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 / 1)

第75章第75章

宁瑶回神来,突然拍着胸脯,“放心,我保证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你的承诺?"祁淮撕下烤得焦香的兔腿,随意递过去,“那东西值几钱?人心,可是最易变的玩意儿。”

“你可以信我。"宁瑶毫不闪避地看进他眼底,接过兔腿咬下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

“我可是认真的。”

火光在祁淮幽深的眸子里跳了一下,别开脸,喉结微动,压下异样的心绪,道:“就凭你那点一见钟情?”

“不然呢?"宁瑶扯出一个灿烂又狡黠的笑,凑近他耳畔,语速飞快道,“日后,祁淮会是我的夫君。”

祁淮骤然睁大眼,唇角带着一缕似笑非笑的凉意,没有把这话当一回事,或许也当做一次玩笑。

“夫君?”

“嗯。"宁瑶点头,“具体多久我不清楚。”她舀起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蛇汤,塞进他手里,转移着注意力:“喝汤。”祁淮这阴沉别扭的,跟想象中温柔体贴的未来夫君,除了脸,暂时还真是看不出相似。

碗沿传来的暖意让祁淮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他垂眸看着汤面上的倒影,愣了片刻。

有人陪伴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虽然,这个人脑袋看起来不太灵光,竟是一番胡言乱语,让人难以信服。可某种陌生的、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细密地扎进心口。祁淮低头喝了一口汤,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宁瑶见他不再像刺猬般绷紧全身防备,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吃饱喝足,她目光转向屋内唯一那张床,十分自然地用下巴点了点:“起睡吧。”

祁淮一怔,简直不明白这人怎能如此理直气壮,难不成就仗着自己现在没能赶走她?

他没出声,宁瑶已自顾自蹬掉鞋子往里爬。倏然后衣领蓦地一紧,回头只见祁淮抿唇,手指径直指向墙角那把硬木椅。“分开睡。”

行吧,留下已是阶段性胜利。

宁瑶从善如流,转身就要往椅子那儿挪,却发现拽着她后领的那只手根本没松。

“那……“宁瑶眨了眨眼,“你是要我睡椅子,还是你睡椅子?”祁淮对上她眼神,心底隐隐发烫,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就这一瞬的破绽,宁瑶心念一转,手上发力,硬是将祁淮拽得跌坐下来。四目相对,她狡黠暗笑,将祁淮按倒在床榻外侧,撑着身子看着他脸颊。“我们分什么分呀,你睡这儿。”

“真是疯了。“祁淮声线尽力保持平静,可耳尖悄然红了,往身旁一挪。宁瑶就知道,她若主动出击,夫君还不是手到擒来。笑着翻身滚到里侧,顺手扯过薄被,一条腿极其自然地搭上祁淮僵直的身体。“放下去。”

“不放。“她身形小心贴蹭过去,“我睡里面好了。”祁淮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阴郁目光凝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挣动被她手紧紧抱着胳膊:“你知不知羞…

来回就这一句。

宁瑶撇了撇嘴,若说开始是酸涩,此刻看着他脸颊的红晕反而觉得有趣,“知道了,睡觉。”

她飞快闭紧双眼。

心底压着的事太多,沉甸甸的,其实宁瑶也一时难眠。她的夫君是魔。

现在她又不知道是哪里,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可万般难以理解的事情,唯有现在抱着祁淮,嗅着熟悉的草木清香,勉强寻到一丝安定。

祁淮实在想不通。

她不怕他便罢了,死缠烂打跟他回来也罢,如今竟敢得寸进尺到如此地步。还有什么她不敢做的?

他深吸一口气,可眸底翻涌的晦暗和戒备,在她逐渐均匀的呼吸里,一点点无声弥散。

宁瑶睡醒,睁眼时身侧已空。

她正要出门寻人,却见祁淮迈进屋,将几颗洗得水灵灵的野果搁在桌上。“吃完上路。”

“去哪?”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他指节收紧,声音绷紧,“我这儿什么都没有,你跟着我,只会被那些人盯上,趁着他们不知道赶紧离开。”“我才不怕。"宁瑶抓起果子咔嚓咬了一口,“我帮你一起赶跑他们。”她三两口吃完,袖子一挽,转移话题似的满屋转悠起来:“信不信我能让这儿焕然一新?”

祁淮负手立着,微歪着头,像看什么稀奇活物般瞧着她团团转。这空荡荡的破屋子,她究竞能忙活出什么花样?“随你。"他索性坐在床沿闭目凝神,运转周天。待再次睁眼时,祁淮呼吸一滞。

腐朽的木窗棂边挂上了一串风干的小花,缺角的桌案铺了块靛蓝粗布,墙角甚至多了一捧用旧罐子养着的,不知名的翠绿野草。屋内仍简陋,却忽然有了活气。

宁瑶闻声回头,笑盈盈道:“怎么样,我的手笔,不错吧。”祁淮唇瓣动了动,那句“多事"在舌尖一绕,咽了回去。一一她好像,真的把自己当做夫君了。

祁淮心底一时反应不来。

经了些时日的相处,宁瑶到底软磨硬泡地留了下来。祁淮不再提赶她走的话,便是她初步的胜利。这日,宁瑶不知从何处费力拖来一株桂树苗,细密的汗珠沁在额边。她记得清楚,从前祁淮是如何待她好的,如今她便照着样子,一点一点还回去。

“种这个做什么?"祁淮倚着门框,嗓音里听不出情绪。“好看呀!"宁瑶回头,“等它长大了,能摘桂花做糕,酿蜜饯,可香了。”她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已见满树金黄。末了,将一把旧锹递向他,语气自然:“帮我挖个坑,好不好?”

祁淮的目光落在她沾了泥渍却灿烂的笑脸上,心口像是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他静默片刻,终是接过锹在院角掘出一个规规矩整的土坑。宁瑶将树苗栽下,填土,压实。忙完仰起脸看他,笑意盈满得比春日的曦光还亮。

祁淮别开眼。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祁淮的心悸一动,他声音压下:“洗洗去。宁瑶知道祁淮在为御蛊司入门一事炼蛊,便不多打扰,收拾完便自己去打水洗脸。

平日里祁淮负责打猎做饭,宁瑶则是趁此时机专心修炼。眼见祁淮态度一次次软化,宁瑶便第一次趁势提议,她想山下去看看。祁淮没应声,却已转身朝山下走,这便是同意了。宁瑶小步跟上,沿途左顾右盼,心头暗暗诧异,此处果然与她认知大不相同。

“这里真是不同。”

望去连座像样的城池也没有,只有连绵的竹屋挨挤着。街中就地铺开几张粗布便算摊子,几个货郎背着竹篓穿巷吆喝。祁淮用猎来的野味换了几枚银币,回头见她好奇张望,拉过她的衣袖靠近自己,低声道:“别靠太近他们,小心他们身上的蛊,你受不住。”“哦。"宁瑶点头,转眼瞧见摊位上的糕点,造型别致,笑盈盈地指了指,“那个。”

祁淮立刻心领神会,买下两块塞进她怀里,糕点转而被宁瑶塞进自己口中。他唇瓣抿了抿,唇齿蔓延的甜味来的猝不及防。“别总是不说话,板着一张脸,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化好。"宁瑶舔了舔指尖的残渣,令拿起一块小口吃着。

“你……“祁淮感知到陌生又温热的指尖掠过唇瓣的温度,一时竞难以理解,这一刻心里欢愉病态的雀跃是为何。

宁瑶不知一道视线悄然黏在她身上,边走边瞥见一间竹屋悬着"书"字木牌,眼睛一亮,扯住祁淮袖子就往里拽。

“这儿,我得进去看看。”

书屋狭小却堆得满当。

宁瑶飞快翻检着那些用粗麻线钉成的册子,心跳渐急。好在这是这所苗寨最大的书铺,几卷边角残破的州史与宗派录翻下来,宁瑶指尖渐渐发凉。

这里是不是她熟悉的修仙界,而是毗邻被封印魔界的边缘之地一一山海渊,苗疆。

而且如今距她所知的时代,竞已隔了整整一千年。人妖两族已共处百年,魔族残党被如蝼蚁般驱逐,并在神族下令诛杀的捕令遍布十四州。

也就是说,她是“活着"来到距离她的时代千年之前。宁瑶一瞬恍惚。

祁淮听到四周的动静,侧身靠近,手指突然扣住她手腕:“走。”他带着她疾步穿过歪斜的书架,门口却已被几道身影堵住。为首是个耳朵头上缠着布带的少年,正是昨日被她吓跑的那几人之一。“哟,今天还带了个小尾巴?“那少年扯着嘴角冷笑,“外乡人,你怕是不知道,祁淮这小子来历不明,阴煞得很。”

几人已围拢上来。

祁淮阴郁的眸色寸寸沉下去,真的阴魂不散。他拉着宁瑶,往后退了退,掌心的魔气翻涌。宁瑶虽有些不安,反手却将祁淮往后一拦。她修为虽不算深,对付这几个半大少年应该足够。

宁瑶手中亮出一柄灵剑,剑锋轻转,一招“拈花"挟着剑气荡开,几人顿时跌倒在地。

“没想到这一招真的管用.……”

祁淮怔了怔。

那一瞬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像穿透他,看向了极远的地方。宁瑶已利落收剑,牵过他的手腕,就往山腰跑:“怎么样,我厉害吧?”风掠过耳际时,她没看见身后少年幽暗的眼底,触碰到她掌心的温度,悄悄松开又骤然收紧蜷起的指尖。像一只缩起爪牙的猛兽,寻到唯一的栖息之地。回到竹屋时,宁瑶拎起桌上的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她扶着桌沿缓气,后知后觉地感到两条腿止不住地发软,轻轻打颤。“刚刚还真凶险。“她修为平平,好在今日有惊无险。“你真不打算走?"一道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祁淮不知何时立在门边。宁瑶都不知道是他的第几次问。

“不走。"她毫不犹豫地摇头。

祁淮知道,即便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即便她此刻改口说想走,他也绝不会放……

脑袋不太灵光的,此刻,好像是变成他了。祁淮迫切想把宁瑶口中的那一句玩笑,通通变作现实。一一永远留下她。

祁淮压下心绪,眼神里晃着晦暗的光,往前逼近半步,“既然你说对我一见钟情,那你敢亲我吗?”

“这有什么不敢。”

宁瑶笑着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好了。”

祁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怎么不动啦?"宁瑶眨眨眼,“不是你让我亲的嘛。”祁淮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心底某种压了又压的暗涌,此刻却反扑得比往日压制的魔气躁动时更凶,撞得他胸腔发麻,无所适从。

对,他是魔。

一只魔掩藏这么久身份,竟第一次升起,学着那些寻常人,做尽寻常事。祁淮盯住她,“我答应你,不让你走,但你要吞下我的蛊。至于你说的夫君,我可以来做。”

宁瑶疑惑:“什么蛊?”

祁淮不答,从指尖化开血口,取出一只通体莹白的蛊虫递到她面前。“吞下去。”

见他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宁瑶心里有点发毛。可不知哪来的直觉,她就是觉得祁淮不会害她。虽然这成亲得是一千年后的事情。

宁瑶抿了抿唇,伸手捻起那只冰凉柔软的虫子,眼一闭,仰头咽了下去。祁淮松了一口气,晦暗的眸色第一次泛着微光,生起从未有之的欢愉。他仿佛又回味起今日那一抹甜。

宁瑶不知晓蛊虫是什么,只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记忆有隐隐想起来的念头,又被一种力量狠狠反压了下去。

“吞了我的蛊,往后你的夫君只能唤我一人了。"祁淮说的很平淡,像喝水一般轻松。

“啊?这么简单?“宁瑶一听,反应来凑近惊喜道:“这便算是夫妻了?”“嗯。“祁淮颔首,半垂长睫轻颤,心底欢愉泛滥成灾,面上却掩饰极好,语气平平,“该歇息了。”

“哦,你以后可不许再说些赶我走的伤心话了。"宁瑶打定主意,得跟在祁淮身边,保护好祁淮,魔的身比不上祁淮这个人来的重要。本以为就少年祁淮这凶巴巴的样子,起码要他相信自己,可得费一番功夫,可这人会今日开了窍,主动要同她结为夫妻。宁瑶主动抱着他的腰,见他没躲抱得紧了紧,唇角笑意压制不住,“夫君?”

祁淮垂眸,小心搂抱着她,“嗯。”

夜半时分,两人亦如往日同榻而眠。

宁瑶窝在里侧,盖着祁淮新买的浅黄色印花小被,被噩梦魇住了。梦里,即云宗所有人浑身是血,一个个在她眼前倒下,“师兄师姐,爹参……她下意识靠近身侧哭着小声低喊。

祁淮几乎在她动弹的瞬间便已清醒,一侧身她就自动靠在怀里。“夫君……我怕。"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的寝衣,又喃喃道,“夫君,你别死。”

每一个字细密地扎在他心囗。

祁淮本就毫无睡意,此刻馨香更是不依不饶地缠绕上来。他清晰感觉到她紧贴着自己胳膊的温热,一声声“夫君”叫得他牙关发紧。又联想到她刚刚的话,他攥紧拳头刚一侧身,话到嘴边,见她已是梦魇着靠在怀里,硬生生忍了下去。

他僵了片刻,极缓、极生疏地抬起手,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动作僵硬地轻拍起来。

待到醒来,她浑浑噩噩大梦一场,发觉已窝在祁淮怀里最舒服的位置。她抬眸,对上了一双翻涌着酸意的眸。

这一次,少年祁淮明白了,那些时不时穿透的眸光是什么。“你梦中唤的夫君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