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1 / 1)

第85章第85章

她抬起眼,一字一顿:“那您告诉我,何谓′错的人?”宁瑶向前一步,声音压着火,语气却带着颤:“难道这世上,有比娘亲嫁给您,更错的事吗?”

他不在意羽青月,也不在他这个女儿。

宁子桉面色骤然一僵,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言的苍白。他沉默了很久,终是抬起眼。

眼前的宁瑶像只彻底炸了毛的猫,眼神受伤和愤怒灼得心头发慌,让他竟不敢直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叹息里满是疲惫。宁瑶早已没了听下去的欲望,行礼又端出无可挑剔的恭顺样子,“爹爹若没有别的教诲,孩儿先告退了。”

说完,宁瑶转身快步离去。没能看见身后之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悔与挣扎。“瑶瑶!"宁子桉高声呼唤。

就在宁瑶即将跨出门槛,宁子桉叫住了她。他的声音干涩,看向她的背影时满是复杂:“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娘亲的事。”

宁瑶脚步钉在原地回眸看去。

宁子桉不再多言,转身触动了书房内的机关。机括响动,墙壁移开,露出其后一方幽暗的密室。

密室显露的刹那,平日威严神采的男人,仿佛被一瞬间抽走了精气神,显出一股疲倦。

“进来吧,"他侧身,“有些事,你该知道了。”宁瑶心有疑虑踏入,下一刻,呼吸一滞。

密室四壁,乃至穹顶,密密悬挂着画卷,地上也整齐堆叠着许多,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每一幅画上,都是同一个女子:她的公主娘亲,羽青月。她的模样,或笑或嗔,或静立或回眸,栩栩如生。宁瑶难以置信地环视一圈,回头道:“为什么这里全是娘亲的画?”宁子桉背对着她,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缓缓展开手边最近的一卷,画中人身着猎装,飒爽扬鞭,他知道这是宁瑶为何在众多武器选择长鞭的原因。

宁子桉目光掠过画上人的眉眼,面上因长久不曾表达情绪而刻意的无波无澜,仿佛僵硬的只有一片虚无感。

“这些年,我总以为……“他停顿了很久,像在说着某个连他都无法相信的事情,“我该是恨她的。”

宁瑶怔住了,一时不知作何表情,面色凝重。“当年在天道峰,我、你娘青月,还有你如今的师尊岳伍,同是宗主座下弟子。我们三人曾是最好的朋友。”

宁子桉顿了顿,试图拾起旧日欢愉,“迎娶青月,得知她有孕,初为人父,我极为喜悦。”

“可后来我们在秘境生变,你娘身中奇毒。为保你平安降生,她将毒素尽封于心脉,自毁灵根,从此道途断绝。”

宁瑶呼吸一滞,浑身战栗。

左长泽提过娘亲中毒,却从未说竞是为了她。“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毒?"宁瑶声音发紧,眼眶已然红了。“一种源于苗疆的毒藤,名唤十日面,你娘亲是为了救我……宁子桉闭了闭眼,良久才续道:“此毒专噬两情相悦之人。其中一人中毒始,相见之日便只剩十面。每见一面,心脉便衰一分,直至十面见尽,魂散身亡。″

他指尖抚过画卷上女子含笑的脸,轻颤着。“她擅作主张,秘密封印了我们相爱的记忆与情愫,教我再见她时,亦不觉痛苦。而那些年四处奔波,一面强忍不见,只为多偷几日;一面我在疯寻解开十日面的解药。”

“世事无常,未曾料到这毒太烈,纵不见面,仍在蚀空青月的根基,药石无医。我们省下的那几面,通通化作最后一面,在她弥留之际,在她与我阴阳相隔。"宁子桉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宁瑶怔在原地,听完震惊地良久没有反应,她想到公主娘亲那些年原来一直中毒硬扛着,心里揪紧了疼。

她迫切想为娘亲寻个道理,忙着追问一个答案:“王氏了?”宁子桉身形僵硬了一下。

愧意涌上,他甚至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或许他也未曾留意,当年那个蹒跚讨抱、会哭会闹的女童,早已长成了亭亭模样,能言善辩、机灵异常。

那些年,他只顾追赶羽青月渐熄的生命,却弄丢了眼前小小的她。待记忆复苏,崩溃如此无声无息,痛彻心扉,想再靠近已是徒然。唯能砸下数之不尽的灵石灵宝,笨拙地填补那片巨大的空洞,弥补她缺失的亲情。

宁瑶直勾勾望着他,他望着这张与青月有六分相似的脸,若记忆未醒,本该无悲无喜、毫无情绪吧,可痛楚如此新鲜,恍如昨日。爱人已逝,痛却长久留下。

“我与她原是一场交易。我只想找个人,照料失了娘亲的你。“他声音越发干涩,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心虚。

“她的儿女了,你敢说……”

“不是。”

得到这个答案,宁瑶没有感到任何喜悦,可又为娘亲感到一丝欣慰,起码他没有对不起她的公主娘亲。

“那你知道她这些年如何待我吗?”

宁瑶视线里是他闪躲的眼,又看向满室画像,心口为娘亲拧着一口气,也为自己泛出酸楚的怨。

“她求的是一双儿女,何曾分过我半分真心?”她转回头,目光清亮而锐利,直直刺向他:“你画了满屋子娘亲,是还爱着,还是只剩你口中恨了?或许你恨的其实不是她,而是我?”被她这问题问住,宁子桉怔了怔,眼底翻涌起痛楚、惶惑与茫然,唇动了动却哑然,欲言又止。

当年,其实将这毒逼至未出生的孩子身上,不会吞噬了青月的性命…宁瑶转眸直勾勾看向他,话说的直白,没有留下任何准备的机会。宁瑶却不放过他,继续追问:“这些年来,爹爹,我究竞算什么?”沉默在父女间蔓延。

宁瑶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曾经对亲情的期盼,在此刻死寂的沉默里寸寸被磨碎。

她干笑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满室画卷上的娘亲神色依旧温柔,她眼眶通红,只想落泪。深吸几口气,硬生生将泪意逼了回去,表面是一副若无其事。“瑶瑶,爹参我……"宁子桉终是挤出声音,却哽在喉间,“我不是恨你,我是…怨怼自己。”

千言万语,此刻,只剩无力的默。

宁瑶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新鲜话来,转身要走,或者说是……逃避。他抬手拦在她身前,“等等,为父还有话说。”宁瑶脚步一顿。

“我与你娘亲当年在秘境中曾窥得天机,"宁子桉清嗓一咳,语气满是关切,“你的姻缘,落在洛府。今日是爹爹失言,不过是…“不必说了。“宁瑶心中澄明,更清楚他未尽的用意,“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暂且将烦扰抛在脑后,宁瑶站在玉兰苑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飞快地扇了扇发烫的眼角,将那点不争气的水汽逼了回去。她牵起嘴角,推门时脸上已挂上惯常的笑,推门而入,就见祁淮居然负手而立在门口,静默等她。

“祁准……

他在院内本是斜倚在玉兰树下,指尖缠弄把玩着黑蛇。捕捉到她靠近的气息悄然行至门口,于门前停顿了。闪身让她第一个瞧见,开门见那笑意明媚,眼底却蒙着一层薄雾。小猫这点伪装,瞒不过他。

祁淮上前一把将人带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下颌轻轻蹭过她的发顶,“谁惹你不痛快了?”

“没有的事。”

宁瑶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手臂却环得更用力些,仿佛要将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草木气息全都裹到自己身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提起正事:“明日,我们得去一趟洛府。”她想转移祁淮注意力,抬了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祁淮,你紧张吗?”

彼此心中早有答案。

祁淮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她的鬓角发丝,语气平淡:“不过是瞧瞧那陈年旧账罢了。”

宁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见他忽然弯下腰,凑得极近。幽深的眸子锁着她,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微红的眼皮,落下一个温凉的吻。“到底怎么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宁瑶心下暗叹祁淮果然敏锐得可怕,刚想抬眸再挤个笑容,脸颊便被他轻轻捏住。

祁淮倾身到呼吸交缠之处,语气不经意放柔,“在我面前不必逞强。”“我没有。"宁瑶眨了眨眼,见他眼神探破一切的认真,温柔地盯着她时呼吸一滞。

“是有些事情……"隐瞒不下去,宁瑶省去细节告知,末了故作镇定加了一句,“我真无事。”

祁淮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闷在她发间:“嗯,我家夫人从始至终是个坚韧女子,比藤蔓还韧。可再韧的藤蔓,淋了雨也是要垂下叶子的,坚韧之人亦可落泪。”

宁瑶心尖像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酸胀得厉害。她终于把脸彻底埋进他胸膛,想笑,唇角刚弯起,热泪却抢先一步滚落。泪珠落在他衣襟,微凉的怀抱比任何人的比,都要炙热温暖。一只屋檐下躲雨的猫,终于颤巍巍地,找到了能栖息的干燥之处。湿热的泪烫着他心口,祁淮觉得那处狠狠一揪。他的宁瑶,连哭都是静悄悄的,何时像现在这样,抽着气压抑又委屈的鸣咽。

他顿时有些慌了,只能一下下,反复摩挲她的后脑,眸底阴郁褪去,只剩下全然的、笨拙的疼惜。

宁瑶在他怀里哭到身形微颤,直到最后一点力气和郁闷都随着眼泪流尽,才渐渐化为抽噎。

“祁淮,我……”

他低下头,吻去她睫毛上将落未落的一滴泪,打横将她抱起。宁瑶寻到他颈窝处安放脑袋,被他小心抱着坐下,接着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了唇边。

她乖乖喝尽,干灼的喉咙与眼睛总算熨帖了些。“我是不是哭得特别丑?"她带着浓重鼻音,小声嘟囔。听见她还能这样调侃嘀咕,祁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抚过她发热的眼尾:“不丑。是梨花带雨,我心发颤。”她眼尾还泅着红,眼眸被泪水洗过,湿漉漉的。祁淮不爱看她哭,每一次都像有针往他心尖最软处扎,她该一直笑才好。他起身备了热水,拧了温热的帕子,细细擦净她的脸。“躺下歇歇。“他语气温和,眸光却执拗,眼底暗光一闪而逝。旁人如何,他懒得多看一眼。可那人惹得她,偏偏是宁瑶爹爹。宁瑶躺下,他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她眼睛的酸涩退去,深重的疲惫涌了上来。祁淮将她揽入怀中,手臂伸直给她枕着,一动不动。

宁瑶睡醒迷迷糊糊睁眼时,见他仍醒着,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怎么不睡?”

“想让你睁眼就能看见我。"祁淮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宁瑶想起自己昨日的狼狈,脸颊微热,不由地把发烫的脸颊更紧地贴向他心囗。

见她脸颊微红,祁淮没忍住极轻地吻在她唇角,感知到她下意识回应,便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想她气喘吁吁看着他,再想不了其他烦闷之事。“夫人。"他唇角轻蹭了蹭她脸颊。

若即若离地触碰,宁瑶痒的身形轻颤,缩了缩身子,轻笑着:“我痒。”“亲回来,我才能停。“他狡黠眨了眨眼,眸底的渴意被一点点撩拨。宁瑶低低一笑,捧着他的脸颊,亲了一口,“好了,快起来了,今日得去洛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