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1 / 1)

第72章第72章

等宁瑶再次睁开眼,还有些发懵。

脚下是蜿蜒的羊肠小径,两旁古木虬结,遮天蔽日。恋案窣窣的声响从枯叶传来,定睛一看蛇虫游走。宁瑶本能地朝旁边缩了缩,提起裙摆。

低头一瞧,自己竞还穿着那身精心裁制的鹅黄色长裙,是她特意为迎接夫君而穿的,如今色泽依旧鲜亮,胸口处更是光洁如初。莫说伤痕,连一丝皱褶也无。抬手按上心口,掌心下传来清晰的跳动。还活着?

没来得及理清匪夷所思的现状,不远处骤然爆发的喧闹便攫住了她的注意。宁瑶屏住呼吸,提起碍事的裙角,蹑手蹑脚地挨近。躲在一棵需数人合抱的老树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几个身着奇特色彩、满身银饰叮当的少年,正嬉笑着围成一圈。那银饰雕工精致,晃得人眼花。

而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是一个蜷缩在地的身影,满身污浊的泥浆与鞋印,正微微发颤。

她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装束。

为首一个少年满脸倨傲,脚尖碾了碾地上人的手指,嗤笑道:“你这等污秽血脉,也配进我族御蛊司的门槛?”

他见地上那人竞抬起眼,阴沉沉地盯过来,眼底烧着不肯熄灭的火,顿时恼羞成怒,“看什么看?打你,你就得受着!”寒光一闪,那少年竟从袖中掣出一把匕首,直直朝着地上人的眼睛刺去。宁瑶灵力下意识便要流转,还未等她出手,异变陡生。那一直蜷缩如虾米的少年,竞像蛰伏的兽般猛然暴起。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听"噗嗤”一声闷响,伴随凄厉惨叫,持刀少年猛地捂住半边脸踉跄后退,指缝间鲜血狂涌,一只耳朵竞已少了半截。少年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皮肉,他唇角猩红,眼神狠戾。

几乎同时,细长的黑影自他腕间而出,精准咬中持刀少年的脸颊。那少年惨叫更甚,手中一把弯弯的银刀出鞘,胡乱挥舞。然而那满身污秽的少年动作更快、更刁钻。众人只听得令人牙酸的“咔哒"一声脆响,手持弯刀少年的下巴已被卸掉,紧接着一记狠辣的腿肘重重顶在他的腹窝。少年闷哼一声,蜷缩着倒地,只剩嗬嗬的抽气声。这一连串变故不过瞬息之间。

余下几个少年被他这不要命的狠劲骇住,一时竞不敢上前,只纷纷亮出兵刃,色厉内荏地围拢。

宁瑶看得心惊肉跳,却也明白,此刻再不帮,那不要命的少年恐怕真要折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诀。

林中忽地狂风大作。

这风来得邪门,卷起枯枝败叶劈头盖脸砸向那几个少年,吹得他们睁不开眼、站立不稳。

“谁?!谁在装神弄鬼!”有人壮着胆子大喊,声音却带了颤。宁瑶赶紧捏住鼻子,粗声粗气地呵斥,声音透过风声传来,显得空灵又威严:“何方小辈,敢在本山神的地界撒野!”山神?

那几个少年顿时脸色煞白,互相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几个少年慌忙朝着四周胡乱作揖,“山、山神息怒,是我等无知冒犯,求山神宽恕!”

“滚。”那"山神”的声音似不耐烦,又似含着回音。几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拽起地上昏迷的同伴,慌忙逃入密林深处。有个逃在最后的,还不忘回头,朝那孤零零立在原地的身影投去怨毒的一瞥。

待脚步声远去,宁瑶才从树后转出。

几乎是同时,那一直背对着她、如孤狼般警惕的身影,缓缓转过了头。四目相对。

宁瑶呼吸一滞。

眼前少年满脸污血与泥垢,脸颊上交错着数道狰狞旧疤,衬得那半张完好的脸愈发苍白。

可那眉骨的走势,紧抿时的唇线。

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此刻盛满了凶狠的戒备与未散的杀意,哪怕陌生至极,她也绝不会错认。

“……夫君?“她失声轻喃,不敢置信的恍惚。少年祁淮眼神倏然一眯,像被这莫名其妙的称呼刺了一下。舔去唇角残余的血腥,看她的目光如同审视一个罕见的,不太聪明的活物,警惕之余,浮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你为何帮我?”

祁淮的眼神凝滞了一瞬,阴鸷深处掠过一丝疑惑,指尖摩挲着腕间冰凉的蛇鳞。

他看不懂这陌生之人眼中的情绪,那目光太过直接,甚至烫人。宁瑶张了张口,脑子还有点懵。

眼前的少年眉眼锋利,伤痕累累,与记忆中那个沉稳温柔的夫君相去甚远。“我、我是无意闯到这里的。"她老实回答,视线落在他脸颊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这么长……该多疼啊。

祁淮蹙紧眉头。

眼前之人不知死活地往前靠近,他倏然抬手,腕间碧色小蛇昂首吐信,对准了她。

“停下。”他声音嘶哑,银饰轻响,“不许靠近。”宁瑶何时被祁淮这样凶过?

哪怕是少年版也不行。

宁瑶心底一酸,委屈感漫上来。暗暗吸了口气,心底一股劲儿把那点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我,我没有坏心。"她抿了抿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柔和无害,从储物手镯摸出一个小玉瓶,“我有很好的药膏,可以帮你治伤,不会留疤的。”祁淮恶狠狠地瞪着她,像一只被侵犯领地会撕咬的孤狼。“不用你假好心。”

宁瑶撇了撇嘴。

夫君才不会对她这么…算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现状。祁淮不再理会她,转身便走,只是左腿似乎有些不便,步伐略显滞涩。他紧紧咬牙,背影挺直而孤峭。

宁瑶无处可去,想了想,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跟在了他身后。听到身后脚步声,祁淮回眸瞥来一眼。

那眼神很凉、很冷,审视又陌生。

可她并未被这眼神吓到,跟着他一路走到了半山腰一栋孤零零的竹屋前。屋子简陋,甚至有些漏风。四周竹林萧萧,望去一片苍翠寂寥,最近的烟火气只怕要穿过底下那片密林才能寻见。

“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祁淮在竹屋门口停步,再次回身,语气透出不耐。

宁瑶摸了摸腕上隐形的储物镯,又将那瓶“清凝膏"取了出来,递向他。“这个,祛疤生肌效果特别好。”

祁淮眼中闪过诧异。

寨子里的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这衣着古怪的外族人,却一次次试图靠近。他蹙眉,“离我远点。否则,我的小家伙'可不认人。”“我不怕。"宁瑶捏紧了小药瓶,没退。

“不怕?"祁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凝眸仔细打量她。少女身形纤细,仿佛一折就断,哪能和那些自小与虫蛇为伴的苗疆人相比较。

“寨子里的人视我如洪水猛兽,你说你不怕?"他扯了扯嘴角,“它咬一口,你就活不成了。”

对着这张与夫君一模一样的脸,宁瑶不知哪来了勇气,竟仰起脸,直直看了回去。

“他们怕你,是他们的事。”

“呵,“祁淮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迈步缓缓逼近,“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属于少年的压迫感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袭来。宁瑶心脏狂跳,脚下却像生了根,硬是梗着脖子没后退,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祁淮眼底的阴鸷淡了些,反而浮起玩味的兴趣。“为什么?”

“因为……

她脑筋飞转,总不能说“因为你将来是我夫君"吧?电光石火间,福至心灵,她道:“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

祁淮显然也怔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古怪极了。仿佛不是在审视一个大胆的倾慕者,而是在看一个突然得了失心疯的傻子,或者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宁瑶话到嘴边没收住,随口胡谄道:“你咬人时凶得很,像个狼崽,我就喜欢这样的夫…“最后那个字被她猛地咬住,硬生生咽了回去。说完,她悄悄抬眼去瞟祁淮,却见他已走到跟前,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宁瑶心心里直打鼓,怎么还弄巧成拙了?

祁淮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心底嗤了一声:倒是笨得可以。他径自坐到石桌边,朝门外抬了抬下巴,“自己走。”“我不走。"宁瑶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掏出药膏挖了一指,“脸凑过来。”祁淮纹丝不动。

她索性伸手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力道不轻,宁瑶疼得蹙起眉,“疼…那双眼顿时漫上水汽,委屈又酸楚,看得祁淮心头一悸,下意识松了力道。纤细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五个泛红的指印。“你自己凑上来的,疼也得受着。"他捻了捻指尖,上面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热,不由朝旁边挪开半寸。

宁瑶抿了抿唇,暗骂一声粗鲁,“我只是想给你上药。”祁淮别开脸,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冷硬:“来历不明的东西,拿远点。”真是凶得没边了。

她非但不退,反而又凑近了些,指尖沾着药膏,轻轻点在他脸颊的伤处。药膏带着微凉的触感,祁淮被激得浑身一僵,狠狠瞪她一眼,作势就要起身。

宁瑶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颈间的银饰项圈,“要是药有问题,反正我也跑不掉,随你处置好了。”

他沉默了,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与疑惑。宁瑶仔细将那药膏在他颊边抹匀,目光落在他身上,“别处还有伤吗?袖子挽起来我看看。”

药膏敷过的地方微微发热,愈合的酥麻感传来,倒是好东西。可她的话轻飘飘落在耳畔,那双眼睛亮得晃人,祁淮一时忘了动作。“怎么不动了?”

“胆子不小,真不怕死?”

“嗯,是不太怕。”

宁瑶答得坦然,反倒把他噎住了。

“名字。”

宁瑶眼睛一亮,凑近笑了:“宁瑶。”

“…祁淮。”

他说完,抓起那盒药膏,起身就朝那间漏风的竹屋走去,眼看要将她独个儿丢在外头。

“祁淮!"她急忙追了上去。

他脚步微顿的间隙,她身形灵活,侧身钻了进去。屋内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除了一桌、一椅、一张床,再无他物。“我帮你涂。”

“你涂?“他语气仍有些阴阳,却没刚刚那么冲了,“只怕看见了,吓个半死。”

“那你先脱,我看了再说。"“她仰头看他,说得理所当然。少年身形清瘦,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光的苍白,除了脸颊伤痕还是能看出日后跌丽精致,俊美无俦。

比起她记忆中已成婚的,青年时期的祁淮,眼前这人还要再矮上半个头。宁瑶说得太直白,祁淮身体明显一僵。

“你不知羞。”

宁瑶悄悄撇了撇嘴。

她哪里没见过,往后更亲密,耳鬓厮磨的事都做尽了。她伸手把他拉到屋内唯一还算齐整的床榻边。榻上没几件褥子,外面包着的那层蓝布,早已洗得发白。

“脱吧。"宁瑶凑近,弯了弯唇。

“不许看。"他语气凶巴巴。脖子却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染上了一层红。祁淮没有动作,宁瑶干脆自己上手去解衣衫。“这上衣好难解开。”

祁淮一把抓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将她拽得转了身,“转过去,不许偷看。”

她身后是衣料摩擦的悉悉索索声,待声音停了,才回眸瞟了一眼。祁淮赤着上半身,被打的青紫交加。

宁瑶心底泛起酸意,视线一一描摹那些紫红的印记,有些隐隐发紫,就知道那些人拳打脚踢,下手多重了。

她这是什么眼神?

祁淮不免蹙了蹙眉。

“收起你的眼神。"他说的声音小了一些,眼神迫切地移开。她的眼神太透亮,关切望来时满是不曾见过的暖意。宁瑶并未因他的话就此退缩。

祁淮没再像刚刚那般抵触这人身上无形散发的善意,在宁瑶靠近自己时无意识挪了挪。

四目相对,祁淮有些被烫到,压直身形,“怎么不涂了?”“嗯,涂的。如果你疼了,可以告诉我轻一些。"宁瑶声音不自觉软了软。指尖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胸膛,温热的指尖沾着乳白色的药膏,轻轻将其摸均匀。

面前少女认真专注的眼神,祁淮戒备有一瞬的松动。宁瑶突然摸到一粒红色“小豆",就听见祁淮闷哼一声。“你在涂哪!?”

“这儿连片都是伤。"宁瑶无辜眨了眨眼,她哪知道少年时期的祁淮,这般…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