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第77章
御蛊司三人与在场村民皆看得分明。
“祁淮,你认得这蛇?“有人出声质问,紧紧盯着一人两蛇。“我夫君怎会认得,这蛇就是觉得夫君比较亲近……“宁瑶虽怕蛇,却一步挡在祁淮身前。
她大抵能猜到,黑蛇是魔君手下,自然知晓祁淮也是魔……三位算得上友善的同僚神色一变,唯一的女子牟茵厉声呵斥,“祁淮,此蛇乃魔君麾下妖兽,还说与你无关?你可有辩解?”另一男子刘钦看了牟茵一下,试图缓和这场景,“或许只是巧合,先冷静,别中了这妖物圈套……
牟茵眸色一凌,袖中短箭已疾射而出,直取祁淮性命。黑蛇猛地弹起,为祁淮挡下这一击,极快卷着蛇身上短箭刺中牟茵的胸口。她胸口绽放出血花,便倒地不起。
速度太快,无人没来得及反应。
祁淮见黑蛇受伤,神色未变。
黑蛇却急躁地频频回眸瞟向祁淮的方向。
祁淮牵着宁瑶的手收紧了些,护着宁瑶在他身后,退后几步离这黑蛇远了几分,才道:“我不认识它。”
刘钦探了探牟茵鼻息“还有一口气。”
剩下两人不听,已团团围拢上来,不容分辩这敌意。魔族被人、妖、神驱逐,击杀令之下宁可错杀,不容放过。
祁淮并不恋战,这黑蛇比人更先认出他体内魔气,可他得寻一个万全之策先护宁瑶安全。
宁瑶横剑格开两人攻势,祁淮仍将她护得密不透风。他视线扫过宁瑶,手中蛊虫倾巢而出,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又急又重:“走!”
两人独力难支,黑蛇趁机寻了出路,两人就此遁入深山。敌众我寡,祁淮将宁瑶全然笼于防护之中,免受蛊虫侵扰。蛊虫嗡鸣,阻隔追兵你。
自己却添新伤,带着她急退。
黑蛇倏地窜出破开包围,两人趁机隐入山林,躲进废弃的猎户竹屋。祁淮清理出一块地方,按着宁瑶坐下。她刚想开口问他伤势,唇上却忽然抵来一颗微硬之物。
宁瑶下意识含住了,甜意化开。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他声音低哑,“现在可开怀些了?”“嗯。"宁瑶勉强弯了弯嘴角,糖顶在腮边,额头靠在他的胸口,“夫君,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是。“祁淮指尖抚上她脸颊,拭去一点污泥,眸子幽幽地望着她,“怕了吗?”
“不怕。"宁瑶摇头,眼眶发酸。
“哪怕我是个魔?”
祁淮眸色一寸寸锁定在她面容,不肯罢休地执拗道,“我可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仗着血脉不纯,用了蛊才掩藏身份,苟活至今,又瞒你至今。这样,你也不怕?”
“不怕。”
宁瑶脸埋在他衣襟前,声音闷闷却坚定,“祁淮就是祁淮,说好了的,我要保护你。”
祁淮被她眼神烫了一瞬,凑近到呼吸交缠的距离停下,却又压抑不住,轻扣着她的后脑勺缠着她,撬开唇齿吻去。
一吻结束,额头相抵,祁淮弯唇轻笑:“我太高兴了,听到你的回答我好高兴。”
“好,这都什么时候了…”宁瑶嗔怪着推他肩膀。眼下已有人怀疑祁淮的身份,若真被擒住验明正身……她不敢深想。
她转手更紧地抱住祁淮,可掌心却触到一片湿滑黏腻。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渗溢。
宁瑶浑身一僵,愕然抬头。
祁淮面色不知何时惨白如纸,一丝鲜红自唇角缓缓淌下,可他嘴角却噙着笑,“你不怕便好。”
随着鲜血流失,那股被他竭力压制的魔气再也无法隐藏,丝丝缕缕逸散出来后萦绕周身。
“夫君!"宁瑶声音发颤,抬手就要去碰他后背,却被他箍住腰身,在怀里抱紧。
“小伤。“祁淮气息不稳,指尖轻颤着接住她滚落的泪珠,一点点擦去,“若这就死了,还怎么当你′未来'的夫君,对不对?”“是,可这哪是小伤。“她在他怀里小心挣扎,“快松手,让我看看。”祁淮这才松开力道,压抑着喉间翻涌的血气,闷咳两声,“有劳夫人了,不过这血不嫌脏?”
他瞥了眼自己染血的衣袖,眼睫低垂。
“不嫌,一点都不。"宁瑶手脚麻利地替他处理伤口,扶着他往山林更深处逃去。
那条黑蛇从草丛窜出变大,拦在前路,尾巴尖摆了摆,指向它粗壮的蛇身。宁瑶会意,搀着半身重量压在她肩上的祁淮,费力地将他扶上蛇身。祁淮意识已有些涣散,指尖却仍无意识地牵着她的手腕,头无力地靠在她颈侧:“夫人,我若昏过去你便自己快逃…“祁淮,祁淮,不许睡!"宁瑶眼圈通红,打断他的话,用力撑住他下滑的身子,“我绝不会丢下你。”
黑蛇驮着两人,灵活地游入崖壁一道隐蔽的裂隙。山洞幽深,入口散落着兽骨,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内里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黑蛇在洞口盘踞起来,信子吞吐,似在守卫他们。祁淮彻底脱力,几乎是昏沉地倒在她怀里。他周身外溢的魔气越发多了。
祁淮牙关咬紧,额角青筋浮起,竭力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我能控制住。”
见宁瑶无恙,祁淮心神刚松懈一瞬,体内翻涌的魔气却骤然失控。他闷哼一声,身形微蜷。
“夫君!”
宁瑶修的灵力,最易被暴戾魔气灼伤反噬。那自他伤口渗出的漆黑雾气,已然缠上她扶稳他的手背,顿时响起一阵“吡啦″灼响,双手立时传来一股灼蚀剧痛。她疼得一颤,却没缩手,反而将他胳膊握得更紧扶稳他坐下。祁淮瞳孔一缩,眼底漫上猩红。
可他越是心急压制,魔气外溢得越是猖狂。宁瑶抬起眼,硬是挤出笑来:“不疼。”
“夫人,你快离我远些。”
祁淮声音嘶哑得厉害,裹着压抑着的恐慌,狼狈地想挣开她的手。宁瑶眼尾红透,一颗泪直直砸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你别乱动。你越动,我越不会停。”
她颤抖着为他重新上药包扎,待到伤口处理完毕,十指已布满黑紫伤痕,疼得靠着岩壁微微抽气。
祁淮靠在岩壁,眼前光影分割,宁瑶的容颜忽明忽暗,可他迟迟不愿意合眼,可终究敌不过睡意逐渐侵袭向大脑。
他意识涣散,最后映入眼底的,是宁瑶焦急的脸颊。……夫人。
夫人,让我再看看你。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转头忙向黑蛇求助:“怎么才能抑制他的魔气扩散?我要怎样才能救他?”
黑蛇歪了歪头颅,赤色竖瞳看了看气息奄奄的祁淮,又看了看宁瑶,尾巴尖忽地指向洞穴深处。
下一秒,蛇尾便不容分说地卷起两人,风一般窜了进去。洞内竞是另一番天地。
一束天光恰从岩缝漏下,正照在一汪碧色的池水上,池水浅的及脚踝,清可见底。四周石壁被一种开满蓝白小花的藤蔓覆盖。若不是祁淮命在旦夕,宁瑶倒真想赞叹一句好看。黑蛇将两人放在池边,第一次发出嘶哑晦涩的人言:“放,进去。封印,但,祭品。”
蛇尾先点了点昏迷的祁淮,又转向宁瑶,碰了碰她腰间那柄防身的短剑。宁瑶瞬间懂了。
她将祁淮小心地背到池边,扶着他浸入微凉的池水中。水面漾开血色,他周身的伤口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几乎是同时,池水泛起柔光,那些安静的藤蔓仿佛突然活了,如灵蛇般朝宁瑶探去。
宁瑶毫不犹豫地拔出短剑,在掌心用力一划,疼得蹙眉不语。“嗖”地一声,藤蔓缠上她的手腕,将她牢牢缚在池边石上。一种生命被强行抽离的剧痛,鲜血顺着藤蔓流淌,渗入池水,这光芒便愈盛。
藤蔓间浮现出古老繁复的阵纹,随着宁瑶越发急促的心跳明灭鼓动。祁淮残存的意识出魔气正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封印,直至魔气不在溢散。
待阵光彻底熄灭,宁瑶被藤蔓径直松开,像一片轻飘飘的枯叶,跌落在地。一头青丝,已成雪白。
宁瑶撑起虚软的身形,浑身战栗,第一时间踉跄扑到池边,将沉在水中的祁淮捞起。
他脸上恢复了血色,伤口尽数愈合,呼吸平稳,只是仍未醒来。宁瑶跪坐在他身旁,松了一口气。抚上祁淮的脸颊,满是眷念不舍地落下一吻。
她全明白了。
黑蛇带他们来此,以她生机为祭,换他性命无虞。可她自愿。
她唇瓣微颤,一滴泪落在那眼下两颗小痣上。黑蛇朝她眨了眨赤红的竖瞳,“疼?”
宁瑶颔首,攥紧了拳头克制身体的颤抖,“日后,祁淮便再也不会被人察觉出魔气了,对不对?”
黑蛇闻言点头,“嗯。”
宁瑶扬唇笑了。
不会被人发现,千年后的属于她的时间,即云宗也保住了。可还差一步。
宁瑶忍着疼,咬牙看向这条颇有灵性的黑蛇,“你的行动快,便带祁淮走吧。往人迹罕至处去,越快越好。”
黑蛇似是听懂了她的话,眼神只是落在祁淮身上,它拖起昏迷的祁淮重新潜入山林深处。
宁瑶来不及仔细包扎伤口,草草解决,便转身朝着相反方向奔去。她在山中迂回拖延,可身上早已不知中了多少蛊毒暗算,又全身无力,生机枯竭,已经没了多少力气。
不足两日的功夫,便被御蛊司的众人找到,团团围住,逼至悬崖边缘。宁瑶不知道祁淮跑了多远,可强撑着最后一丝劲儿仍是散了。摇晃着身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半跪撑着地,猛烈地咳嗽声回荡在悬崖之上。
她冷汗浸湿鬓角白发,唇色苍白,咬紧后槽牙,回光返照似的精气神忍住身体的疲惫和剧痛。
“别追了,“望着步步紧逼的御蛊司众人,宁瑶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祁淮非魔,我才是魔。”
“不过几日满头白发,果然是魔。”
牟茵捂着伤口,微眯起眼,眸光不善,对为首者低语道:“不如我们抓回去,细审是否尚有魔族同党?”
“行。”
眼看他们步步逼近,宁瑶小心地后退一步。足边碎石滚落深崖。
只能跑到这里了……
宁瑶不再犹豫,转身跃进深崖。
这一刻,她忆起了即云宗的好多人,兜兜转转,最终记忆定格在了与祁淮的点点滴滴。
桂花树,玉兰花,秋千,甜糕,即云宗时他们的小院……眼角滚落一滴热泪随风散去。
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终陷入了长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