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番外

初秋的东北带着南方没有的凉意,风吹在脸上也不让人觉得闷热。寂静的芦苇荡只有飞鸟经过的声音，又或者水里不时传来的动静，这片天地没有人烟,自然也不会有人类生活过的踪迹。头上带着帽子的男人脚上踩着长筒靴，从茂盛的芦苇丛中穿过，最后停在一处小小的洼地，随后从脖子上取下来一把特殊的骨哨吹响。嘹亮又带着特殊韵律的哨音响彻原本寂静的芦苇荡,原本栖息的飞鸟纷纷被惊得飞起，成群结队地飞远,那叫声似乎还带着对人类的抱怨。这些不识好歹的人类又到处乱嚷嚷吓唬鸟，真是造孽呀！跟在男人身后的一群人安安静静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东西，脚上踩着方便走水路与泥泞的长筒水靴。哨音落了大约十几分钟，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芦苇荡再次掀起了波浪，一条小船穿过河流慢慢划了过来，船头还站着一个同样戴着帽子，身姿挺拔的女人。船到了岸边，女人挥手示意将船停下，自己不等船停好就跳到岸边，抬头露出原本隐藏在帽子下面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坚韧，又带着无往不利的锋锐，她对等待的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二哥，这次顺利吗？”

“还不错。"明二德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人赶紧将东西移到船上去，自己等东西都上了船,示意其他人先回去，自己也跟着许翠花一起上了船。这艘打破了芦苇荡寂静的小船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许翠花盘腿坐在船头和明二德说话，船上的人除了负责划船的船夫，其他人则在清点东西。

“这次过后，再过一个多月，这条河就要结冰了。”“嗯，时间也差不多了，之后估计要等冰厚实了才能通过，不过我找了别的通道，从那边的话能送更多的东西过来，而且还能够用上车，就不用每次从这里了。“明二德点头，说起了另一件事，“这边隐蔽倒是隐蔽，就是路不好走，每次都得人力背过来，能送过来的东西太少了，实在不方便。”从新打通的道路，就没有这些问题了。

事实上这个问题明二德早就在想了，只是方便的地区都有人居住，想要拿下来需要徐徐图之，而且他们最初也没有那么大的货量，这边刚好用着，现在不行了。

“行，也确实该换地方了，这边每次都只能带一点点东西。”许翠花丢给明二德一瓶酒，也有些感叹。

他们最开始选择这里作为起点，带着那么一点点人从这边到对岸去活动，开始可没那么容易，毕竟那时候两国的关系还不太好，也就这几年才缓和了点。交易这个东西，互相之间没有信任，自然会艰难些，好在如今他们在那边也有稳定的顾客。

不过这不是他们的目的。

他们并不是真过来做生意的，如今这一切不过是前期的安排罢了，现在北方情况越来越严重，他们这几年埋下的伏笔也慢慢派上了用场。即使许翠花这样不喜欢想太多的人，也知道自己生活困难的时候如果有人捧着食物捧着自己急需的生活用品找上门，这大概就是想要让自己卖命了，所以她和明二德从来没想过真等到北方彻底混乱才开始带着东西上门。目的性太强了。

而那些有思想和抱负的人都不太喜欢目的性太强的人。当然了，在别人眼中，她和明二德就是胆大包天，跑到北方跟人家做生意，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人，搁特殊的那十年他们都得下放到农场或者直接吃花生米。

最开始跟着他们的那些人也没问就跟着干了。别的不说，虽然她和明二德最终目的并不是做生意，这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可确实赚了不少。

这年头国内最缺的就是各种工业产品，农业产品也缺，但没有工业品夸张，巧了不是，北方跟他们相反。

北方重工业，并且重工业为主，轻工业还有农业是真的不太行，国内这两个刚好。

轻工业涉及到生活用品，农业涉及到吃喝，这些全部都是生存得必须品，苏联发展重工业还有军工，国内生活已经越来越窘迫了。正是这份需求，让许翠花还有明二德他们最初没那么难一-因为他们带来的东西，北边的人是真的需要，互相试探着用最原始的以物易物，至于价值什么的，倒是没那么计较。

反正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

那对方赚了多少，就不用太在意了，北方人嘛，那冰天雪地养出来的，本身就比较豪放。

慢慢的，互相之间才建立了最初的信任。

而如今，许翠花有大半的时间在北边国家，明二德则在国内负责安排一应的货物。

=-=没办法，那些人更喜欢许翠花这样性格的。而且许翠花没什么脑子，在国内想要弄到那些东西，即使他都安排好了，中间也容易出差错，所以还是他来吧。

此时的明二德沉默地拎着许翠花丢过来的半瓶伏特加，看着许翠花欲言又止。

这家伙这是过上大口喝酒的日子了吗?

“要是妈知道你随身带着瓶酒，时不时灌两口”许翠花”

明二德果然还是那么讨人厌。

她好心跟他分享自己刚得到没多久的酒，他居然想告状。船上的人已经习惯许翠花和明二德说着说着就会犟起来甚至吵起来了，严重的时候他们甚至会打起来。

当然了，每次都以明二德失败落幕。

事实上，这些跟着两人久了的老人，第一次面对许翠花和明二德吵架的时候，他们都在心里思考两人拆伙他们该跟着谁了，好在他们吵归吵，闹归闹，事后照旧关系比谁都好。

所以现在大家对他们两人之间偶尔的冲突已经能够淡定应对了。没办法，同样的事情看得多了也会习惯的。事实上，这两人每次吵架的理由都很幼稚。许翠花和明二德吵了几句，随着船慢慢靠岸，两人再次安静下来，看着同样没人的岸边不说话。

“没事吧？”

“安心，直接走，这边我安排好了，已经清理干净了。"许翠花点点头，她主要负责苏联这边，要是让人半路打劫，那可就太丢人了。明二德那边没问题，结果她这边出问题？呵呵，真要出问题，那她可就要有大动作了。

船靠岸后，等着的人将上面的东西卸下来，随后船再次消失无踪。许翠花也带着东西，只有明二德空着两只手跟在旁边。除了明二德还有许翠花，只有两个黑发黑眼的人，剩下五六个都是斯拉夫人。

带着人回到据点，许翠花将东西交给接应的人，自己和明二德先回住处去了。

现在是1988年，距离明菲记忆中的东欧剧变还有还有半年时间，届时苏联国内将会陷入混乱，如今执政的政权将会迅速旁落，国家会发生巨大变故，最终分散成十五个小国家。

而到时候，会有很多国家趁火打劫。

许翠花还有明二德同样是准备趁火打劫的那些人，不过比起趁火打劫，他们更加喜欢用雪中送炭来形容。

毕竞他们真的有付出，是用付出与情怀，在换取需要的东西。虽然许翠花主要负责这边的联络，但不代表明二德就不管这边了，事实上很多人的联络依旧是他撬开的一-因为许翠花真的不太会说话。或者说，她不太会哄人。

日常相处他们当然更欣赏许翠花，但在日常相处之前，他们首先要有最初的熟悉，许翠花和明二德两人互相配合，效果拔群。至少明二德现在就已经跟不少技术性人才有联络，甚至还跟一些政府高层有联络。

当然了，明二德选择的都是一些信仰坚定，更加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也很挑剔的，不是什么人都想接触。

且……他这样的人，每一句话甚至都可能带着目的，只是有时候短时间内那目的可能没人能察觉到而已，只有明二德自己知道，他不会白白浪费口水和时间。

虽然现在还没到东欧剧变的时间点，但苏联国内的问题已经相当严重了，不然明二德和许翠花这种投机取巧，用生活用品和食物作为交易筹码的人不可能这么顺利。

甚至明二德还能感觉到有人在给他们开方便之门一一他们太需要那些东西了。

尽管明二德他们带来的东西对于整个国家来说杯水车薪，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可他们还是接受他们的好意。

对，好意。

在眼下的情况，明二德和许翠花能继续用生活用品还有食物作为交易，并且没有抬高交易价格，用很少的东西换他们更多的东西，这真的是好意了，至少在跟明二德和许翠花接触的人眼中，两人非常厚道。说他们是看他们国内情况不好，试图帮助他们都不为过。确实是帮助，只是他们还需要一点点利润，不然本身也无法生存，体贴的毛熊们都能理解，甚至还曾经主动提出过抬价。他们担心利益不够，许翠花和明二德会撒手不干了。现在是他们需要明二德和许翠花带来的东西。不过这个建议被明二德严词拒绝了。

明二德可还没忘掉他和许翠花的目的呢，他们真的不是过来赚钱的，而且苏联这边的东西好，带回国内能换不少钱，他们还是有得赚的，只是赚得没那么多。

落井下石可不行哦。

再说了，他们可是社家好兄弟，如今好兄弟有难，不能倾力帮忙已经很羞愧了，怎么还能趁机占便宜呢，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团结起来，一起度过难关吸况且他们国家一穷二白的时候，是好兄弟带着人带着技术过来帮助他们的，这份恩情即使明二德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人物，也牢牢记在心里呢。简而言之，我们可是自己人，自己人怎么能趁火打劫。明二德的一番话把人感动得眼睛都红了。

许翠花当时在旁边听着，安安静静一句话不说。这种哄人的话，她是真的不会说，还是得明二德来，什么谈人生谈理想谈抱负谈信仰谈恩情……让许翠花严重幻视她前世的军师。那家伙也长了一张利嘴，平时特别会忽悠人，唯一的好处是，这人不忽悠她。

明二德也是这种的，甚至好像比她军师还麻烦，还好许翠花拳头更大。明二德在那边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和许翠花将货物分好了。其中三分之一如往常一样拿来交易的，可剩下三分之二却是要拿来送人的。许翠花和明二德趁着晚上和人分散，她和明二德一路，另外两个人一路，带着分配好的东西按照名单敲响了门。

许翠花趁着夜色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大门才打开一个缝，一个脑袋上裹着围巾的老妇人探出脑袋，“谁呀？”

“丽雅夫人，是我。”

瘦削的老妇人看到许翠花立刻眼睛一亮笑了出来，“哎呀是你呀，许，你怎么来了？好孩子，快进来休息一下吧。”“不用了，我接下来还有事情，我是过来给你送些东西的，我听说，这边的食物越来越贵了，有些担心您。"许翠花摇了摇头。这个老妇人的丈夫是之前苏联支援国内时派去的专家，如今人已经去世了，不过许翠花和明二德最终还是将她也安排上了名单。老妇人原本想拒绝，想到家中才十几岁的小孙女，到嘴边的拒绝顿时迟疑了。

看出她的迟疑，明二德上前一步，将包裹塞进她手中，“拿着吧夫人，您的丈夫当初去帮助我们国家，这份恩情我们记得呢，如今您既然遇到了困难，我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孩子，我”

“夫人，我们还要去下一家，就不跟您闲聊了，再见，祝你有个好梦。许翠花和明二德没有等对方说下去，也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挥着手告别。他们确实还要去别的人家。

事实上，有一些其实根本就不用上门，直接邮寄也可以，不过明二德有一份名单，那上面的几乎每次他和许翠花都会亲自出面，只有实在太远了，他们才会选择邮寄。

做好事不留名，又或者做好事不露面，这可不是他的习惯。不露面怎么谈人生谈理想谈抱负谈信仰谈恩情……光靠文字不太能联络感情，这种事情还得面对面才好。

甚至说，如果不是明二德本身还有操守和矜持，他都能捧着人家的手声泪涕下地谈。

当然了，这只是举个例子，他还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丽雅夫人的丈夫已经去世，儿子也牺牲了，现在只有一个十几岁的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光是靠政府的补助根本吃不饱，何况政府现在也难以顾及他们了。

按理说，他们祖孙二人其实没什么价值，可明二德和许翠花眼中又不是只有利益。

至少他们和人提起的那些东西，固然有想要拉感情，获得对方信任的意思，可其中也有几分是真心的。

两人确实佩服那些怀抱着信仰，并一生都在为之努力的人，也记得苏联这边的人对国内的帮助。

尽管从政治角度来看，当年的帮助也不只是好心，这边也有自己的目的，可帮助就是帮助，何况那些过去的专家也是真的抱着一起建设社家的思想过去的忙碌了一个晚上，天快亮的时候两人才回去。安排到另一边的人也已经回来了，看到他们回来立刻站起来。“情况怎么样？"许翠花将帽子丢到桌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刚要喝，又将水递给明二德，自己重新倒了一杯，一边倒一边问。“没什么问题，不过这边的问题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华姐，我们还要继续吗？”

他们其实不太理解。

他们过来做生意，结果现在做生意的货物只有三分之一，剩下辛苦带过来的三分之二都是白送给别人的。

当然了，他们只是不理解，却并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他们自己当初也是被许翠花还有明二德救下来的，现在明二德和许翠花不过是去救别的人而已，而他们搭把手的这些人，都还曾经是当年帮过他们国家的那些专家或者他们后人。说不理解是，这样一来他们赚得很少，根本比不上其中的辛苦，可明二德和许翠花却不以为意，甚至有继续下去的意思。“继续，还有，多关注那些人，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一定要提前通知我。”利益嘛。

他们现在要是趁机抬价，确实会大赚特赚，但不能本末倒置，他们看上的东西可比这些所谓的钱重要多了。

不急，慢慢来。

“对了，注意隐蔽，最近这边的外来者越来越多了，不要暴露了，一切安全为准。“想到明年的大事，明二德又补充了一句。尽管事情还没有发生，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最近这边的混乱，已经有不少人提前入局了，那些全部都是敌人。明二德没记错的话，事情发生后，这边最重要的东西很快就被瓜分，显然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早有准备，他也看上了一些大家伙，正在努力跟人联络感情外加沟通。

当然了，这种讨人喜欢的大家伙肯定不是他这种家底的人能够碰的，但先谈。

谈人生谈理想谈抱负谈信仰谈恩情。

先谈着再说，至少要保证到时候他们会是第一选择。明二德在这方面还是挺有把握的，一方面他们提前了几年布局，这个先手就超过了大部分人，另一方面，他们国家和这边才是一个阵营的，甚至可以说这边出事，他们那边就是唯一的希望，不管是为了共同的信仰还是为了不让造成这一切的敌对国家得逞，他们都是第一选择。等谈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就会联络国内。他那点家底确实不行，但他背后还有国家，他们的国家绝对眼光长远，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到时候国家出面私下里沟通，完成这笔交易就好。“是，陆哥，兄弟们都注意着呢，会小心的。”明二德点头，他们的人麻烦就麻烦在都是黑发黑眼，太明显了点，而那些其他国家过来想要分一杯羹的人长相上也有区别，但至少没这么明显。他白天还要去见人，此时天蒙蒙亮，见没什么事情干脆就去休息了。这个人很重要，是军方的人。

是他手中最重要的局之一。

换了新通道，之后他们往这边输送的货物量会变大很多，他在国内也已经准备好了地方准备好了货物来源，只等大量往这边输送。而这么大的输送量肯定会引起注意，所以他需要有人出面。一一之前也有人暗中照应，现在他需要将这件事摆在明面上。时机也刚刚好合适。

苏联这边情况变严重了，他发现兄弟阵营的大家生活陷入了困窘，于是想办法从国内带过来更多的需求品，只为了帮助更多的人活下去，帮助他们走出这段最艰难的时期，就如同当初毛熊这边在他们国家刚起步时做的那些一样。那么，这边的人自然需要知晓，并且帮助他更顺畅地完成这一切。毕竞他真的不赚什么钱呀，真的算是在做慈善。他已经算好了，那么大的输送量，换来的利润也很低，只能维持在回本往上一点点，真的赚的是血汗钱。

这边总不能光占便宜，却装聋作哑吧?

这事情得摆在明面上。

许翠花看了明二德一眼，知道该准备下一步动作了。两人休息了一个上午，快要中午的时候起身开始前往约定好的酒馆。“好久不见，契科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