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9(1 / 1)

窃蓝 明开夜合 2497 字 6个月前

第29章chapter29

心脏惊跳,骤然震荡,好像调皮孩童,用力敲击了一下琴键。不会失约的人,怎样都不会失约,不是吗。隔了好一阵,蓝烟才听见自己出声,声音也仿佛有点模糊:“…我刚在打牌,没有注意手机。你饿吗,我让……我去厨房帮你煮点东西。”“你煮吗?”

……怎样?”

“没。“梁净川笑了一声,“那只好,舍命陪君子了。”“再给你下毒。"蓝烟恶狠狠警告。

梁净川轻声哼笑。

她自己知道吗,她凶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可爱。蓝烟站起身,见梁净川还坐着,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什么,便伸手捉住他搭在琴键上那只手的手臂,轻拽了一下。他们穿过喧哗,去往厨房,没有惊动旁人。俞宅的厨房,亦不失豪宅的气派,不但宽敞,而且设备齐全,L型流理台,西式岛台,蒸烤烹煮的各种电器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单独的食物储藏室。他们刚进门,负责厨房的佣工便跟了进来,问是不是需要吃点什么。蓝烟说明借用厨房的目的,那位佣工便点头出去了,叫她有事吩咐。蓝烟打开嵌入式的双门冰箱,转头问梁净川:“你想吃点什么?”“还有我点菜的余地?"梁净川笑,“你不就只会番茄鸡蛋面吗?”“……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可以忝居第一吧。”

蓝烟微扬嘴角,取出一个番茄,两颗鸡蛋,关上冰箱门,走到水槽旁边。紧靠流理台的磁砖墙壁上,错落钉了数根长短不一的黄铜杆,大部分炊具都钩挂上墙。砧板生熟分开,前几回借用厨房的时候,这里的佣工都做了详细个绍。

蓝烟伸臂,正要去取砧板,有人先她一步。手臂轻挨,皮肤擦过他挽起的衣袖。

蓝烟手臂垂落。目光也是。

砧板搁在了台面上,梁净川问:“用哪把刀?”刀具花样繁多,让厨艺小白无从下手。前几次基本都是周文述做的,蓝烟只干点剥蒜的活儿。

她抬手,随意指了指。

“你确定?这把好像是斩骨用的。”

梁净川取下一把菜刀,“算了,还是让我来吧。”某种似曾相识,让蓝烟顿了一下。

“那我打鸡蛋。”

“别又把壳敲进去。”

这下蓝烟确信,梁净川也想到了同一件事:梁净川大二那年的冬天,他姥爷去世。因他隔日还有期末考试,且是十分重要的专业必修课,梁晓夏没让他彻夜守灵。蓝骏文叫蓝烟陪着梁净川一起回家,私下低声嘱托一句,让她这几天,对梁净川多担待一些。

那时,她听见这句话心里生起的些微排斥感,终究没有抵过看见梁净川那双泛红的眼睛时的恻隐。

从殡仪馆回到家中,梁净川一句话也没说。蓝烟严重失眠,爬起来上厕所时,吓了一跳,因为没有料到餐厅有人。灯也没开,他就坐在黑暗里,手边一只玻璃杯。仿佛是起来喝水,却骤然被痛苦击中,丧失了行动能力。

她太理解这种感觉。

蓝烟把客厅灯打开,梁净川迟缓地转过头。如果是平时,他绝对不会不对自己的脆弱做出掩饰,因为不想被她嘲笑。那时,他身影孤寂,双眼通红,眼眶湿润,苍白的脸上也都是泪渍。他没有什么表情地转回去,脑袋低垂,双眼藏匿进阴影之中,再难窥探。蓝烟站了有一会儿,出声:“补考会影响绩点吗?如果不影响,其实可以缺考。”

她估计这是一句很烂的开场白,因为梁净川没有反应。当然,也有可能那时候她的语气还十分生硬。

又过了片刻,她再度问道:“你想吃点东西吗?…我看你午饭和晚饭都没吃。”

梁净川还是没作声。

蓝烟不管他了,去过洗手间之后,就往厨房走去。冰箱里有番茄和鸡蛋,柜子里也有挂面。

她挽起衣袖,清洗过砧板和菜刀。洗净的西红柿搁到砧板上,找准中轴线,犹豫着准备下刀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穿着黑色毛衣的男生,沉默且阴郁,像个苍白的幽灵。可以一分钟完成一幅速写作品的手,对付一颗西红柿却笨拙得很,几刀下去,切片厚的厚,薄的薄。

一直站在身后的背影,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了她的身边。须臾,他朝她手里的刀柄伸出手。

她反应过来,把刀移交,自己往旁边让了一步。找出一只海碗,手忙脚乱敲破两颗鸡蛋,男生转头往她的手上望了一眼,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多出来一些,似乎对她的行为一言难尽的情绪。一会儿,西红柿切完了,男生取了一只盘子装进去,再朝她伸手,接管了鸡蛋。

筷子搅了两下,他停住动作,忽地低头,把眼睛凑近,随后拿筷子一挑。挑出来一片蛋壳。

“…她尴尬极了。

蛋液搅匀,梁净川放了碗,又去找了一把葱,两瓣蒜,切碎备用。随后涮锅烧热,炒熟鸡蛋盛出备用;再炒蒜末葱花,加入西红柿,翻炒出汁,倒入凉水。

水煮开,加生抽、蚝油等佐料,加入一把面条,煮熟,加入方才盛出来的炒鸡蛋。最后撒葱花,出锅。

蓝烟在一旁看得十分沉默。

怎么煮个面,会有这么多的工序和门道。

面盛了两碗,梁净川端去了餐厅。

她其实不饿,但这种时候,不陪着吃一点,实在说不过去。两人对坐,都没有说话。

人在亲人逝世的悲痛中,对进食这件事,会有或轻或重的负罪感,她料想梁净川也是如此。

她几度看见他停住筷子,又在某种决心的催促下,重新把面条送进嘴里。她记不得那晚那碗面条的滋味,因为空气里只有苦涩,只有物伤其类的伤感。

吃完,她起身接过了碗,叫男生去休息,她来收拾厨房。等她洗完碗,他房间门已经关上了,她关了灯,回到自己房间,失眠到四点才睡着。

隔日清早醒来,男生的房间已经没人了,餐厅的水杯下压着一张便利贴:考试去了。谢谢。

以那日为分水岭,此后,蓝烟对梁净川的针对,便只剩些诸如关上铁门不许他尾行这样的,不痛不痒的小动作,更多变成了口头上的言辞交锋。而此刻,他们的关系,已经比“和平相处"更近一步。近到每一刻,她的脑中都有警铃狂响。

蓝烟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破,分开,蛋液流入碗中。梁净川瞥来一眼:“手法这么熟练了,偷偷练过?”“有时候早上会自己煎鸡蛋。”

“除了煎鸡蛋,还学了什么?”

………没了。会煎鸡蛋不就够了吗。"非常理直气壮的语气。梁净川笑。

“你是不是学过做饭。”蓝烟问。

有蓝骏文在,基本没他们下厨的必要,但看梁净川煮面的手法,他一定是会的。

“学了一点。总不能天天跟我妈去餐馆吃。”“那时候阿姨不是提过,可以送你出国吗。我以为你是为了留学学的做饭。”

梁净川垂眸,“从来没打算出国。”

“为什么?你的成绩,想去国外很简单,家里也不是供不起。”“你觉得是为什么?”

某种荒谬的猜测从脑中闪了一下,被蓝烟排除,没敢细想。她只低头搅打蛋液,一时没说话。

梁净川也没解释。

与当年无甚差别的一套流程过后,两碗面条出锅。他们没有出去,找来两张高脚椅,就坐在厨房岛台旁吃面。时隔多年,蓝烟终于尝到了那晚面条的滋味。“好吃。"她含混地说了一句。

梁净川立即坐直身体,偏了偏脑袋,把耳朵朝向她,“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夸我,不是幻听吧。”

“……你一定要这么讨厌吗。”

梁净川|扬起嘴角。

彼此无声地吃了一会儿,梁净川忽说:“其实我姥爷去世前那一阵,我妈准备和叔叔分开。”

蓝烟怔了下,“为什么?……因为我总是针对你吗?”“不是。因为我妈觉得,整个家里不能只有你一个人不开心,那对你太不公平了。”

蓝烟垂下目光。

“但你后来不是送了她一条围巾吗,说是黑色的,孝期戴也没关系。过年你还跟她一起做了年糕,虽然是她半强迫你的。”蓝烟沉默挑着面条,将要送进嘴里又停下,“……我一直没怪过阿姨。”“她知道。但她真的很喜欢叔叔,所以有些事,只能选择自私的做法。”之前打麻将,牌局间休息,蓝烟吃过一些茶点,并不怎么饿,此刻更有些吃不下去了。

梁净川看向她,微笑:“是不是又开始讨厌我了?”每次,蓝烟在梁晓夏那里感知到了无法回应的善意,自苦于某种“背叛"的心情时,就会把那种别扭,朝他发泄。

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她也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蓝烟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

“气饱了。“蓝烟故意说道。

她往梁净川面前看了一眼,他碗里已经空了。面煮得不多,一人只得一小碗,他又没吃晚饭,分量远远不够。蓝烟看着自己剩了三分之二的面条,有些犹豫。梁净川却径直伸手,把她的碗端了起来,“浪费粮食。”“……我吃过的。"她忙说。

“所以呢?"反问的语气里,带一点笑。

蓝烟抿住唇。

某种难以厘清与消解的情绪,像蛛丝牵网,缠络心脏。她避免去看梁净川,只盯住了岛台对面的格窗。

黑夜里树影婆娑。

梁净川吃东西总是不紧不慢,吃面条都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不知道过去多久,听见筷子搁在瓷碗上的声音,蓝烟才转头,碗里只剩下面汤了。

梁净川离开岛台,端上碗筷,去往水槽。

水声哗啦间,蓝烟也从高脚椅上下来,走到他身旁去。衬衫衣袖挽得更高,手指沾上了洗洁精的泡沫。怎么有人,做家务都显得霁月清风。

蓝烟取了抹布,去旁边擦拭灶台和流理台。两人协作,把厨房恢复原样。

离开厨房,蓝烟问:“你带了行李箱吗?放去哪里了?”“你房间门口。”

“那你等一下,我去跟俞静知打声招呼,问他再借一个客房。”梁净川点点头。

客厅里实在太吵,讲话都费劲,音乐更是震得脑袋发疼,蓝烟从口袋里摸出自己房间的钥匙递给梁净川,“你去我房间里等吧。”梁净川接过。

重回到棋牌室里,蓝烟的缺,让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那位叫丁越的年轻人顶上了。

丁越见她进来,立马要让,蓝烟请他接着打,又跟俞静知说明来意。兄长不在,俞静知自然成了俞宅做主的人,他叫来管家吩咐下去,管家立马安排了一间客房,又让佣工去做简单打扫。蓝烟跟梁漫夕约了时间再一起玩,离开棋牌室,去往自己房间。侧翼的建筑,以一个油画陈列厅相隔,穿过去,客厅里的吵闹声渐渐香然。走廊两侧燃着双头的玻璃壁灯,黄铜灯座,橡树叶形状的花纹铸件。梁净川就在她房间门口,倚着壁灯旁的墙壁站着。身影清绝,似这繁复的维多利亚式的浮华里,一抹意蕴悠长的留白。蓝烟在门口停住脚步,“怎么不进去等。”“嗯。"梁净川微微笑了一下。

无可挑剔的边界感。

蓝烟从梁净川手里拿回钥匙,指了指前方的楼梯口,“你的房间在二楼,还在打扫。”

“好。”

蓝烟插-入钥匙,打开门,低声说:“进来等吧。”电蚊香液的开关忘了关,开了整天整夜,空气里有股薄荷的香气。蓝烟看了看时间,离凌晨一点已经不远了。“你早上几点走?”

“六点。”

“你如果已经困了的话,可以就在我房间休息。他们收拾可能还要一会儿。”

“没事。可以飞机上睡。”

床尾有张皮革的换衣凳,蓝烟指了指,“…你坐吧。”为了方便,她跟周文述都会在房间里常备一打瓶装饮用水。水堆在墙根处,蓝烟走过去拿了一瓶,递给梁净川川。他已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接过了水,却没喝,就搁在身旁。蓝烟不知道该把自己安放在哪里,站在梁净川对面很奇怪,走去梳妆台那边的椅子坐下,说话又离得太远。

最终,她选择在梁净川身旁坐了下来,隔着那瓶水。实话说,并肩坐着其实也很奇怪。

她把两只手撑在身侧,低头,腿伸向前,交叉地叠了起来。看似百无聊赖,其实是无法排遣这种微妙的氛围。梁净川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她的脚,银色细带的凉拖鞋,踝骨分明,冷白的脚背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灰色吊带裙,从膝盖处分叉,垂落下去,小腿细长,骨肉匀停。只看了一瞬,就使目光垂落,盯住她脚边地毯上繁复的图案。下午开完会,就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舟车劳顿,身体不免疲惫,精神却格外亢奋,以至于任何细节,都能分毫无误地捕捉。她的呼吸,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廓,她发丝的气息一一混在薄荷气味中的茉莉花香。

梁净川微微躬身,拿手肘撑住膝盖。

蓝烟转过脸,“是不是累了?”

……嗯。”

“你要不去洗澡睡吧,我去楼上”

起身的动作,被梁净川倏然扣住手腕制止。蓝烟的声音也一并戛然而止。

那只手几分微凉,扣握的力道松弛,垂落下来,搭住了她的手背。她立即蜷缩了一下手指,又缓慢地归位。

这个动作,会使手背微微一拱,不会不被察觉。下一瞬,那只手就沿着她的手背,向她指尖的方向滑落,钻入了手指与皮革面的间隙,握住了她手指的前半段。

不再有动静。

空间安静,却似暗流汹涌。

心脏以疾速奔跳到某种极值,濒于骤停,又继续以这样的速度惊跳,仿佛要撑破胸腔,宣告罢工。

惊惧骤生,疑惑于一个人的心心脏,真的可以跳得这样快这样响吗;又惊觉,这是第一次这样濒临窒息。只是牵手而已。最后才是害怕。

他会听见吗。

他也一样吗。

无法转头去确认,甚至眨眼都不敢……只是一次一次,将呼吸放得更轻、更慢。

指尖开始生汗,她感觉到,梁净川的手也不再微凉,而是变得分外发烫一-也可能是她自己,分不清楚了。

“烟烟。"梁净川声音低哑。

蓝烟耳膜里像有潮水鼓噪,使她仿佛听不清楚他的声音。“和我说话。

“我需要一点氧气。”

…怎么说话,她发不出声。

她也需要一点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