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宾馆的安保规格比叶远预想的高。

门口三道岗，武警、便衣、电子安检各一层。与会人员的证件在两周前就已经定死，临时加人需要主管部门一把手签字。

周守正用了一个小时搞定这件事。

叶远没问他找的谁。能让国家中医药战略发展会议临时加一个旁听席位——不，发言席位——的人，这个国家不超过五个。

早上八点四十，叶远站在宾馆西侧入口。

白衬衫，黑裤子，没换。唐宛如劝他至少穿件西装，他拒绝了。

“穿西装去讲中医，本身就是个笑话。”

唐宛如没再坚持。她和阿蛮留在车上，沉鹤在附近待命。叶远一个人进去。

入口处，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在过安检。

身材高大，穿一身藏青色中式立领外套，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颧骨高，下巴很尖。整个人看起来象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的胸牌上写着——

秦川岳，太乙门掌门，十二世家联席代表。

叶远在沉鹤给的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太乙门，华夏传统医学十二世家之首，传承四百年。秦川岳四十二岁接掌门户，用八年时间把太乙门从一个偏居西北的小门派，做成了年营收过百亿的中医药集团。

行业里对他的评价只有一个字：狠。

秦川岳过完安检，回头看了叶远一眼。

那一眼停留了不到一秒，但叶远感觉到了——审视、估量、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敌意。

太乙门和鬼谷的关系，历史上就不好。两家在药方归属上打了几百年的笔墨官司。

叶远面无表情地过了安检。

他的证件上写的是“特邀发言嘉宾”，没有任何机构头衔。安检人员多看了他两眼，但没有为难。

八点五十五分。

京西宾馆第三会议厅。

椭圆形的长桌，二十四个座位，每个位置前摆着铭牌、矿泉水和一份文档夹。

叶远的位置在最末端。铭牌上只写了“叶远”两个字，干干净净。

其他位置上，名字和头衔密密麻麻。

他坐下来的时候，至少有十二双眼睛同时看向了他。

在座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行业老人。最年轻的秦川岳也有五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这张桌上，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这位是？”坐在叶远旁边的一个胖老头推了推眼镜，扭头看向周守正。

周守正坐在长桌中段，闭着眼没说话。

“鬼谷新任谷主。”秦川岳替他回答了，语气平淡，“昨天刚从广西出来。”

这句话在会议厅里引起了一阵低声议论。

鬼谷的事情，在座的人多少有所耳闻。大长老叛变、外部势力渗透、药王鼎失踪——这些消息在十二世家的小圈子里流传了三年。

但谁都没想到，鬼谷的新谷主会是一个这么年轻的人。

而且看穿着打扮，完全不象个有钱的主。

“静一静。”

主持会议的是卫生系统的一位副部级官员，姓梁，六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

“今天的议题大家都收到了。关于传统药方的保护性开发和产业化路径，这份方案已经讨论了半年。今天是最后一次论证会。”

梁副部翻了翻面前的文档。

“在正式讨论之前，我先说明一个情况。政策研究室起草的《传统秘方备案登记管理办法》——”

他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起草人陆正邦主任提交了辞呈。”

会议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陆正邦辞职？这份管理办法是他一手推动的，人都走了，文档还怎么讨论？

叶远没有意外。

昨晚在长安俱乐部，周守正那几句话的杀伤力，比他的药王鼎还大。陆正邦连夜辞职，说明这个人的脊梁骨还没有完全烂透——起码，他还知道怕。

但叶远的注意力不在陆正邦身上。

他在找一个人。

霍华德家族养了二十年的底牌。

这个人一定在这张桌上。

叶远的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扫过去。六大研究院院长、十二世家掌门人、卫生系统的几位官员。

都是体面人。

都有可能。

这时候，会议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迟到了三分钟。

男人，五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配深灰马甲。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头发灰白相间，打理得很精神。

他的步态很稳，不紧不慢，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样。

“抱歉，路上堵了。”他对梁副部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铭牌——

裴道衡。中华医学会副会长，国家药典委员会常务委员。

叶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沉鹤给的资料里没有这个人。周守正也没有提过他。

但叶远的真气在看到裴道衡的那一刻，忽然跳了一下。

药王鼎在怀里微微发热。

这种反应，他只在接触鬼谷体系的人和物时才会有。

裴道衡坐下后，没有看任何人。他打开面前的文档夹，低头翻阅，表情平和。

叶远收回目光。

二十年。

霍华德家族花了二十年，把一颗棋子推到了国家药典委员会常务委员的位置上。

这份耐心，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会议正式开始。

前四十分钟是常规发言。六大研究院的院长轮流讲话，内容大同小异——传统医学的保护很重要，产业化开发也很重要，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正确的废话。

叶远闭着眼听，一个字没往心里去。

真正的交锋从第五十分钟开始。

秦川岳发言。

“在座的都是老人了，我就不绕弯子。”秦川岳翻了翻手里的文档，“这份管理办法虽然起草人走了，但方案本身没毛病。秘方登记备案是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问题在于——备案之后，谁来开发？”

他环顾一圈。

“现在的情况很清楚。十二世家手里有方子，但没有产业化能力。六大研究院有技术，但没有资金。能把两头连起来的，只有企业。”

秦川岳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叶远。

“我的提议是，由十二世家联合成立一个产业基金，自主筛选合作企业，在保留秘方所有权的前提下进行授权开发。不搞一刀切的备案登记，而是走市场化的路子。”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理。

但叶远听出了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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