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暗涌(1 / 1)

秋意渐浓,揽月轩庭中的桂树落尽了最后一茬细碎金黄,徒留枝杈萧疏,映着青灰色的宫墙。寒霜悄悄爬上瓦檐,朔风卷着凉意,穿过游廊时便化作呜呜咽咽的低鸣。

内殿暖阁,铜雀熏炉吞吐着细烟,驱散一丝寒意。

慕熙然素手执笔,伏在一张铺开的素白宣纸上,黛眉微蹙,眼神凝于笔尖。

案几四周散落着数张草图,绘制的非花非鸟,尽是些构造奇特的农具雏形。

曲辕的犁铧、带齿的耧车、精巧的翻车,线条简洁但却实用。

秋棠轻手轻脚地捧着一件玄青色披风进来,面上带着几分不忿,低声道:“美人,内务府送这个月的份例来了。炭是新炭不假,可数目不足不说,这缎……”

她抖开披风一角,布料薄得几近透明,在烛光下泛着廉价的微光。

“奴婢摸着手感冰得刺骨,如何能御寒?”

那单子上“照例”二字旁,还落着几点细小的霜花,不知是冷凝的水汽,还是无形的怠慢。慕熙然笔尖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流连在纸上的水车联动结构上。

笔锋游走,勾勒出转轴与斗筒的咬合之处,淡淡道:“由他们去。捧高踩低,向来是这些人活命的惯技。”

她抬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讽意。

“沉不住气的,恰恰是看不得别人“落魄’的。”

自打宫中有风传出霁美人圣宠不再,皇上已连宿蕙草宫五日,那些嗅风而动的势力,便愈发迫不及待地露出獠牙。

流言的源头指向重华宫,是谁的手笔,彼此心照不宣。

秋棠看着主子沉静如水的侧颜,那份因克扣而生的怒意也渐渐平息,低声应是,将薄披风暂且叠起放好。

养心殿暖阁深处,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不再堆满奏章,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厚重如砖的玄青色账册,泛着经年墨迹与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

角落处的铜鎏金仙鹤烛台上几支粗烛奋力燃烧,将殿内映得昏黄摇曳。

内侍监三七佝偻着干瘦的身躯,几乎埋进了账册堆里。

他枯枝般的手指沾着朱砂印泥,在发黄的纸页上点划移动,另一只手飞快地拨着算珠子,寂静中只闻算珠清脆的撞击和纸张翻动的慈窣声。

烛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架阁库壁柜上,像一个无声移动的幽灵。

龙椅上的许成瑞并未安坐。

他负手立于巨大的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仅余殿角风灯的微光在石阶上跳跃。

那背影挺拔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殿内暖融的空气似乎也被这无形的威压冻结了三分。“陛下!”

三七沙哑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去岁九月间,辽东边军冬衣、兵器采买账目呈报,兵部司核准开支白银二十八万两。”

他抬起浑浊的双眼,翻开另一册工部底档继续道:“然,内府会同工部当时呈报上等熟铁、棉花、桐油、硝石等物料的时价清单,按照同等采买规格测算,合理耗值……应不超过二十一万两。”七万两白银,无声无息,便在账簿的缝隙间蒸发了。

许成瑞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阴影,那双眼眸冷得像淬了寒冰。

“理由?”

三七垂下眼睑,指腹压着一处墨字:“兵部程侍郎批驳:工部估价未计北疆转运之艰难、战时折损之巨、以及为鼓舞匠户士气而特增之工食银。”

他用指骨轻轻敲了敲那“战时折损”几个字。

“彼时入冬,边陲久无战事,何来“战时’?再者,转运耗损本有旧例可循,工食银亦在户部定例之内。”

不合理的高出部分,就这样被冠冕堂皇的理由轻轻揭过。

许成瑞踱回案前,长指翻开通兑庄库的密档。

目光落在其中几页,是九江府几个大钱庄的兑票存根。

“程颐长子程显,半年内分三次,通过“汇通’「隆昌’两家钱庄,兑付白银折合赤金……百斤有余?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周遭温度又降了几分。

一个侍郎之子的奢靡,已远超俸例百倍。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另一页密报:“南昌王府大管家赵禄,上月亦于“汇通’兑走赤金八十斤,所使钱票……竟出自程家名下票号?”

一介王府管家,何来如此巨资?程家的票号,又如何能开出王府的兑票?

许成瑞冷笑:“一个要藏富,一个要养兵……”

“齐国缺的,正是晋国兵库的好铁、好甲!”

揽月轩,灯火如豆。

慕熙然看着案几上初步成型的农具总图,长舒一口气。

图卷之上,改良过的曲辕犁、省力的水转筒车、精密的播种耧,一一罗列,旁注以详细的材质、尺寸、运作原理,字迹娟秀清晰。

这是她这数日闭门不出的心血。她揉着酸痛的腕骨,秋棠捧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悄然入内。

“美人,御膳房遣人送了新做的枣泥糕,说是……皇上惦念美人晚间易饥。”秋棠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角。

慕熙然扫了一眼那精致的红漆食盒,目光微凝。

盒盖一侧,有几点极细微的粉末,像是无意沾染的香灰,颜色却是罕有的淡绿。

“搁着吧。”

她淡淡道,并未去动。

“外间有何动静?”

“蕙草宫那头,今日又送了两匹上用的云锦过去,花房也专挑了盛放的绿菊送去。内务府的总管王全……午后去重华宫回话时,在廊下站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满面红光。”秋棠低声禀报。“知道了。”慕熙然唇边浮起一丝了然。

皇上在蕙草宫的“盛宠”演得越真,对她这边的冷落做得越足,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便越容易放松警惕。

这正是她与许成瑞定下的计中关键。

她必须表现得必须“失落”且“无害”。

更深露重,已是子时。

一道几乎融入暗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养心殿侧门外。

“美人?”三七看清被黑色兜帽斗篷裹住大半张脸的人时,着实一惊。

“带我去见陛下。”慕熙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三七不敢多问,躬身为引。

暖阁门扉轻启又阖。

慕熙然解下兜帽,露出一张在微弱烛火下略显苍白却目光灼灼的脸。

她一眼瞥见摊在御案上的玄青账册与零散兑票,心下了然。

“查到了?”慕熙然开门见山。

许成瑞将密档推到她面前,指尖重重压在“程颐”和“南昌王府管家赵禄”的名字上,目光如炬。“兵部账目,虚报贪墨已是铁证。巨额浮财,流向隐秘。更有程家票号直通南昌王府的财路!这些金子,养一支精兵都够了!”

“养兵?”慕熙然冷笑一声。

“只怕是养了“别家’的兵!”

“晋国边军的甲胄兵器,怕是在齐国叛军的营盘里熠熠生辉了!”

“朕已命暗卫详查他们最近的人货往来!”许成瑞语气森寒,“只待确凿证据串联,便能……”“串联?”慕熙然打断他,忽然解开了自己紧裹的斗篷。

顺手拿出了那些结构精巧的农具图纸。

“陛下以为,我闭门数日,仅仅是在画这些犁铧水车吗?”

她纤细的手指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点在图纸上那些看似为了农具稳固而设计的交叉支撑结构和锁扣部件上。

“这些图纸在入库时,要经少府监数道关卡勘验、登记造册、归档封存……每一处经手、每一次查验,都可能留下痕迹。”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许成瑞,“若有人想利用这必经之途夹带些不该带的东西。无论是勾连的书信,还是传递的信物,这便是最好的机会!”

许成瑞目光猛地锁在图纸上那些看似寻常的结构点上,又迅速抬起看向慕熙然。

电光火石间,他已明其意。

慕熙然不仅送上了治国利民的千秋贺礼,更在贺礼入宫流程这个看似安全的环节里,设下了一张静待狐狸入网的罗网。

内鬼,尤其是兵部和宫廷内府里有勾结的蛀虫,极有可能试图利用这个官方且安全的通道来传递信息或赃证。

届时,便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你想引蛇出洞,在“查验贺礼’时动手?”许成瑞的声音低沉下来。

“正是。”慕熙然眼中寒光一闪。

“与其漫无头绪地追索暗账,不如逼他们自己动起来!程颐那老狐狸,此时必定如坐针毡。他那见不得光的账本,与齐国的勾连证据,正愁无处安放、传递!”

“千秋宴乃万国来朝之盛典,亦是最易鱼目混珠之时!他们若想趁机将烫手山芋送走,或接受新的密令……这便是千载难逢之机!”

“朝中必有人,正殷殷期盼着陛下彻查贺礼入库!届时我们只需瓮中捉鳖!”

许成瑞深吸一口气,望向慕熙然的眼中,冷厉之外更添几分深沉赞许与几分爱慕。

“好一个“设计贺礼’!”许成瑞的声音斩钉截铁。

“一切依美人而行。三七!”他沉声吩咐。

“传令下去,霁美人所呈贺礼图纸,着少府监督造司火速依样赶制实物,务必于三日内完成。入库一应程序,由你亲自主持!给朕守死各个环节!一只苍蝇飞进去,也要查清它从哪儿沾的屎!”“老奴领旨!”三七的声音尖细地说道。

慕熙然看向许成瑞浮过几分关切:“万事小心,蕙草宫送来的东西,我一点没动。那枣泥糕里,多半有“料’。”

她说完便顶着幽暗夜色离去。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唯余烛火摇曳。

许成瑞派人互送其回宫后重新坐回龙椅,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案上的图纸与账册。

灯光下,他那柄惯用的紫檀镇纸,正压在程颐最新一份请求拨付地方军械修缮银的奏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