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第65章
宁瑶挑了半天,选中一只绣着玉兰的香囊,刚细看,摊主小姑娘忽地动了。小姑娘从摊子底下另取出一只,两只香囊并排摆在一处,图案竞又能暗线拼成完整的一幅。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宁瑶身侧的祁淮,这圣子怎么把山海渊的外人带来,看着姑娘一点不怕祁淮,只怕是被这可怖的家伙种下了情蛊。她抬起眼看向宁瑶,眸子里满是复杂的光。像同情,又像惧怕。这把宁瑶看得莫名。
“这香囊本就是一对的。"小姑娘声音细细的,说完就低下头去摆弄摊上东西。
祁淮将钱递了过去。
苗疆流通的不是灵石,而是一种特制的银币,形如小巧的贝壳,串起来叮当作响。
他付钱时那串银币碰出声响,宁瑶不由多看了一眼。“喜欢?给。"祁淮侧眸看着她的小动作,解下一串放进她掌心,“看见什么喜欢的就用这个。”
宁瑶拎起那串“小贝壳"晃了晃,清脆的响动中,祁淮已拿起其中一只香囊,俯身亲手为她系在腰间。
他指尖不过数偶尔擦过她腰侧,动作不紧不慢。就一个低头系带的动作,骤然被无数道目光刺破。连摊主小姑娘也瞪大的眼,宁瑶早就习以为常。鼎沸声中似寂静了一秒,藏在摊位后,屋檐下的打量,此刻明目张胆地聚拢过来。
宁瑶只觉得疑惑,扫了一眼四周,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身衣裙在满街斑斓的苗疆服饰中确实扎眼得很。
“我是不是……“宁瑶往祁淮身边凑近半步,声音压低道,“穿得太不合风伦了?得入乡要随俗吧………
“随什么俗?"祁淮偏过头弯了弯唇角,理直气壮道,“你只管照你喜欢的样子来。”
他瞧着小猫贴近的小动作,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将宁瑶往自己身侧一带,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势。宁瑶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只顺着本能点头:“好啊。”他含笑对她,掀起了眼帘转眸看向四周时,视线带着无声的阴戾。原本肆无忌惮好奇的目光触电般缩了回去,行人纷纷垂下头,假装自个忙碌。
他这才收回视线。
“走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宁瑶被他牵着往前走,腰间的香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侧眸看着少年,那些芒刺般的目光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哪怕一路仍有好奇之人窥伺,祁淮便用眼神逼退。无礼者,他不介意采取特殊手段。
他腕上陡然松松缠着黑蛇,怪怪正嘶嘶吐信,试图攀过衣料贴近少女,却被祁淮周身无形的威压禁锢着,只得老老实实盘成个臂环。宁瑶亮眸扫了一眼四周,街市上偶尔掠过几个未着苗疆服饰的人,零星得可怜。
她扯了扯两人相牵的手,指向前方一家染坊旁的成衣铺子,“我想换身苗疆衣裳试试。”
祁淮指节微收,将她手腕圈得更紧了些。
他眼睫低垂,目光扫过她鹅黄色裙衫,仿佛已能勾勒出银饰在她发间摇晃,彩锦贴着她身线流转的光景。
“好。"祁淮含笑得嗓音有些低。
宁瑶雀跃地拉他进了店。
不多时,她便穿着件深蓝底绣星月的长裙转出屏风。她笑着看着少年的目光霎时定格。
他看得极认真,缓步绕她走了一整圈。
银饰随宁瑶转身叮铃轻响。
“我好看吗?"宁瑶仰脸轻笑,这衣服还挺合适,“祁淮,可不许说违心话。”祁淮凑近一步微歪头,视线久久缠在她身上,半响喉间挤出低哑的声音:“好看。”
“没骗我吧?"宁瑶笑着眨了眨眼,却见他一时呆愣,倒是少见。“不会骗你。"祁淮声音愈发地沉。
他竭力在记忆里翻找话本上那些华丽的辞藻,目光却黏着宁瑶身上片刻都移不开,最终干涩地重复道,“好看,我……说的真心话。”宁瑶弯起眉眼,颇为满意地一笑,“我信你。”“那以后,你也要一直信我。"祁淮唇瓣嗫嚅,无声地飘进空气里。两人再度出门时,她发觉落向自己的目光并未减少,反而更多了。只是这一回,那些视线总是先怔怔地凝在祁淮身上,半响才迟疑地挪到她这里。
她不由失笑,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
祁淮却以为她要松开,指尖蓦地收紧,将她整只手牢牢裹进掌心,“怎么了?”
“在这儿,祁淮你的大名真是无人不知。"宁瑶笑着打趣,用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眨了下眼。
祁淮长睫半垂,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唇角扬起,眼底却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偏执占有,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
“大抵是圣子这名号,听着可怕吧。”
他绝不能让宁瑶知道,圣子之名的背后浸着洗不尽的血腥。他也骗了她,唯有杀了上一任,才能接下这个位置,周而复始,轮回不休。他不能吓跑他的小猫。
他在学她喜欢的笑容,学她口中"正常人"的模样。可她不知道,祁淮,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那双阴郁的眸子掠过四周时,已带上一丝无声的警告。宁瑶将目光从他侧脸移开。
可怕?
她现在可一点也没觉得。
“不可怕呀,“她仰起脸,眸光依旧明亮,“祁淮,苗疆很好,你也很好。”见他唇线微抿,她索性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的两颗小痣,又轻轻戳了戳他唇角,“笑起来更好看。”
她不喜欢他不笑的样子。
这家伙笑起来时,明明像只漂亮又狡猾的狐狸。祁淮从善如流地扬起笑容:“好。”
一路走去,祁淮始终紧贴在她身侧。
指尖相扣的触感如此真实,让他一遍遍确认:她就在这里,在他的世界,在他的苗疆。
宁瑶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时不时与摊主交谈。虽看得出众人对她身侧之人存着顾忌,倒也让她买了不少新奇玩意儿。祁淮的步子始终不疾不徐,稳稳跟住她的节奏。只是他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她的视线总是笑着落在旁人身上。那些苗疆人,哪有他……
途经一间食肆,宁瑶眼睛一亮,拉着他进门挑了靠窗的位子。她看不懂苗疆文字,祁淮便默默付了钱,将招牌菜点了个遍。“不知你吃得惯哪些,便都尝一遍。总能找到喜欢的。”宁瑶眨眨眼:“会不会太浪费了?“属于现代人爱惜粮食的本能悄悄冒头。“无妨。“祁淮指尖轻点臂上伪装成臂环的小蛇,“吃不完,便喂给怪怪。”宁瑶噗嗤笑出声,虽仍下意识避开蛇的方向,却应道:“好呀。”怪怪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尾巴在他腕上轻拍两下。等菜时,宁瑶无意瞥见邻桌,好几道菜里竞掺着各式虫豸。反观自己这一桌,菜肴却样样清爽。她夹起一筷送入嘴里,滋味意外地好。若真有虫子,她怕是筷子都伸不出去。
祁淮眼中那点恶劣的玩味悄悄隐去,他指了指邻桌:“那些并非不好吃,念着你怕虫,便没点。想试试吗?”
“不用不用。"宁瑶咬着竹筷连连摇头,干笑着眉眼弯弯,“这些就很好。”她没想到他竞细心至此,心头一暖,笑容愈发灿烂,“祁淮,有你在真好。”
那笑如光,直直撞进他心口。
祁淮偏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银铃,病态的欢愉在胸腔蔓延。他端起茶杯掩住唇角扬起的弧度,声线却放得轻:“喜欢便多吃些。”饭毕已是黄昏。
苗疆的夜晚来得静谧,摊贩随着日落陆续收拢,长街渐空。两人慢步往回走,一个孩童冷不丁撞进宁瑶怀里。她下意识扶住孩子,“小心一点。"目送那小小身影跑远,才走出几步,忽然摸了摸腰间。
“祁淮,我的储物玉佩不见了。“她神色染上焦急,公主娘亲留下的遗物还在里面。
祁淮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乖乖在这儿等我。”话音未落,祁淮身影掠入渐浓的暮色中。
银铃轻响,散入微凉的晚风里。
宁瑶刚想跟出,身影已消失了。
等了一会的功夫,几道身影便从暗处围了上来。为首那人嗤笑道:“这就是圣子身边那姑娘?调虎离山这招,果然好用。”“抓了她,不怕那疯子不就范。”
“圣祭就在眼前,逼他自裁……下任圣子之位,可就空出来了。”宁瑶见他们全然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也不多话,腕间一抖,长鞭如灵蛇般窜出,破空清响。
“想拿我威胁他?“宁瑶挑眉,唇角却弯起,“先试试我的鞭子答不答应。”这几人驱使蛊虫的本事远不及祁淮,三人加起来也不过放出二十余只。宁瑶指尖一捻,灵火骤燃,精准地扑向虫群,同时在周身布下一层结界护住。
“这丫头竟敢!”
“退!快退!祁淮那疯子从哪儿找来的火灵根?这火竞能克我们的蛊!”眼见蛊虫在烈焰中噼啪作响,那几人顿时慌了神,狼狈不堪地四散逃遁。宁瑶收起鞭子,看了眼周遭狼藉的街道,轻轻吐出一口气。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青年身着藏青苗疆服饰,银饰繁复却寂静无声。他眉眼凌厉,与洛子晟那种清冷出尘不同,更似一柄出鞘的剑,剑眉星目间俱是凛然正气。
缰绳一勒,骏马人立而起。
他稳在她几步之外。
青年居高临下地扫来,目光在宁瑶不卑不亢的身影停留一瞬,声音沉肃:“何人敢在主城动武?”
宁瑶不愿给祁淮惹麻烦,又不识来人,便抱拳一礼:“方才有人寻衅,不得已动用灵力自保,我毁了街道,实在抱歉。”玉溪锦只扫了眼她的拱手姿势,便知是山海渊来的外族人。“既在苗疆,便守苗疆的规矩。“他语气冷硬,“街禁将至,速速回去。”宁瑶尴尬地挠了挠脸颊,“那个,我不认得路。”“你是哪家的客人?“玉溪锦不耐地瞥她一眼,旋即似想起长辈叮嘱要对小姑娘温柔些,勉强将语气放缓两分,“罢了,报上名字,我遣人送你。”“宁瑶,我是祁淮的客人。”
“祁淮?"玉溪锦眸中骤然掠过一丝诧异,下颌微绷,咬着牙低语,“他竞回来了……”
他收紧拳头又松开,朝身后一摆手,“上马,送你回去。”宁瑶本想说他一会儿会来接,可触到对方那锐利审视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干干笑了笑。
一名护卫让出马匹。
宁瑶利落翻身上马,她的骑术是洛子晟亲手教的,堪称翘楚,跟上队伍毫不费力。
这领头的青年行事一板一眼,倒怪热心的。行至熟悉的竹楼外,还未靠近,已嗅到清甜桂香。玉溪锦勒马,下颌朝那方向一扬:“到了。”宁瑶轻盈跃下,拱手道:“多谢。”
她习惯性地扬起一个明灿笑容。
玉溪锦视线在她脸上定格一瞬,忽地扭开脸,冷峻的侧脸线条更硬几分,硬邦邦抛下一句:“别随便对人这样笑。”宁瑶嘴角一僵,默默抿住了唇。
这人好生古怪。
祁淮取回储物玉佩,回到原地不见人影,只见打斗痕迹,心下一沉,几乎是一路疾奔回来。
此刻见宁瑶安然立在楼下,他阴郁的眸光与策马而去的玉溪锦视线相擦而过。
见玉溪锦远去的背影,他眸光暗沉。
快步上前,视线环绕一圈,确认她无恙,暗松了一口气。“怎么没在原地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