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番外

【许素兰】

许素兰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曾孙女正在外面院子里跟休假的祝小七玩，许翠花和明二德两个不消停的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耳边的声音似乎有些遥远。

她这一生，早年有些坎坷，但中年后却顺遂了起来，基本没什么波折，每日最大的烦恼就是担心她闺女又偷偷闯了什么祸，女婿是不是又帮忙瞒着,外孙女会不会被不靠谱的父母带坏。

但实际上，女儿和女婿都是很好的人，她的女儿总是会不声不响地惹事，总能给她“惊喜”，让觉得见多了事情的许素兰也时不时被气到跳脚，可她的女儿也做了很多事情。

她有一颗赤忱之心，这些年似乎从未变过。是个勇敢的孩子。

…她这一生啊，总是在失去，幼年有过几年快乐无忧的童年，在知道哥哥其实是父母给她找的童养夫后,她的童年戛然而止。长大后，不想成为父亲延续家族的工具，深思熟虑后逃婚，结果看上了个畜生。

但那时候许素兰其实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那是她的选择，她承担得起后果。

事实上，除了夏成才不做人，其他的悲剧并不是他带来的，而是时代本身，所以许素兰真的不觉得那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一年，她失去了第一个女儿,但她拥有了第二个女儿。她将只来记得看这世界一眼就离开的女儿放入李婉晴怀中，抱起那个哇哇哭的孩子，那时候许素兰从李婉晴慢慢涣散的双眸中对上了自己正在流泪的眼睛李婉晴那时候勉强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她揽住了她的女儿，将来也会牵着她的手走过奈何桥，带着她前往下一世。而许素兰则抱着那个健康的女婴往生途一路远去。她揣着李婉晴塞过来的黑色阴阳鱼，将这个孩子取名为翠花儿。那是乡间最常见最普通的名字，她只是翠花儿，而不是莫名被灭的夏家小姐，她带着孩子在山里躲了半年，才重新出来。听说，李婉晴和她的女儿都被好心人给安葬了。几年后她失去了她的儿子，从夏小东让她去给夏成才当妾，想要踩着她这个亲妈去讨好夏成才还有宋家的时候，她就没儿子了。她向来放得下，说没儿子，以后就只有一个女儿。即使二十多年后夏小东又找上了门，她也不认为那是自己的儿子，那是夏成才的儿子，只不过借了她的肚子诞生而已。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她的女儿很乖。

也许是从小生活在兵荒马乱的乱世，母女两个相依为命，孩子性格纯善却有些过于老实了。

许素兰曾经被李婉晴帮过，所以她偶尔会去给李婉晴上坟，李老头是李家的仆人，也是跟着李婉晴到夏家的人，许素兰其实一直觉得他知道翠花儿的身份每次她带翠花儿去上坟，去看她的女儿，她的妈妈，李老头总是笑呵呵地看着，那张被苦难雕刻的脸都舒展了开来，他偶尔还会送一些小玩意给翠花儿。这似乎成了他们两人不能提的默契。

许素兰最开始看不上明二德这个女婿，不是她对明二德本人有什么看法，实在是看不上那一家子，明老头夫妻两个对明二德这个儿子不好，跟他结婚，他的妻子也不会在长辈那里得到什么好脸色。只是没有好脸色还没什么，就怕两口子仗着长辈的身份欺负她女儿，长辈想要为难儿媳，实在太简单了。

许素兰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结了婚去过那种日子。然而从小就很听话很乖巧的孩子在那一次却第一次鼓起勇气做下了决定。那一年，是后来被称为三年灾荒的第二年末，第三年初，她病了，她的女儿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所以她如她当年一般，给自己找了个对象，先斩后奏好在她的女儿眼光比她好，明二德是个疼媳妇的人，虽然明老头夫妻两个不做人，但小夫妻感情一直很好，日子过得虽然清贫，但一家子温馨而满足。二德也是个忠厚老实的人。

她有了一个可爱的外孙女。

因为翠花儿大冬天为了救明二德下了水，孩子一出生就先天不足，身子骨一直不太好，许素兰曾经一度担心这个孩子养不大。然而这个小小的，哭起来比小猫声音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磕磕绊绊终于长大了。

那一次，她失去了第二个女儿。

什么时候发现女儿变成另一个陌生人的？

明二德后来其实问过她，她当时没说什么，只说从小养大的孩子变了，她怎么可能没感觉呢？

她啊，从那天晚上许翠花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就知道那不是她的女儿了。那时候许翠花头上的血还没有擦干净，对着她露出傻笑，叫她妈，看她的眼神紧张而忐忑，像是山里突然闯进了村落的野兽，还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那天晚上她在床上坐了一夜，外面鸡开始叫的时候才疲惫地闭上眼睛。她梦到了她的女儿。

翠花儿还是几岁小女孩的模样，站在不远处抱着破旧的木头娃娃，她说妈妈对不起，妈妈我要走了。

但是妈，我找了一个人回来，她是个很好也很厉害的人，我保护不了你们，但是她很厉害，她会保护好你们的。

妈，我舍不得你，对不起。

妈……

那一声声妈，喊得许素兰心都碎了。

穿得破破烂烂，比翠花儿还要瘦的小男孩局促不安地站在翠花儿身后，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翠花儿牵着他的手，跟她说再见。

到最后，那个小男孩终于抬头，“妈，对不起。”她这辈子没有恨过谁，即使是夏成才，她也没恨过，因为从夏成才背叛的那一刻，对她来说那已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了，可是她恨明家。那是她第一次恨。

然而第二天，她睁开眼，看着站在面前的第三个女儿，叹了口气，如往常一样，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她没想到翠花儿给她找回来的小女儿，居然是那样的性格。她真的像一个闯入人间的山中猛兽，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面对她的时候却恨不能收起所有利爪，所有牙齿，温顺地趴在那里，生怕自己一个翻身会伤到她。

就算被她拿着扫帚追着打，都不敢跑太快，大概是怕她追得太急会摔了。小女儿其实很乖。

她只是……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怎么应付人间事，做事过于干脆直白，喜欢横冲直撞，但就如翠花儿所说，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只要跟她好好说，小女儿就会很听话的，每次犯了错都不安地看着她，被她捏着耳朵也只敢在那里嚷嚷轻点，耳朵要掉了，根本不敢跑。许素兰知道她力气很大，想要推开自己很容易，但是小女儿一次都没有动手，就只是嚷嚷喊疼。

她这一生有三个女儿，唯独这最小的女儿留在了身边。失去了大女儿，送来了二女儿，二女儿离开，又为她送来了小女儿。所以她才说，她这一生，一直在失去，也一直在得到。而她更加没想到，她会再次遇见多年前就离开的许辛夷。她以为，她同许辛夷的缘分早在多年前就断掉了，那件事不是许辛夷的错，甚至如果没有许辛夷，她不会拥有后来的立身之本，许辛夷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她一开始就知道。

她只是不想吃一辈子夹生饭。

再见许辛夷，她看到他活得好好的也挺高兴的，结果这人在外面混了那么多年，居然连个媳妇都没娶上，现在甚至还被人举报下放了？得亏运气不错，下放到了熟悉的地方，直接下放到老家了。菲菲开始跟着许辛夷学医了。

然后那天，她听许辛夷说，举报他，导致他下放的人是他自己。那一刻，许素兰真的感觉自己眼前站着的仿佛不是许辛夷，而是她那小女儿一般，差点抄起扫帚抽一顿，脑子瞬间就炸了。然而最终她只是叹口气。

她好吗？

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也不知道许辛夷这人怎么回事，在外面见过那么多世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怎么还死盯着她呢？再想到他请人上坟，上错了快三十年的坟……许素兰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这件事。

算了算了，别跟这几个计较了。

她不是很懂，自己怎么总遇上这种人呢？

后来啊，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一切都慢慢好了起来，那些不断失去的过去也遥远了起来，她的小女儿小女婿将夏继学的东西摆在眼前，那一夜她坐了很久。

翠花儿到死，都不知道这些呢。

她想起她以前给李婉晴带去的小玩意带的都是双份，当时年纪还小的菲菲好奇地问，婉晴奶奶也喜欢吗？她说，给她玩，给她也尝尝呗。可实际上，那双份啊，是她那连名字都没有的大女儿，和离去都没人知道的翠花儿，她们姐妹俩一人一份。

她没有告诉其他人翠花儿没了的消息，就将这个秘密放在心中，也准备直接带进坟墓，只是没想到智多近妖的小女婿会看出来。或许，他早就看出来了。

对，是小女婿，不是二女婿。

她这一生，其实真的遇到了很多很多好人，这些人的存在，带着她走过了童年，走过了少女时期，走过了中年，如今又慢慢走向晚年。原本昏昏欲睡的许素兰突然睁开眼睛。

老许正坐在她面前，在给她做针灸，也许是年轻时候吃了不少苦，许素兰年纪大了以后身上总会有些小毛病，见许素兰睁开眼，“怎么了兰兰？是哪里不舒服吗？”

“许辛夷。”

“嗯？”

“许辛夷，遇见你是我的幸运，但是我从来不后悔当初逃婚。”老许没想到许素兰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听到许素兰说遇见他是幸运，顿时眉眼都带上了笑意，“嗯，我知道，兰兰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你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从来不会去后悔自己的决定。”

他们这是错过了几十年吗？

不是的。

他们这是去各自成长，而最终，他们依旧是彼此。对许辛夷来说，这就是最美好的结局。

他的兰兰，一直有一个最璀璨的灵魂，她从不对命运低头，这一生走得从容不迫。

【许辛夷】

许辛夷无法拒绝许素兰，那个原本是他责任的小女孩那天似乎被打碎重组。她的眼睛里一直有火焰在燃烧，原本许辛夷以为，那火焰会慢慢熄灭，最终只剩灰烬，可结果却是，那火焰越烧越烈，最终成为漫天大火，烧得许辛夷半生都在那场大火中。

在许素兰结婚生下孩子，许辛夷就跟着路过的部队走了。这个国家千疮百孔，许素兰如今已经成家，师父也去世了，许辛夷不想许素兰活在这样的土壤上。

他希望她能生活在和平的土地上，而不用时刻担忧着战乱。好在许素兰不是个脆弱的女孩子，她本身就有立身之本，不需要靠谁就可以活下来，许辛夷离开的时候还带着担忧，但他还是走了。子弹贯穿胸膛的时候，许辛夷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那双不甘也不妥协，仿佛时刻在灼烧的眼睛。

他想活下去。

他们无缘成为夫妻，那也可以成为兄妹，人心易变，许素兰孤身一人，身后没有人撑腰，他总要活着回去，告诉其他人，许素兰还有一个兄长。他挣扎着捡过旁边的枪，一枪崩了那鬼子，才闭上眼。后来老严说，他当时真的就剩一口气了，子弹打进胸膛，距离心脏只差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没想到他生命力那么顽强，居然活了下来。

他只是笑。

他还得回去给他的兰兰撑腰呢。

他不想死，他想活着回去。

可是他回去后没有兰兰了。

他的兰兰带着她的孩子一起留在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听说还是好心的路人把她安葬的，她就这样孤零零地留在了过去。他站在那座埋葬了母女两个的坟前，脑子里完全不知道想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几乎是逃走的，只来得及将上坟的事情委托给一个哑巴老头。后来他回到了部队，如以往一样，再后来，国家终于安定了，曾经有人给他看他孤身一人，想要给他介绍对象，只是每次都被他给拒绝了而已。拒绝不了？只要想拒绝，没什么拒绝不了的，拒绝不了就直接翻脸。他的脾气本来也不好，遇到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病人，那现在脾气就更不好了，再一个，他孤身一人，没有后顾之忧，根本谁的面子都不用给。他需要给谁面子呢？

想看病就看，不想看就滚，别的事情少摆到他面前来。也有女同志追求过他，依旧被他拒绝了，曾经还有人不怀好意想要耍小手段，被他几针下去治服了。

反正他不结婚，什么毁了名声不毁了名声，既然敢拿名声来做筹码，就做好满盘皆输的准备，想要用这个来道德绑架他？只要他没有道德，谁都绑架不了也别说什么名声毁了嫁不出去，或者流言蜚语害死人，让对方名声坏了的人不是他，谁干的找谁负责去，他没那么多同情给那些别有心思的人。老严曾经说，他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许辛夷闻言只是冷笑。

那些人为什么缠着他，他又不是不懂，至于真心担心他一个人孤独，想要给他介绍的人，那也没事，不是你有好意我就要接受，听不懂人话那就别交流了连着好些年，许辛夷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人，大领导到了他面前他该阴阳怪气照样阴阳，这还是大领导，换个人他就不是阴阳怪气而是直接骂了。都知道他的性子，偏生他医术好，于是该过来看病的就只能继续捏着鼻子过来，一个个都老实得很，只是许辛夷依旧每天冷着个脸，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作为同伴的老严说，他这样下去早晚得惹事，许辛夷对此嗤笑。惹事？

惹事就惹事呗。

再后来，就都老实了。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再次听到许素兰和许氏医馆这两个名字。许素兰。

许素兰啊！

他们说，许素兰真是厉害，这急救手册推广开来能救不少人呢。许素兰。

第一个知道的其实是老严，他拿着报纸摆在许辛夷面前，许辛夷才看到的，他平时日子两点一线，就是医院和家里，根本不做别的事情，也就和隔壁的老严熟悉一点。

知道许素兰还活着的那一刻，许辛夷就被巨大的狂喜砸中了，他告诉自己，他要回去。

他要回去。

但他是军区医院的副院长，想辞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他的辞职被压了下来，可对许辛夷来说，那些所谓的荣华富贵都不重要，那原本也不是他在意的东西，他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夫，给许素兰撑腰而已。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自己给举报了。老严没想到许辛夷一把年纪还这么任性胡闹，捏着鼻子认了下来，帮忙将他下放的地点定在了小明庄那个许辛夷心心念念的地方。许辛夷看到了那个曾经到处找乱跑的小男孩，对方拖着一条不太灵活的腿，头上戴着一顶草帽，似乎已经不记得他了。这是小明庄的大队长赵平安。

他看到赵平安跟两个小女孩打招呼，听到赵平安称呼其中一个小女孩为菲非。

那是兰兰女儿的孩子，是兰兰的外孙女，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就引起了那个小女孩的注意，朝他看了过来。他努力挤出一个慈祥的笑。

是个聪明又敏锐的孩子，跟她外婆小时候一样。再后来，他差点被兰兰的女儿当做登徒子揍了，是个勇敢的孩子，跟她妈小时候一样。

兰兰说，那个叫菲菲的小女孩也在学医，她教不了了，让他来，他自然没问题，当初也答应了师父要教兰兰孩子医术的。这个孩子很聪明，一点就通，还能触类旁通，跟她外婆小时候一样，在医术上极有天赋。

后来他发现，这孩子不止聪明，面对大事还特别沉着冷静，跟她外婆小时候一样通透，能够看穿事情的核心与本质。和她外婆小时候一样漂亮。

聪明的小孩似乎早就看出来他的小心思，经常会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他，但还是很尊师重道的，天天在他身边喊舅公。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至少许辛夷每天心情都很好。在小明庄待了几年，看着小明庄越来越好，许辛夷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结果同样在牛棚的人平反了。

许辛夷的心立刻就悬了起来，他简直恨不能给那两个臭老头灌黄连水，可最终他还是回去了，好在许素兰答应他会去首都看他，他才恋恋不舍地回去。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他的兰兰说，我们结婚吧。

他在几十年后，终于成功入赘进了许家。

很多人不理解他，他如今是军区医院的副院长，还曾救过不少人，他这样的身份，找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呢？而许素兰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罢了，为什么许辛夷会选择她，甚至不是娶，而是赘。

许辛夷，入赘给了一个普通的女人。

可他的兰兰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开在荒野的素色兰花，只是缺少一块适合的土壤罢了。

她明明有那么优秀的天赋，只是被耽误了而已。她明明那么坚强通透，只是那些人看不到而已。他无所谓，那些人不了解，那些人也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他很满足，也很开心。

而如今，他就在这个小四合院里，与他的兰兰慢慢老去。他这一生，终于还是落在这朵兰花旁边，夜风吹来，枝丫便与兰草的细长的叶子缠绕在一起。

许辛夷想，世界从来待他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