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动摇(1 / 1)

六爷没理他,也走了。

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在火光余烬中渐行渐远,留下一片沉默。

廊亭里,只剩下方景序和乔岐山。

夜风吹动檐角铜铃,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两人相对无言。

方景序本想开口搭话,问一句“到底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这老头一辈子惜字如金,平生说过的话加起来怕也不足百句。

多问也是白问。

于是他摆了摆手,动作有些无奈,又带点自嘲。

最后只得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透着疲惫。

他摇了摇头,也转身走了,身影没入夜幕,如同被黑暗一口吞没。

这一夜,没人知道塔楼里那个身影是谁。

有人说是太后,有人说是宫人,也有人说那只是风中的幻影。

可无论真相如何,那道伫立在高处的剪影,始终悬在众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太后碧荷,也没人说得清她到底还活着没。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已是数月之前。

此后宫闱沉寂,诏书寥寥,生死成谜。

有人传言她已悄然离世,也有人说她隐居佛堂,闭门不出。

可谁也不敢去查,谁也不敢去问。

没过几天,病得只剩一口气的梁帝下旨,给姜皇后和陆家彻底平反,洗清了所有冤屈。

圣旨宣读之时,京中百姓跪地叩首,哭声震天。

多年沉冤,终得昭雪。

可那份迟来的正义,却再也唤不回逝去的生命,也填补不了破碎的岁月。

可关于“姑苏”这个人,史书上连一个字都没提。

查无此人,录无所载。

仿佛那只是一个代号,一段秘密,被永远封存在尘封的卷宗深处,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转眼到了三年一度的科举放榜日。

春光明媚,贡院门前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黄榜张贴于高墙之上,墨迹未干,已有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榜首之名。

林从淮一甲第一,成了新科状元,被授翰林院修撰。

他一身青袍,眉目清朗,站在人群中接受同科举子的恭贺。

然而他目光淡淡扫过人群,并未久留,似有所思。

而秋霜,也到了该离开京城的时候。

她在城南租了辆马车,行李不多,只一个包袱,一方旧琴。

风拂起她的裙角,阳光洒在肩头,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临走前,她偷偷去了长乐宫。

宫门紧闭,杂草丛生,昔日辉煌的殿宇如今只剩断瓦残垣。

她站在门前,久久未动,手指轻轻抚过斑驳的石阶,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琴声与笑语。

最终,她取出一枚玉簪,轻轻放在台阶上,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见了那位娘娘,听到了一个让她心头一震的消息。

那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她平静已久的心湖中骤然炸响,掀起层层波澜。

她怔在原地,指尖微颤,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她的呼吸。

那不是简单的旧事重提,而是一条几乎被岁月掩埋的线索,竟在多年后悄然浮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像是在提醒她:有些事,终究无法真正遗忘。

她决定不回朗州了。

朗州,那个她曾以为会终老一生的地方,如今却忽然变得遥远而陌生。

那里有她收养的孩子,有她安顿下来的家,有她亲手种下的桃树,有她熬过漫漫长夜的灯火。

可此刻,所有的一切都退居其后。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向南而去。

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追寻。

为了那个曾在血雨腥风中与她并肩而战、却又在命运长夜里悄然失踪的姐姐。

出发前一天,她让林念听和云柳先走,自己多留一天。

她知道,若是带着他们一起上路,孩子终究会察觉她的情绪波动,会追问她的去向。

她不愿让他们担心,更不想将这场未知的旅程牵连进他们的安稳人生。

于是她编了个理由,说是宫里临时有事需她善后,得再留一日。

林念听虽有些不情愿,但也只得点头答应。

林念听拽着她的衣袖说:“秋霜祖母,你快点回来啊!再过些日子我就要及笄了,你得回来给我办礼。”

他的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依赖与恳切,眼神亮晶晶的,像夏夜的星子。

他仰头望着她,小小的手紧抓着她素色的衣袖,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你说好了的,要亲手给我梳头,要给我戴簪子,还要请朗州最好的鼓乐班子来贺!”

他一桩桩一件件数着,语气里全是期待。

秋霜轻轻点头,应下了。

她弯下腰,伸手抚了抚他额前微乱的发丝,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祖母答应你,一定赶回来。”

她说得轻,却用了十足的力气,仿佛要将这份承诺刻进骨血里。

可她心里明白,这一去,前路茫茫,归期难料。

她能不能兑现这个诺言,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

第二天一早。

秋霜带上如修,悄无声息地上了路。

天还未亮透,东方泛着淡淡的青灰,檐角的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药囊和一封旧信。

如修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却满是疑惑,一路上频频回头张望。

主仆二人踏着晨雾走出宅院,没有惊动任何人。

谁都没告诉,连陆行舟也没说。

她站在他门前,曾犹豫了许久。

一只手搭在门环上,指尖发凉,终究没有落下。

她知道,若见了他,或许就再也迈不出这一步。

他会留她,会问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让她动摇。

而她,最怕的就是动摇。

所以她选择沉默地离开,像一缕拂过枝头的风,不留痕迹。

马车刚出城门,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旁的王大能。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背脊挺直,面容沉静,目光却如炬火般灼热。

晨光洒在他的肩头,映出斑驳的轮廓。

风掠过他的两鬓,吹起几缕灰白的发丝。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着,像一座守候多年的石像,守着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

他朝她拱手,深深一鞠躬。

动作庄重而克制,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那一躬,弯得极深,仿佛承载了半生的敬重与告别。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抬头。

他知道她就在马车里,他知道她看见了他,但他始终没有呼唤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