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1 / 1)

第96章第96章

忽如一夜寒风至,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僵,长街空荡,只余三两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一场初雪倒是来得急,簌簌地,转眼便覆了满城琉璃瓦。不过这温度对宁瑶来说,却不算难熬,甚至比许多修士还要自在些。毕竞她身负火灵气,便是个行走的暖炉。

结契仪式之日的记忆鲜明如昨,细算竞已过了两年。二人携手游历,山河万里,见识了不少风物,顺手收拾了不少麻烦。宗门内倒是太平。

魔族之患既平,夜家少不得又内部折腾了几回。只是那些夜家小辈们瞧见她,依旧跟见了宿敌似的眼红。

导致她在外历练时,“宁瑶"这名号简直像块活靶子,招来寻衅,着实令她头疼。

中途她曾绕回天道宗一趟。

宗主岳伍吞吞吐吐半天,才道出是受人之托。思过崖底地牢里的洛子晟,几次三番恳求,只想见宁瑶一面。听说洛子晟修炼遇阻,心魔渐生,状况不稳。念及旧日同门之谊,也因着祁淮就在身旁。宁瑶最终点了头,却只肯远远望一眼。

地牢阴冷,她脚步放得极轻。

远远望去,洛子晟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正盘膝调息。重拾修行后耳力仍是敏锐,这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刚落,他便抬了头。眼神急切地循声追去,却只捕捉到转角处一抹鹅黄的裙裾消失的残影。洛子晟周身仍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清冷,像化不开的寒冰。只经了几番磋磨,边缘似乎被磨钝了些许,但也仅是一点点罢了。“师妹来了。”

见她无意靠近,洛子晟眼底的光黯了黯。

他望向她所在的方向时,积压的哀怨几乎要渗出来。他从旁人口中得知,宁瑶已与祁淮结为道侣。沉默良久,就在宁瑶默然转身欲离时,他忽然站起,声音拔高:“宁师妹!”并不求她回应,他兀自急急地说道:“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声音低沉沙哑,看向她时,那副曾经凌人的傲骨,如今只剩颓唐。他低下头,唇角扯出一抹苦笑:“从前总仗着与你一同长大的情分,又自负根骨极佳,修为眼界远比你高,觉得你任性,更嫌一纸婚约是负累,亲手退了婚闹得满城风雨,让你难堪。此事是我亏欠你,我不求师妹原谅,只他喉结滚动,语气恳切至极:“只求一个弥补的机会。”宁瑶回眸,静静看了他片刻。

地牢幽暗,她眸光清亮,无恨无怨,亦无波澜。“机会不必了。"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今日天气。“你在此静心修炼便是。若真醒悟,日后出了这地牢,好自为之。”洛子晟眼中那点因她停留而骤起的微光,彻底熄灭。她不在意那些纠葛往事,也不在意他了。

是了,她早已结丹,道途明朗,是年轻一代中翘楚。昔日流言蜚语,如今不过是鞋底尘埃。百年之后,当时嚼舌之人或许皆成枯骨,她又何必挂怀?

宁瑶思绪回归,想起这些前尘旧事,才觉这两年光阴着实丰足。前几日收到大师兄传讯,说师尊仍是念叨着她,盼她早日回宗门看看,末了特意补充:“便是带上你那位苗疆的道侣也无不可。”她笑着回了传讯的千纸鹤,只说年关后便归。至于祁淮,他在哪儿,从来只取决于宁瑶在哪儿。此番回羽安国,一是宁瑶祭拜公主娘亲,丁却心愿;二来,宁瑶怕虫怕蛇,祁淮更防着族长又出什么“奇思妙想”,两人索性从苗疆脱身,图个清静。宁瑶在皇城僻静处购置了一座小院,与宁府彻底分开。听说宁子桉寻了由头与王氏和离,王氏未哭未闹,拿了银钱,跟着一双儿女过日子去了。

这些都与宁瑶无关了。

唯独宁子桉,似乎对多年亏欠耿耿于怀,得知她回来,几次相邀。宁瑶只去了一回,见爹爹鬓边已染风霜,神情偶现沧桑,她心下不免也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步入新修缮的小院门时,初雪已歇。

檐下披着墨色大氅的青年正仰头看着冰棱,侧脸漂亮俊美,听得门响,立刻转头,眸子里映着雪光与她的身影,瞬间染上暖色走近。“夫人,好了?“祁淮伸手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拢入自己温暖的掌心,指尖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宁瑶任他牵着,弯起眉眼,“嗯。”

天地焕然一新,往事尘埃落定。

这日子,倒也精彩。

一夜之后,雪又来了。

宁瑶睡到自然醒,在被窝里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才懒散地推开门。天地已是白茫茫一片。

她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那点冰凉在温热的掌心化成细小的水珠。“夫人醒了?”

祁淮的声音伴着食物的香气传来。

他端着托盘进屋,上头摆着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和水饺,白蒙蒙的暖气直往上冒,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好香呀。"她凑近些,眯着眼轻笑,“夫君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被宁瑶这么一夸,祁淮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他看着她靠近,闻到那股独属于她的馨香,便极满足地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夫人,进屋来吃。”

他空着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过她,握得很紧。两人进屋坐下,他用眼神催促她尝尝新做的,低声又补了句:“小心烫。”宁瑶舀了一小勺糯米圆子送进嘴里,眼眸立刻弯成了月牙:“好吃。”祁淮眼底笑意更深,不动声色地将一个捏好的小雪人搁在桌角。趁她低头喝汤的工夫,他牵着她手腕轻轻一晃:“夫人。”宁瑶抬眼。

他已凑得很近,近到呼吸可闻。

到底是相处了近两年的“老夫老妻”,宁瑶对这距离习以为常,甚至又往前凑了半分。

祁淮顺势就要吻下来,宁瑶虚晃一枪,偏头看向桌角:“咦?你做的?”巴掌大的小雪人,头身比例滑稽,显然是照着宁瑶的模样捏的Q版。虽然做工潦草,却特意用朱砂点了唇,墨笔描了眉,憨态可掬。“是。“祁淮应着,目光仍锁在她脸上,“夫人瞧瞧,可算学到夫人几分精髓?”

宁瑶顿时乐了,伸出手指,极小心地碰了碰小雪人冰凉的身子。雪人是冷的,可某人的视线却滚烫。

祁淮见她笑得开怀,眼底掠过一丝狡黠,飞快凑近用脸颊贴了贴她的脸颊。宁瑶顺手捧住他的脸,在掌心揉捏两下,他便一时欢愉地傻笑一下。“确实好看。"她评价道。

“得夫人一句夸赞,足矣。“祁淮说着,灼灼的目光却未移开,那里面藏着点恶劣的小趣味,语气故作委屈,“只是,就这样?”宁瑶最受不了他用这张漂亮脸蛋装委屈,像只狡黠的,收了爪牙的小狐狸。她忍住笑:“不然呢?夫君还想听什么?”见她不上钩,祁淮便伸出指尖,戳了戳桌上那个小小的"宁瑶”,故意幽幽地叹气:“夫人不多夸几句,我这心,怕是也要跟着冻住了。”宁瑶失笑,拽着他的衣襟将他拉近,在他脸颊飞快啄了一下:“够抵了吧?”

祁淮眸色深了深。

这轻吻如杯水车薪,反而燃起更暗的渴求。他鼻尖轻蹭她掌心,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不错过任何一丝反应。宁瑶笑着捏了他一下,抽回手。

祁淮故意“嘶"了一声,眉梢微挑,指尖却抚上她腰间系着的四角银铃,微歪头,发辫上小铃铛轻响。

“夫人下手真不留情,不如,我们一同堆个大的?”“行呀。”

宁瑶转身推门,寒风卷着雪沬扑进来。

祁淮轻轻一颤,握住她的手却温热依旧。

“想来苗疆四季如春,这羽安国的寒意,夫君怕是不习惯吧?“她握紧了些。祁淮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凑得更近:“也还好。”见他“逞强",宁瑶指尖微动,一缕温和的火灵气便索绕他周身。两人取了雪,就在院内那棵叶子已落得七七八八的桂树下忙活起来。真动起手,宁瑶才发现祁淮能捏出那般Q版小人实属不易。她干脆化繁为简,滚了两个雪球垒上,折来枯枝作鼻,取了两枚红枣为眼。祁淮刚听她的话将第二颗红枣按进去,一个小雪球便“啪"地砸在他肩头。他动作顿住,缓缓抬眸。

宁瑶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捏着另一个雪球,脸上挂着明媚的笑,眼里闪着光。

寒风拂过,她团吧团吧又是新的一个新雪球。“不许用灵力。“宁瑶笑着捏紧雪球,手腕一扬,雪球轻快地朝祁淮飞去。祁淮侧身一避,雪球擦着肩头掠过去。他偏过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行啊。”

雪团顿时在两人之间纷飞起来。

宁瑶身形灵巧,足尖点地旋开,仍差点被一道凌厉的“攻势"扫到裙角。祁淮的攻势密不透风,又一个雪球直扑面门,她来不及躲,脱口轻唤:“夫君!”

祁淮身形猛地一顿。

就在这瞬息之间,一个松散的雪团“噗"地一声,轻轻砸在他胸前衣襟上,散开一片凉意。

宁瑶得逞似的眨了眨眼,眸中亮着狡黠的光。祁淮低笑一声,趁她弯腰拢雪的间隙贴近。唇瓣擦过她的唇角,气息温热,“耍赖我可要自己讨回来。”

话音未落,克制地退开半步,仿佛多停留一瞬,便会失控地加深这个吻。宁瑶心知肚明。

这家伙一旦忘了形,便如疾风骤雨,与她灵修时总带着股要将人吞吃入腹般的贪劲。

为此她早早立了规矩,七日只许夜间,这才将他按捺下去几分。“夫人,"他执起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试图染上自己的温度。“苗疆终年不见雪,此番落雪虽寒,倒也别有趣味。”她回握住他,指尖传来他的暖意,笑意盈盈抬起眸,“往后,看雪的机会还多着。”

祁淮弯唇微微歪头,银饰随之轻响。

叮铃叮铃,如绕在彼此心尖。

“是啊。"他弯唇轻声应道,目光未曾从她笑颜上移开半分,“往后我还有和夫人的岁岁年年。”

“嗯。"宁瑶一笑。

“夫人,快些进屋,这雪又飘起来了。“祁淮笑吟吟地牵过她的手,将人带进屋内。

他转身,背靠着门板,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片刻。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拉入怀,低头蹭了蹭宁瑶鼻尖,落下一个温存克制的吻。

屋内暖意融融,窗外雪花簌簌地,落在庭院的枯枝上。两人围炉而坐,煮着茶。

宁瑶拈着一块糕:“等过了年关,我打算回天道宗看看。”“好啊。“祁淮手臂自然而然环过她的腰肢,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颌轻靠在她发顶,“夫人在哪,我便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