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番外

【赵寒霜】

赵寒霜年轻那会儿还很腼腆，大姑娘嘛，会不好意思很正常，但她一直很能干，是个勤快的姑娘，所以她长大后,有不少媒人上门提亲，想把她娶回家去。但她一个都没看上。

她爹虽然嘴上骂骂咧咧，觉得她眼光太高了，不过还是好声好气将媒人送了回去，为了她的亲事，她爹娘愁得头发都快白了。然后她给自己找了个对象回来。

“寒霜，寒霜姑娘，这样不好，你先松开我，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被她拉过来的年轻人窘迫得脸都红了，又不敢太挣扎，怕唐突了赵寒霜。赵老爹也很震惊地看着闺女，“你哪儿抢来的？”被她拉过来的年轻人闻言更窘迫了。

“大爷你好，我是，我是隔壁村的夏先。”哦，夏先啊，赵老爹还真知道，但他怎么会被自家闺女拽回来的？赵寒霜虽然有些不自在，但在亲爹的询问的眼神下还是说了自己的目的，“爹，我看上他了，让他当我男人。”

夏先面对赵老爹狐疑的目光，连连摆手--不是我干的啊，我也不知道啊！赵寒霜那时候就是看上了夏先的那张脸，没别的意思，长得好看，她还是有点挑的，至于能干不能干，能不能养家……嗨，那没事啊，她能干，她能养家啊，男人没本事点也没事，她可以来，但人肯定要长得好看点。也不用太好看，但至少周正点，她就喜欢夏先这款的。最终赵老爹还有夏先都没能拗过赵寒霜，赵寒霜得偿所愿，跟夏先结婚了。夏先身子骨不是很好，不过赵寒霜不在意，只要好好活着就行，她也不指望夏先有多能干，两人婚后日子过得挺好，赵寒霜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后来夏先死在了去县城给她买糕点的路上，变成了赵寒霜口中的死鬼，听说是遇到了鬼子，那些鬼子不知道在干什么，整个县城都风声鹤唳。赵寒霜有亲爹，有兄长，即使夏先没了，她也带着孩子过得很好，最大的孩子已经能帮她干活了，是个很好的孩子。她和夏先一共有六个孩子，四儿两女，夏先没的时候，夏勇才一岁多而已。再后来，赵寒霜的孩子接二连三地没了，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夏勇。赵老爹曾经是个猎户，家里也有土枪，赵寒霜曾经用那把土枪杀了鬼子，还曾经只用家里的菜刀砍死两个，也是因为这样她才能保住仅剩的夏勇。对这唯一的孩子，赵寒霜对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就好，可她没想到她和夏先的孩子居然长成了一个自私自利的畜生。后来赵寒霜总是想，大概是因为自己对夏勇太宽松纵容了，总是会想到他没来得及长大的哥哥姐姐，不忍心对他太严苛，才养出了这样的畜生。意识到夏勇是个畜生而不只是废物时，赵寒霜已经没了一个孙女，所以她将小孙女接了过来，一点一点养大。

这个小女孩呀，跟她小时候很像，特别喜欢一脸神气地跟在她身后看热闹，别人觉得她行为粗俗，可这个小孙女不这么觉得，她特别喜欢模仿她的行为，一点一点学着她的一切，磕磕绊绊地长大了。她的两个女儿都有很好听的名字，是她们父亲取的，而不是乡下人常见的什么丫什么草什么花，所以赵寒霜带着粮食找上了生产队的文化人，给小孙女关重地取了名字。

她叫赵尔雅。

是她赵寒霜的骄傲。

二丫有个好朋友，那是个聪明稳重的孩子，二丫在她的带领下一点一点蜕变，最后甚至考上了高中，成了高中生呢。为了让孙女没有后顾之忧，赵寒霜果断让侄儿出面，将孙女过继了出去，不再是夏勇的女儿了。

她让孙女拥有夏勇这样的爹已经很对不住了，不能再让夏勇继续拖累孙女。该决断的时候，赵寒霜总是非常果决。

孙女……考上大学了。

成了他们赵家第一个大学生，她堂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觉得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的二丫像自由的小鸟，飞出了小明庄，飞出了红星公社，飞出了祖祖辈辈待的鹤山县，最终飞向了首都。

赵三奶心中不舍，可她跟徐繁聊起来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来，依旧那副模样。

徐繁拍着她的手，“寒霜，我儿子上战场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没事儿的，二丫那孩子是去上学，过几个月就回来了。”“谁想她啊，整天嚷嚷，我耳朵又不聋，整天就听她在那儿′奶奶奶奶奶′地喊着，睡觉都是她喊奶的声音，这下耳朵可算是清静了。”徐繁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说话。

赵寒霜觉得，自从徐繁会说话，真是越来越烦了，她应该叫徐烦吧？徐繁对赵寒霜的嘴毒不以为意，认来的侄孙女秦黛在旁边剥花生，晚上准备磨碎了煮粥吃，可香了。

小明庄太小了，小到困不住孙女这只向往天空的小鸟，赵寒霜也觉得能飞出去最好。

她孙女说，我先过去，等我摸熟悉了，就接奶你们去首都玩！她孙女说，奶你不是一直想去首都看广场，想看纪念碑，想爬长城嘛？都安排上！

她孙女说，老师们都很喜欢她，她没事的时候就会去找菲菲他们，一点都不孤单，还看了好多热闹，回来就跟她说。然后她真的去首都了。

首都真大啊，赵寒霜想。

值了。

孙女后来找了个对象，那小伙子……唔，有点傻乎乎的，不过问题不大，赵寒霜还是很满意的，孙女是干大事的人，每年都有大半的时间全世界乱跑，那小伙子就陪着她，她每年差不多都有一半的时间在小明庄，剩下的时间则在首者都那边。

在首都那边也不寂寞。

她可是赵寒霜啊。

在哪里都会活得很好，都会带着一群老姐妹各处溜达。“婆婆，我妈妈说明天她就回来啦，这次给你带了礼物哦！”牙齿已经掉光的赵寒霜坐在躺椅上看电视，孩子兴冲冲地跑过来说，电视里正播放着我国外交去他国访问的采访，一头利落短发的女子面容坚毅从容。一如当年的赵寒霜。

【明芳】

明芳重生到小时候时，以为这是老天爷给自己的机会，她这辈子必然会如上辈子的堂妹一样拥有一切，不会再碌碌无为下去。可不等她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场，家里就发生了变故。本该死去的二伯二伯母没死，堂妹也没有变成无父无母的孩子，而他们家却从城里回到了小明庄，父母工作全部都没了，家里那点存款还被偷了。这样的开局别说这辈子了，就算上辈子都比不上。但明芳并不想放弃，她还知道什么时候恢复高考，还知道牛棚那边有贵人。然而命运又跟她开了玩笑，无论她怎么做，做多少事情，牛棚的贵人都不搭理她，而因为生活的变故，她根本无法好好学习，并没有考上高中。没有考上高中，她还怎么考大学？

就在明芳准备好好复读一年，第二年一定要考上高中的时候，从首都那边来了人。

十四岁的明芳因为跟间谍扯上关系，被带走了。她为了让柳弦带自己去首都，透露了太多东西，那年代对这些本来就极为严苛，即使她当时只有十四岁，依旧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可明芳不甘心。

她知道堂妹明菲肯定能考上大学的，所以她被关起来的那段日子，还蛊惑了家里条件不错的人，不停地跟她说明菲有多优秀，如果恢复高考她一定能考上大学。

那人也是个蠢的，但家里有势力，如果不是巧合，就明芳被关的地方，根本就不可能和对方接触到。

而只要对方盯上明菲，等明菲考上大学的时候想办法顶替她，那明菲照样上不了大学。

她能考上，不过是因为很多人都多年不碰书，恰好她自己刚毕业，还记得那些知识而已，第一年考不上，第二年肯定不可能考得上。只要她第一年被人顶替，第二年考不上，那她就会跟自己一样，永远别想像上辈子一样。

对，明芳就是这么恨。

凭什么那些好事都让堂妹遇到了呢？她凭什么两辈子都这么好命？可惜她没想到那人居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人给抓出来了，也是因此她才知道，明菲居然考了个全市第一，是整个安州市的状元。她被报复了。

原本她年纪小，也可以说当初是被柳弦哄骗的，头上乌云散开后很多人都得到了平反，明芳这样的也会减轻惩罚，可惜她不消停，被关了还能继续搞事。那试图顶替明菲的人家里不好惹，不然明芳也不会看上她，怂恿她去干，事情败露后，明芳就被转移到了条件更差的地方，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也没人会因为她是女孩子，因为她年纪小就让对她宽容些。在那里，明芳度过了最痛苦的二十年。

对，二十年。

她最开始还会不甘，还会期待着出去，后来终于慢慢绝望了，每日麻木地干活，那些人不会轻易动手打人，但活太重了，明芳两辈子都没这么疲惫过，这还不是一天两天。

所以被告知可以出去了，她还有些恍惚。

能出去了？

她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真的吗？

她已经……三十六岁了，她都要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困在这里了，结果现在她居然能离开了？

见她茫然，过来叫她的人皱了皱眉，“不想出去？”“想想想，想的，我这就走！”

明芳几乎是逃出去的。

站在街上，看着大家都穿得干净又整洁，明芳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没有钱，也没有身份，没办法坐车回家去，她只能走回去。她是一路讨饭回小明庄的。

然而到了小明庄，明三德他们却根本就不认她，还是赵大虎看她可怜，给了她一碗饭，让她填饱了肚子。

赵大虎也娶妻了。

他小时候烧坏了脑子，智商只有几岁小孩，后来跟着赵广坤，赵广坤一点一点教他，才慢慢让他长大，后来也娶了媳妇，如今一家子日子过得幸福美满。对明芳他没多少记忆，勉强记得多年前的事情。给了一碗饭，然后赵大虎就不管了，他记得明芳是罪有应得，他给明芳饭只是因为知道饿肚子很难受而已。

明芳不肯走，每天就去骚扰明为军，她是明为军的姐姐，明为军不能不管她。

可明家出了明大德一家的事情，在十里八乡的名声都很坏，明三德家又没什么钱，家里条件甚至比不上小明庄其他人家，这导致明为军长大后找对象非常难。

谁也不知道明为军会不会像他那吃花生米的堂哥一样连亲兄弟都下杀手，而且大家还都知道当年明三德和黄桂英干的事情，都不信明为军的为人。他堂哥连亲兄弟都杀，他爸抢了亲哥工作还能看着亲哥一家去死，谁敢跟这样的人家结亲啊，不怕被他害死吗？就算看上小明庄的条件，可现在其他地方那些年发展也不差啊。

这导致明为军快三十了才结婚，一家子对这好不容易找到的媳妇可谓要星星不给月亮，根本不敢大声说话，就指望对方尽快给家里生个大孙子出来呢。…生个能干的孙女也不错，那个二丫还有明菲那死丫头，两个丫头片子可比小子厉害多了。

明为军媳妇是个泼辣厉害的，将一家子治得死死的，她看不上明芳这个跟鬼子搞到一起的姐姐，明为军也不想管，明三德和黄桂英更加不想跟这扫把星扯上关系。

他们一直觉得，是因为明芳，他们一家才会变成如今这样。感情？感情早在多年前就没了，何况这一家子本来就自私自利，一个闺女算什么？

但明芳现在光脚不怕穿鞋的，就使劲闹，最后明为军受不了，给了她一百块钱让她走了。

九十年代的一百块钱跟七十年代的一百块钱完全不同，可明芳也知道这就是明为军的底线了，再多没有，因而最后她只能拿着那一百块钱离开小明庄。她到已经改名叫红星镇的红星公社，在那边重新办理了身份，拿着这些到鹤山县去找活干。

没有学历，年纪大了，没什么本事，她能找的工作很少，都是些体力活，可这些体力活对明芳来说已经轻松很多了，而且还能赚钱，靠那些微薄的工资她也能活下去。

也是听别人聊起她才知道，当年她被换个地方关起来没多久，上面就来了人，调查的就是高考顶替事件，当时相关的人要么进了局子，要么被罢免了身份，而被她怂恿的那个蠢货则永久不能高考。这让明芳心中的不甘再次冒头。

为什么那些人不早一点过来？如果早一点过来，早一点让那一家子得到惩罚，那他们根本就没能力将她送去那个鬼地方二十年！那是二十年啊！

就算那些人也得到了惩罚又能怎么样！

“大娘，给我来一瓶啤酒！”

正想着，明芳耳边突然传来呼唤声，她立刻挤出笑容，拎着一瓶啤酒过去。她在这家饭店当服务员，负责端菜洗盘子，总之什么都干，老板是夫妻两个，不肯招年轻的，找明芳这样的工资更低。“哎哟我跟你们说，我前两天看新闻，咱们国家的那个女外交官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把那些美国人说得哑口无言。”“可不是，我闺女将来要是有她一半厉害就好了。”“听说还是咱们鹤山县的人呢，没想到咱们这样的小县城还能出这样的人才。”

“何止她啊，当年高考恢复我也参加了，可惜没考上，咱们鹤山县的状元也跟赵同志一个生产队的，她也很厉害，现在已经是首都医院的二把手了。”电视上正播放着新闻，一群客人围绕着一边吃一边感叹。“你说的那两个人还跟我是同学呢，我以前就是红星镇那边的，小明庄当时在咱们这块可是出了名的富裕，现在也是数一数二的有钱村子，咱们现在的县委书记就是当初的小明庄大队长，也是个厉害人。”“她们都挺好的，据说是好朋友，高考恢复那会儿，叫明菲的把家里的复习资料都贡献了出来，让大家一起复习，咱们红星公社当时的复习资料都是她的，有好几个知青考上大学，前些年那些知青还回来捐款，给小明庄又修了一条又宽又平的路，每年都会有投资。”

“我真觉得小明庄是个风水宝地。”

“那可不，里面厉害的人可多了，后来有个姓秦的也考上了大学，现在据说在法院工作，是个女法官呢。”

“你们不懂，那边回城的知青也一个比一个厉害，还都感恩，小明庄这些年发展得这么好，少不了他们的帮助。”

“那也是人家遇到了好人啊，他们知青被当地人接受，不像其他地方。”明芳擦桌子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跟柳弦扯上关系，好好复习考上了高中，恢复高考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沾明菲的光，得到那些复习资料？考不上大学，考上大专也好啊！

“那边除了赵同志，还有个厉害的人你们知道不？现在可是高级军官了，姓祝，是明菲的对象。”

“这我还真知道，这人神了，小时候一个人生活，后来小明庄条件好了，他就去上学，直接跳到高年级开始读，高中毕业就去当兵了，现在听说已经是旅长了呢。”

“霍！”

“小芳，你干嘛呢？再偷懒可要扣你工资了。"老板娘出来就看到明芳在磨洋工，顿时不满道。

“哎来了，走了个神，我这就去干活。"明芳回神，匆忙往里面走。她……她小时候认识的那些人，全部都有了那么好的未来。尤其听着那些客人说起那些小时候认识的人，明芳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怎么所有人都那么好，为什么不能多一个她呢?老天如此不公。

一边洗着刚才收进来的盘子，明芳一边心中暗恨。她不是重生了吗？不是带着几十年的记忆回到小时候了吗？为什么她日子会过成这样子？

甚至她后来想要告诉别人她是重生的，想要借着重生的情报作为交易都不行，她被关起来干活那段时间，曾经不止一次跟人说起这个话题，可惜那里的人根本就不听她的，只当她在疯言疯语，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呢？真要知道未来的事情，怎么可能混成这样？那不得发了啊？将脏掉的餐具洗干净，明芳听到外面又来了新客人，立刻起身出去干活一一不勤快点，就要被扣工资的，这店的老板极为苛刻，斤斤计较，可明芳没有别的选择。

这次过来的客人是一家子，夫妻两个领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进来吃饭。明芳看到那个男人瞬间就愣住了。

“愣着干啥？”

男人看上去三十多岁快四十了，看上去脾气很好的样子，不知道一家人在聊着什么，一笑起来他眼角就出现了细纹。女人似乎有些不满，不过眉眼却带着笑意，似乎在嗔怪他们浪费钱，还出来下馆子。

明芳走过去才听到他们的聊天声。

“今天可是你生日，一年就这么一次，本来一年辛苦了，总不能生日这天还辛苦吧，咱们出来吃顿好的，晚上我再给你们做饭。“男人笑眯眯地安抚女人道。

女人也不是真生气，就是心疼钱。

“妈，给你这个，这是我捡瓶子卖钱买的，可是我赚的钱哦！"十几岁的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看上去就廉价的纸杯蛋糕递到女人面前。“给，蛋糕！”

“又瞎花钱。"女人戳了戳孩子的脑袋，随后美滋滋地捧着小小的纸杯蛋糕。“就这一次，孩子好不容易赚的，你就别说他了，他心疼你呢。"男人将塑料勺子递过去，笑眯眯地看着女人吃完了小小的蛋糕，还被女人塞了一口。明芳低着头，看向女人的目光却带着排斥与不满。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是她前世看不上眼的丈夫，是她重生后从未想过要选择的人，是她第一时间就如垃圾般抛弃的。而如今，对方有了新的妻子，生了新的孩子。晚上回到简陋的出租屋，明芳翻了个身，突然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