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番外04
蓝烟睁开眼睛,盯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拿指尖去碰梁净川长而密的睫毛。
手指被毫无预警地一把攥住,梁净川眼睛没睁开,笑问:“为什么干扰我睡觉。"声音带着将醒未醒的黯哑。
“要起床了。”
“几点了?”
“7点。”
“起这么早做什么?”
…在你舅舅家怎么好意思睡懒觉。我听见姥姥好像已经起来了。”春节期间,蓝烟一家四人去了温哥华,与梁净川的舅舅一家一同过年。这样安排,一则因为家里虽已装修完成,但仍需通风,考虑到甲醛问题,多放置一个月再搬进去更为稳妥。而如果是在小区里租住的房子里过年,未免稍显局促。
二则过去基本两到三年,梁净川会同梁晓夏一起前往温哥华探望姥姥,老人年纪大了,用梁晓夏的话说,总归是过一年少一年。“老人觉少。“梁净川打个呵欠,“舅舅他们一般8点钟才起,你再睡一会吧。”“睡不着了。”
“睡不着那正好做点别的……一小时够吗?"梁净川蓦地伸臂将她的腰肢一揽。她被格住,伸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臂,“这是在你舅舅家!”梁净川笑,“你小点声音就行。”
蓝烟当然没让他得逞,一把将他推开,下了床,走去窗边。从木框的窗棂望出去,铅灰的天空压得很低,空气里浮动着某种透明的、带着水汽的冷。
远近灰色都铎式房屋静默矗立,尖屋顶刺向天空,像一尾一尾盘踞的灰鸟。花旗松和红雪松颜色浓绿,在这样天色下,呈现几如剪影的黑绿色;橡树和沼生栎树叶子尚未凋尽,焦糖褐、赭石黄和铁锈红交错,薄而脆地缀在深色枝桠上,像一抹去岁的余烬。
地面漉湿,夜里可能下过雨。
即便在室内,亦能觉知窗外的湿冷。
蓝烟看了一会儿,脱下睡衣,换上了羊绒衫和长裤,洗漱之后下楼。屋内寂静,宽敞的厨房里,果然只有梁净川姥姥饶琼玉一个人。蓝烟打了声招呼:“姥姥早上好。”
饶琼玉闻声转过头来,笑说:“起这么早啊烟烟。”“您在忙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姥姥饶琼玉有心脏方面的慢性病,除此之外尚算健朗,生活一应自理,还承包了庭院的打理,社区凡有园艺类的评比,舅舅家几乎次次都是第一名。饶琼玉吃不惯白人饭,早餐习惯熬点粥,再蒸一点速冻的面点,馒头或是蒸饺。
“我做早饭呢。"饶琼玉笑说,“烟烟你吃点什么?”“我都可以。"蓝烟走过去,看见水槽里放了一只小号的蒸锅,问道,“这是要洗的吗?”
饶琼玉正从冰箱冷冻室里拿蒸饺,看一眼说道:“放着就行,我来洗。”蓝烟已挽起衣袖,拧开了水龙头,饶琼玉也就由她了。虽然才来了一天,蓝烟已经大致摸清楚了梁净川舅舅一家的性格。舅舅是工程师,沉默寡言,倘若把他和蓝骏文放在一起,大约两人一整天也说不上三句话。
舅妈是律师,理性高智,雷厉风行,是家里的定海神针。梁净川的表哥在某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集合了父母性格的优点,沉稳靠谱,又兼具圆融周旋的能力。
表哥还有一双儿女,儿子八岁,女儿六岁,这两个小孩,几乎已然完全是白人小孩那种热情又自来熟的性格。
表哥一家并不住在这个街区,只过年期间,带小孩过来短居。而姥姥饶琼玉,则是pro max版本的梁晓夏,热情大方,又不乏某种洞悉人性的狡黠。
她与梁晓夏和梁净川,大约就是狐狸的老中青三代。蓝烟淘米的时候,听见楼梯处响起脚步声,不必回头,也知道是梁净川下来了。
梁净川懒洋洋地同饶琼玉打了声招呼:“早,姥姥。”“净川也起这么早啊。”
“妇唱夫随嘛。”
蓝烟立即向梁净川剜去一限,提醒他不要乱讲话。饶琼玉倒是笑呵呵的,“你爸当年要是有你这样一张嘴,你妈也不会跟他离婚了。”
“那我也就没机会认识烟烟了。”
蓝烟几番眼神警告,梁净川都跟没看到似的,直接凑了过来,接手了她淘米的工作,笑说:“你是来做客的,去旁边玩,活我来干。”“做客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你不是正在陪姥姥聊天吗。”
饶琼玉笑说:“就是。”
她笑眯眯的,看一看梁净川,又看一看蓝烟,越看越喜欢,满意得不得了。梁净川将粥煮上,又取下一只小号平底锅,打算煎几个鸡蛋,“姥姥您还是吃单面熟的?”
饶琼玉笑得合不拢嘴,“对。”
梁净川看蓝烟,“你要吗?”
“我吃蒸饺。”
梁净川一来,饶琼玉和蓝烟都闲了下来。
两人也没走开,倚着岛台,一边“监工",一边聊天。饶琼玉笑说:“净川从小就勤快,他八岁就能自己做蛋炒饭了。她妈有时候加班,他就自己把剩饭热一热,吃完了做作业,作业做完了才开电视。我跟人说,人家都不信的,说小男孩不调皮捣蛋就不错了,不可能这么自律。”梁净川这时候出声:“您要不跟烟烟去客厅聊吧?”饶琼玉:“怎么?我们也没碍着你啊。”
“被人当面夸不习惯。”
饶琼玉笑说:“又没讲什么丢脸的事。”
蓝烟:“这个我想听。”
梁净川瞟她一眼,似笑非笑:“最丢脸的事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吗?”饶琼玉:“我倒是不知道,说来听听?”
蓝烟面红耳赤。
梁净川却仿佛知道她是想歪到了“半分钟”那件事情上去了,轻笑了一声,随后轻巧地答道:“我喜欢烟烟在先,但被别人抢先追走了。”“那是够丢脸的一一那你们现在是怎么在一起的?”“我又抢回来了。”
蓝烟很想提醒一句,这毕竞是姥姥,讲话是否应该有点分寸。哪知饶琼玉哈哈大笑:“那你这点完全是遗传了你姥爷。”蓝烟燃起八卦之魂,但不好意思问。
梁净川看她一眼,主动说道:“你听过《山楂树》吧?”一首讲述乌拉尔地区工厂里,一名女性在两名男性难以抉择的,三角恋的苏联民谣。
当然“山楂树"是误译,俄语原文的正确翻译,其实是"乌拉尔的花楸树”。蓝烟点头。
梁净川笑说:“我姥爷是'钳工',当时追姥姥的另一个工人就是'铁匠'。”似乎是随着梁净川的话回忆起了旧日往事,饶琼玉的脸上,浮现出某种追忆又怅然的微笑。
蓝烟:“…姥爷也是又争又抢?”
梁净川:“其实也没有。主要他长得帅,出一分力,抵别人十分。”饶琼玉哈哈大笑。
蓝烟见过梁净川川的姥爷,在他去世之前,虽然只有两三面之缘,也可以肯定,这位老头年轻的时候必然是龙章凤姿。实话说梁净川家的基因很绝,且遗传稳定,这可能和饶琼玉与梁晓夏都很颜控有极大关系,绝不允许丑陋基因流入,污染她们一脉相承的标准丹凤眼。梁净川父亲的照片,蓝烟也见过,听说他父亲花心又懒惰,但那张脸真是没得挑,像早年间电视剧里,那种剑眉星目,一身正气的男主演。梁晓夏长得像饶琼玉,而她的兄长,梁净川的舅舅,则跟姥爷更为肖似。聊天之间,早饭做好了,粥、蒸饺和煎蛋端去餐厅,三人一边吃,一边听姥姥聊她与姥爷年轻时候的爱情故事。
没多久,舅舅和舅妈下楼来了,梁晓夏与蓝骏文也差不多前后脚。见他们聊得开心,梁晓夏也加入话题。
这个清晨,好似从这一刻开始,真正苏醒过来。随着表哥一家也起床,整个屋子更加热闹,随处都有笑声与说话声。蓝烟从没过过人这样多的年,但因为这一大家子,无一不是求同存异的性格,她没有丝毫的不适应。
表哥的女儿,六岁的小女孩Zoe对考古感兴趣,闲暇时间都在玩一个庞贝古城的考古挖掘盲盒,她慷慨地邀请蓝烟加入,很快为其灵巧的双手折服。半天下来,蓝烟荣膺为Zoe"最好的朋友”,小女孩已经自行做了决定,要把零花钱攒起来,夏天的时候回中国找“表婶"一一在国外这个"aunt"概括一切的文化环境里,能这么精准地说出“表婶"一词,不用怀疑,一定是梁净川教的。这样热热闹闹地过了两天,到了除夕当天。人多,不一起包一顿饺子有些浪费。
中午过后,舅舅和舅妈便开始和面备馅,但这项工作,不知不觉间,就移交到了厨艺最好的蓝骏文手里,打下手的人,也变成了梁晓夏。舅妈更擅长烘焙,立志要烤出生涯最美味的坚果肉桂卷。馅料和面团都准备好,其余人加入包饺子的行列。两个小朋友最跃跃欲试,从把剂子擀作面皮,到将饺子掐出波浪、麦穗等各种形状,逐一体验了一遍。
蓝烟包了一会儿,始终没看见梁净川川的人影。表哥也不在。
蓝烟凑到梁晓夏身边,低声问:“阿姨,梁净川跟表哥出门去了吗?”“没有吧。刚刚不是还在这儿吗?是不是去楼上打电话去了?刚刚他好像接了一个工作电话。”
蓝烟便不再多问,不然显得她好像一刻也离不开他似的。冬日的下午,不过四点钟,天就快黑了。
包完饺子,蓝烟洗了手,回到客厅里。
正要坐下,口袋里手机振动。
梁净川来了微信消息,叫她去楼上房间一趟。蓝烟没有惊动谁,自行上了楼。
推开房门,却见梁净川正站在窗户前面,屋里灯没开,窗外光线勾勒出一帧剪影。
“怎么不开灯。”蓝烟抬手,正要撤下开关,被梁净川阻止。“过来看。"梁净川朝她招手。
蓝烟走到梁净川身边,朝外望去。
曙樱的高枝上,悬挂的灯串和灯笼已经亮了起来,这个街区多华人,一眼望去,家家户户都不乏灯笼、春联和窗花等元素。下午下过雨,整条街都是湿漉漉的,溶溶的浅黄色灯光,把薄薄的水洼照冗o
“好漂亮。“蓝烟情不自禁说道。
梁净川低下头来,看着她,笑问:“过来这几天开心吗?”蓝烟点头。
“人多,还怕你会不习惯。”
“怎么会。”
“姥姥和舅舅一家,都是我非常珍视的家人,虽然没有生活在一起。“梁净川顿了顿,无端地深吸了一口气,…烟烟。”蓝烟转头看他,“嗯?”
“亲缘关系一度曾经是我们的枷锁,但最终让我们的联结,比任何人都更紧密。所以,我想让所有的家人见证……”蓝烟一愣,骤有所觉,心脏微悬的瞬间,视野也被点亮一-庭院的草地上,忽然亮起一串字母,像黑夜里发光的星辰。MARRY ME。
蓝烟捂住嘴,还没来得及惊讶,身旁的梁净川川的身影倏然矮了下去。他单膝跪地,执住了她的手,再次深深呼吸。开口,声音颤抖而清晰:“烟烟,和我结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