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龙羽盘膝而坐。
收束心神，感受力量细微变化。
目光却不由自主的，又一次掠向几步之外，蜷缩在旁的沈妙妙。
她依旧紧闭着眼，纤薄的背脊挺的笔直，紧贴着冰冷的黑色玉柱。
有些苍白，不见血色的额面容在玉柱微光下近乎透明。
如同拒绝融化的冰雕。
龙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心中却不由得产生疑惑。
凝神消化。
太久了，需要这么久吗？
不对劲。
龙羽视线下意识的下移。
落在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上，指尖微微蜷曲，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
再往下，是她那双锋锐尉的战靴，连番大战已磨损很严重。
一小截裸露的脚踝，此刻，不受控制的轻轻抽动着。
刚刚的伤势，是伤口还在疼？
龙羽的心。
像是被细微的抽动了一下。
抬眼，她那浓密如蝶翼的眼睫，正微微抖动着，似睁非睁。
好似在强忍着什么一样。
嗯？
不对劲。
看样子，应该已经吸收消化完毕了，怎么还闭眼调息呢？
为什么。
想到这里，龙羽忍不住道。
“妙妙，我们继续传承？”
九龙神藏劫典第一劫刚完成，就让自己成功晋升霸主，那后面通过传承，会不会晋升准神，乃至神话？龙羽现在很期待。
“妙妙？”龙羽又轻声呼唤，往前走了两步，有些催促道：“你都醒了过来，还闭着眼干嘛，我们该继续接受传承了，别装了。”
沈妙妙眼皮微动，羞恼的睁开眼瞪着龙羽，“闭嘴，烦不烦！”
此刻，那眼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直直刺向龙羽。
龙羽也不知道她哪来的火气，习惯性的扯扯嘴角，嘻嘻笑着，“变脸这么快，我们继续一”“继续你个大头鬼。”
“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
“你，你还问我怎么了？”沈妙妙情绪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好意思问我，还不是因为你刚刚……”少女眼里，压抑的怒火瞬间被汹涌潮气取代，一层水雾弥漫上来。
她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让龙羽心头一紧。
龙羽刚想开口追问。
鼻翼却本能地扇动了一下。
鼻间嗅到一股腥甜，顺着气味望去，是来自于沈妙妙身下。
殷红血迹不知什么时候渗出。
是伤口？开辟神藏时精神受创，连带着压制不住肉身的伤势了？
龙羽脑中飞快闪过这个念头。
眉头紧紧锁起，带着纯粹的担忧和不解。
他下意识，向前挪动了一下身体，想看得更仔细些。
“你在看什么！”沈妙妙抓起旁边的碎石，狠狠砸向他。
砰
碎石重重砸在龙羽身上。
紧接着，沈妙妙慌乱的脱下外套，掩盖着腿间渗出的斑驳血迹。
她动作仓促近乎狼狈，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将外套死死按在身下。
企图将那片泄露了她最大不堪的，刺目的湿痕彻底掩盖。
本来，她已计划将这事看做意外彻底放下，忘掉。
本来，她想着用全部心神投入到修炼上，不再想起。
她以为自己足够冷静，理智。
她清晰知道这件事是意外。
怪不到龙羽身上。
可奈何。
身体上留下的痕迹无法抹除。
造成的痛苦依旧存在。
定位神藏，差点精神受损，肉体压制的伤势自然会潮水般反扑而来。
一阵阵刺痛，不断提醒着她。
在刚刚，那。
片刻的癫狂中所发生的一切。
那殷红的血迹在沈妙妙眼里。
此刻俨然就是屈辱。
死死按着外套。
脸上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可以很理性的，很正确的看待这场意外，正视它。
然而，终究是第一次经历。
无论在龙羽身上投注了多少心血，多少感情，他始终是宠兽。
这是沈妙妙内心无法面对的。
于是。
刚刚理性压抑的情绪。
随着一阵刺痛袭来。
还是释放而出。
龙羽走过去，想着安慰几句，手刚抬到半空，“妙如……”
“离我远点！”沈妙妙受惊般的往后一缩，逃也似的避开龙羽。
龙羽看着僵在空中的手。
自己把整件事想的太简单了。
仿佛。
那真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意外。
如同在战场上，被碎石划破手臂，简单包扎就能抛诸脑后。
或者说。
她方才表现出的理性和冷静，让龙羽下意识忽略了对她的伤害。
很多时候。
沈妙妙的克制与理智，总让龙羽忘记了她仅是刚成年的少女。
而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完全没有正视或者说去面对这场意外，依旧沉浸在收获神藏传承的喜悦中。
只是在见妙妙穿好衣物，宛若无事发生一样，就真以为无事发生。
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怎可能轻易放下。
我刚刚怎么会这么想。
我明明夺走了她最宝贵的东西。
龙羽走了过去，这次不有分说的，坚定的抱住沈妙妙。
任由她在怀里推着，喊着，咬着，龙羽始终坚若磐石，不肯松开。
终于将那句没有说完的道歉讲出口，“对不起，我会承担的。”
沈妙妙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怀里，身子不断抽搐，低声啜泣着。
哭泣声越来越小。
许久后，她的声音传来。
“你承担不了的，龙羽。”
“你别担心，别害怕，龙羽，我不怨你，让我哭一会就好了。”
“我在怨我自己，为什么倒霉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我身上？”
“我连父母长什么样子都没印象了，我只知道他们死在魔物手中。”
“在我踏上御兽师的道路，和你签订契约后，我度过了很长很长一段开心的时光。”
“我曾以为，这一切就会这样继续下去，我会成为御兽大师，你会慢慢成长为准神级甚至神话级。”“可为什么，要发生这种事？”
“我明白这是传承造成的后果，我明白这不是你的主观意愿。”
“我在刚刚，同样试着，试着想让自己能以平常心看待这件事，试着将心神放在修炼上。”“可是，在刺痛袭来的时候。”
“我才发现。”
“龙羽，我做不到……”
“对不起龙羽，我真的做不到。”
“我无法忽视，无法真的不在意，将你对我做的事看成意外。”
沈妙妙忽的抬起头来看向龙羽，眼里，只剩下彻底击垮的绝望。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冰冷外壳，都在这一刻被这汹涌的泪水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碾得粉碎。
她变得很平静的，像滩死水。
看向龙羽。
“龙羽，我们解除契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