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番外

抱着小汽车的小女孩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困惑地眨了眨眼，觉得今天的大家穿的衣服都不太一样，好像没有平时好看，是今天有什么节日吗？可她努力想了想,没人通知她这事情啊。

蹲在路边想了想，最终她还是决定先去找人，婆婆说了，要叫公公回去吃饭,迟了饭就凉了，今天有红烧小排,凉了就不好吃了。想到家里的红烧小排，小女孩咽了咽口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前往目的地。

军区医院今天也如以往一样忙碌，看到个小女孩独自走进来立刻有护士过来询问她有什么事情。

“啊没事，我来叫公公回家吃饭，姐姐你去忙吧,不用管我。”那护士看小姑娘身上的衣着，知道家庭条件不差，再看对方这淡定的模样，知道对方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可能就是单纯来找人的，尽管心中疑惑，可她还有工作，就准备先去忙，“小朋友，如果你找不到人或者有什么麻烦，随便找一个叔叔阿姨问他就好,不要乱跑知道吗？”

“我知道的，姐姐放心吧。"小姑娘淡定地说，那溜达的模样简直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起身离开的护士心中嘀咕，难不成真是哪个医生家的孩子？没见过啊，还是哪个病人家的小孩？不过这小孩身上的裙子真好看，下班后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一样的，给她闺女也买一件去。

一路上陆陆续续谢过几个以为她迷路的大人，小孩一边往楼梯上爬一边叹气。

她还是太小了啊，每次过来都会有人担心她迷路。不过她也知道大家都是好心，怕她找不到父母或者遇到坏人。但她的小汽车里其实还有东西，妈妈说遇到危险就动手。终于爬到了目的地楼层，小女孩转身坐在台阶上歇了会儿，这才去找人。许辛夷刚给最后一个病人看完，此时拧着眉头整理今天的病历本，一边冷着脸骂人，军区医院的院长老严正捧着搪瓷杯子在旁边等着。“行了行了老许，差不多了，该吃饭了，你不饿吗？”两个低头挨骂的年轻医生感激地偷偷看了严院长一眼，没敢吱声。事实上，他们有时候都觉得，严院长之所以是院长，许院长是副院长，就是因为严院长能让许院长给面子。

换个人当院长，许院长可能连个眼神都不给。虽然给严院长的面子也不是很多，但好歹真给了啊，别人连这待遇都没有。不过他们许院长也很强啊，脾气坏成这样，还谁的面子都不给，愣是靠一身本事在特殊年代都活得好好的，没人对他下黑手。毕竟他们都知道那年代有多少人公报私仇，像是许院长这种没人缘还到处得罪人的人，在那年代基本没多少好下场，可他们许院长愣是没人动。这是真本事。

因为他医术好到大家宁愿捏着鼻子忍下他的坏脾气，也不愿意将这样一个人下放到远处去眼不见心不烦，毕竞气忍一忍就过去了，命是真的要救的，相比较来说还是命更重要。

只是他们许院长……也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还孤身一人，连个亲人都没有。

许辛夷冷笑了声没说话。

他懒得跟这群蠢货说太多，根本就是浪费他的时间。“老师，那我们先走了，您辛苦了。”

听到许辛夷这声冷笑，两个年轻医生立刻像是听到了美妙的下课铃声一般，知道这是结束了的意思，局促地一边说一遍鞠躬，然后迈着小碎步往门边走刚到门口，诊室的门就被从外面打开了，一头短发，只在头顶梳了一个小揪揪，看上去漂亮可爱的小孩子探进了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最终目光落在许辛夷身上，露出一个乖乖的笑容，“公公，你结束了吗？我们是不是该回家吃饭了？”

许辛夷冷眼看了看这陌生的小孩没说话，随后目光看向严院长一一你家的？公公是他们这边对曾爷爷的称呼，准确地说叫太公，只是很多小孩会直接叫公公。

婆婆则是指太婆，也就是太奶。

已知，许辛夷一直单身，根本没对象，更不可能有孩子有孙子还有个重孙女。

另外两个年轻的医生对象都还没有呢，更不可能突然变成人家的太公。难道……真的是他家的？

但他怎么不记得呢？

严院长在那一刻怀疑小孩认错了人，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记忆不好使了，都没怀疑小孩找的人是许辛夷。

那两个还没出去的年轻医生也看向了严院长，显然也觉得孩子是他家的。毕竟许院长一生未娶，组织不知道给介绍了多少次都被拒绝了，他们私下里都说许院长一辈子都给了医学，不近女色呢。“公公？”

“哎！乖乖快过来，咱们马上就可以去吃饭了。“尽管心里还自我怀疑着，但严院长已经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小女孩”

奇怪地看了严院长一眼，推开门直奔许辛夷而去，跑到他旁边拽住他的衣角，“公公，我不想跟严公公回家，我们回自己家吃饭好不好。”严院长”

两个年轻医生”

许辛夷”

四人都惊呆了。

还是许辛夷最先反应过来，“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公公。”谁家小孩？

小女孩显然沉默了下，看向许辛夷的目光都带着同情和怜悯，“公公，你终于因为太粘人，被婆婆抛弃了吗？”

严院长低头摸了摸鼻子，挡住嘴角的笑意，生怕看热闹被注意到，以后被报复。

但他真的没见过许辛夷这臭石头吃瘪过，而且眼前这是个小孩，还是个小女孩，许辛夷对这种人总会多一分耐心，也不会太暴躁。许辛夷看着小女孩沉默，最后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认识你。”小孩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四周，感觉确实跟她记忆中的有点不同，顿时有些着急，“怎么会不认识呢？我的小豆还在公公你的抽……拉开的抽屉几份资料还有两支笔一瓶墨水，没有记忆中的绿色玩具小车。“……我的小豆呢？公公你是不是偷偷把我的小豆送给别人了？”小女孩顿时感觉天都塌了，控诉地质问。

“你是谁家的小孩，我没见过你。"总不能是对方的公公长得跟自己很像，所以认错了吧？

许辛夷本来想推开小孩，但看小孩那控诉的目光，最终还是没动手，尽力放缓声音询问道。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最爱的小孩太平啊！"小孩现在不觉得她公公是被婆婆抛弃了，她觉得公公是得了一种叫老年痴呆症的病，听说这种病年纪大了很多人会得，得了这个病脑子会坏掉，会不记得人不记得事情，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忘掉。

“公公，你是不是得老年痴呆了？我婆婆知道吗？”许辛夷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孩居然知道老年痴呆症。但他真没有。

可小孩又这么笃定。

估计真的很像吧。

知道跟这样一点点大，还认死理的小孩说不通，老许只能询问对方的家里情况，准备将孩子送回去。

“那你告诉我，你公公婆婆爸爸妈妈都叫什么？”谁家的小孩不看好了，放任对方乱跑？

这么大一点的小孩，万一遇到人贩子直接带走，找都找不到。“我叫夏开，我妈妈叫明菲，我爸爸叫祝欺春，奶奶叫许翠花，爷爷叫明二德，公公你叫许辛夷，婆婆叫许素兰…"小孩掰着手指数完，这才又看向许辛夷，“公公，我们回家吧？让婆婆给你看看，说不定看到婆婆你就好了。”两个年轻医生听完后只觉得这一家子的姓氏怎么乱七八糟的，可和许辛夷认识多年的严院长却猛地看向了许辛夷。

这两个年轻人不知道许素兰，也没听过许素兰的名字，可严院长却知道这个人。

许素兰。

这小孩嘴里怎么会出现许素兰的名字？

许辛夷原本脸上挤出的笑立刻就僵住了，一把抓住了夏开的手，好在他还记得小孩年纪小，并没有用力，“……许素兰？”夏开被许辛夷的反应吓了一跳，迟疑地点头，“公公，你连婆婆的名字也忘了吗？这下麻烦了”

“…兰兰还活着？她在哪里？”

哦，还好，虽然不记得许素兰这名字了，好歹记得兰兰这个日常称呼，想到许辛夷平时都是这么称呼许素兰的，夏开小小地松了口气。“是啊是啊，你的兰兰还活着，我们回去找你的兰兰好不好？她还在家等你回去吃饭呢。”

这情况有点严重啊，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管了，先把人哄回去再说。

巧了不是，许辛夷也是这么想的。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那个名字了。

自从兰兰死后，也只有老严提到过几次，每次还都是想让他放下，好好过日子，可他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他凭什么要逼着自己放下。

午夜梦回都是那双带着火焰的眼睛。

他知道一个已经死了多年的人是不可能出现的，甚至他还委托人逢年过节去给她上坟，自己却再也没敢去过，可是听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叫他公公，叫兰兰婆婆，就好像他真的和兰兰结婚了一样。

他忍不住。

“老许老许！你冷静点！冷静！可能弄错了呢！"严院长一看许辛夷就准备这么跟着夏开走，心中暗叫不好。

许辛夷这样的人，平时盯着的也不少，这小孩别是别人派来的吧？他不想这么想一个几岁小女孩，但许辛夷的反应根本就没有理智，完全就是不管不顾。

但许辛夷根本不管严院长，脱下身上的衣服换成常服，牵着小女孩的手就往外走。

即使是假的，许素兰这个名字也值得他走一趟。他要去。

两个年轻医生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发展成了这样，一个劝住了严院长，另一个则跟上了许辛夷，显然是准备陪着一起过去，防止出事。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许辛夷情绪大动。

夏开一只手牵着许辛夷，另一只手抱着她的小汽车，心事重重地往小四合院走。

得亏那边离军区医院这边很近，如果不是这样，许素兰也不可能会放心让她一个人出来找许辛夷回去吃饭，因为真的很近很近。夏开担心许辛夷，牵着他站到小四合院门口，这才关心地抬起小脑袋看向他，“公公，这是我们的家哦，还是你找的呢，你有想起来什么吗？”许辛夷看小孩煞有其事的模样，仿佛真的自己记忆出错了一样，可他根本不记得这些，更加不记得自己有找过这样一个地方，他现在只想知道，敲开了门之后，里面过来开门的会不会是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一看许辛夷的反应，夏开就知道对方肯定没想起来。唉……

松开许辛夷的手，夏开上前一步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的脚步声才回头对许辛夷说，“公公别怕，婆婆不会嫌弃你的。”然而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人，女人似乎有些疑惑，“你们找谁？”

夏开吓到了。

“阿姨，你为什么在我家啊？”

“啊？这是我家，小朋友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女人愣了下，看小孩笃定的模样，都忍不住怀疑自己。

可这就是她家啊，这小孩迷路了？

夏开沉默了下，伸长了小脑袋往门里看了看。完全陌生。

根本就不是他们熟悉的家，让她忍不住后退几步抬头看了看门牌号。门牌号是对的。

“不好意思，我们走错了。”

年轻医生好声好气地说，女人嘀咕了一句，又关上了门。“我才没有走错，这就是我家，可是为什么我家不是我家了？"夏开显然急了，“我才不是爱说谎的坏小孩，我家就是在这里，婆婆在家做了饭，让我叫公公吃饭的，我没有骗人。”

许辛夷失望极了。

即使理智知道兰兰已经死在了几十年前，即使知道这小孩可能弄错了，可他还是跟了过来一-万一呢？万一当年弄错的是他呢?万一兰兰真的还活得好好的呢?

所以他如今才会失望。

结果小孩比他还失望着急。

都快哭了。

夏开从出现到现在，情绪一直很稳定，即使猜测许辛夷是生病了，也很稳重地寻找办法，可现在是真的急了。

许辛夷蹲下来，看着她，……那你能记得其他人吗？”夏开想了想，随后眼睛一亮点头。

“我记得二丫阿姨，她和梁叔叔结婚了，还有小闻叔叔，听说小闻叔叔和我爸爸妈妈都是在小明庄认识的。”

小明庄。

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但是他记得大明庄。

大明庄是个庄子，在鹤山县，是夏家老夫人的陪嫁庄子，而他的兰兰就是埋在了那里，他不可能忘掉那里。

不管如何，这个小孩现在找不到家了，他们总要帮忙找到熟悉的人。许辛夷尽管心里失望，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迁怒夏开，年轻医生想要把她送去派出所，让警察同志帮她找亲人，但夏开找不到家人，很黏着唯一熟悉的许辛夷。

到最后没办法，许辛夷只能陪同在侧。

人不是立刻就能找到的，晚上小孩跟粘人的小狗一样跟着许辛夷回了家，整个人已经没有白天的精神了，蔫蔫的提不起劲。许辛夷知道怎么哄小孩，毕竟他比兰兰大了几岁，而兰兰小时候是跟着他长大的，但今天大喜大悲，他现在也没什么精力哄小孩。到最后只能带着小孩去医院食堂打饭，吃完了饭又带着她回家，去隔壁老严家找了点小孩用的东西，这才让累了一天的小孩乖乖上床休息。他自己却怎么都睡不着。

已经太久没有听到那个名字了啊。

他都以为自己要忘掉了。

可是怎么忘得掉呢，它只是被锁进了箱子里，如今像是遇到了一把钥匙，又被打开了而已。

许辛夷睡得很迟，半夜还起来去隔壁房间看了看小朋友，小孩睡得很香，许辛夷怕她的小汽车太硬了会弄伤她，又将她抱着一起睡的小汽车拿出来放到克边的枕头上，这才回自己房间去。

第二天一早他还要照常去医院上班，夏开乖乖地自己穿好衣服，依旧是昨天那件裙子，就这么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他给病人看病，她就坐在旁边拆小汽车玩，偶尔还会跑来给他倒一杯水，看着特别乖巧。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两个派出所的同志上门了。那病人看到有派出所的同志上门，还磨磨蹭蹭不想走，想留下看看怎么回事，老许不耐烦地瞪过去，冷笑了声就准备骂人。在他开口之前，病人一溜烟儿跑了。

夏开…”

我公公威风不减当年啊。

派出所那边没有找到夏开口中提到的赵二丫阿姨，梁家小儿子现在还是单身呢，把父母都愁坏了，而夏开提到的小闻叔叔倒是找到了。对方在改革开放以后就辞职下海经商了，倒是对方的妻子。……啊？叔叔你是说，小闻叔叔的妻子叫明菲是吗？”夏开惊呆了。

啊？

她妈妈和小闻叔叔吗？

她妈妈怎么可能看得上小闻叔叔那种傻乎乎的人啊，根本就不是她妈妈喜欢的类型！

还有，她爸爸知道小闻叔叔抢了她妈妈吗？“是的哦小朋友，闻景春同志的妻子叫明菲，是当年闻景春同志跟着爷爷奶奶下放的时候认识的。”

两个警察其实也觉得有点古怪。

夏开完全懵了。

可许辛夷没懵。

既然…明菲真的存在，并且就在首都，那么兰兰呢？按照夏开的说法，明菲是许素兰的外孙女，明菲在首都，那兰兰……兰兰当初真的没死是不是？那她现在是不是也在首都？派出所的同志只查到这些东西，许辛夷想要去闻家看看，他们自然没什么意见，就将闻家的地址给了许辛夷。

小孩弄错了而已，也不算太奇怪。

等派出所的同志走了，夏开还没有回神，根本理不清现在大家的关系，听许辛夷说要去闻家看看，立刻就牵住许辛夷的手。“去！必须去看看！”

她要去看看怎么回事！

闻家距离军区医院这边很远，要穿过大半个首都，许辛夷带着小孩坐车过去，好不容易才找到闻家。

派出所那边并没有问太多，只问了夏开提到的人。闻家是一栋独栋带院子的小楼，并没有住学校的家属区，许辛夷对照着门牌号找到闻家，抬手敲了敲门。

院子里似乎正在笑，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的到底是什么。夏开有些紧张，紧紧拽着许辛夷的手，许辛夷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有人过来开门了。

紧闭的大门被打开，露出开门的人。

许辛夷张了张嘴，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嗓子里像是堵了棉花似的。许素兰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拨浪鼓，看到站在外面的许辛夷，手上一松，拨浪鼓就掉在了地上，“…许辛夷？”她没想到，敲门的人居然是许辛夷，正如许辛夷没想到过来开门的人会是许素兰一样。

“素兰，是谁啊？"谭教授抱着孩子走过来，看到外面站着的许辛夷也疑惑了下。

许素兰刚想介绍，就一脸见鬼的表情，后退了一步后又上前，从口袋里掏出蓝色的手帕往许辛夷手里塞。

“哎哎哎你哭什么啊？”

许辛夷手中紧紧抓着许素兰的手帕，声音哽咽，“兰兰，我以为你死了”许素兰”

那也不用哭成这样啊。

见许素兰往前走两步，许辛夷才发现她还拖着一条腿，行动有些不便，人也苍老得很，只是看着精神还不错，眼睛依旧有神，淡定而从容，一如许辛夷记忆中那样。

原本牵着许辛夷手的夏开突然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天真已经完全褪去了，只剩下警惕与防备。

这不是她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