“你、你……口说无凭,你怎能如此污蔑梨儿!"萧子卿一愣,随即怒道,“李婉孝,不是谁都与你一般天生薄凉,狡绘于心!”后面那句话只呼铃安公主的名字,语气有些重了。铃安公主都被他一声吼得眼皮微微一跳,抬起凤眸直看着他,黑沉沉的眼底似酝酿着狂风骤雨。萧子卿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不由想后退几步。铃安公主见他如此却俏然笑了起来,这一笑百媚生姿。她起身慢慢走向萧子卿,莲步生辉,玉指葱拢,抵在萧驸马的下巴上,萧子卿看着近在咫尺如玉的美颜,脑海中一片茫然只能想着李家女子都如她长得如此高么?…)
“你说得对,我天生薄凉,不懂凡心,萧三郎既如此博学,不若教教阿黛如何吟风弄月?“女子吐气如兰,在他耳畔如此道。温热的气息喷在他后颈上,一阵酥麻仿佛电流(?)窜过身体,萧子卿顿时瞪圆了眼,脸微微涨红起来,向后几步贴在了门上:“我、我…你、你”铃安公主看着他脸上神情的变化,忽冷笑放开他道:“嗤一一什么情爱,不过欲念作祟罢了。”
萧子卿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随即慢慢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