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林晚烟已经站在了磨坊前。这座废弃的建筑位于村外两里处的小溪旁,青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木质的水车早已残缺不全,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位沉睡的老人。
“就是这里了。”李员外拄着拐杖,指着磨坊说道,“当年村里共用时,一天能磨五百斤麦子。后来渠水断了,就荒废了。”
林晚烟绕着磨坊走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建筑主体结构完好,稍加修缮就能使用。旁边的小溪水流充足,可以重新利用水车动力。更重要的是,这里离村子不远不近,既方便运输,又能避开赵半山的直接干扰。
“李老爷,您真的愿意出资修缮?”她确认道。
李员外捋着花白的胡子,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丫头,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多年,看人从没走眼过。你这豆腐买卖,稳赚不赔。”
“那分成...”
“三七开。”李员外伸出三根手指,“我出钱修缮,你出技术,收益你七我三。”
这个分成比例比林晚烟预期的还要优厚。她正想道谢,李员外却摆摆手:“先别急着高兴。我有个条件——村里愿意学的,你都得教,工钱照给。”
林晚烟心头一暖。这位看似精明的老人,心里装的却是整个村子的利益。
“一言为定。”她郑重地点头。
“好!”李员外一拍大腿,“我这就派人去镇上找工匠,争取三天内完工。”
送走李员外,林晚烟独自进入磨坊内部查看。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漂浮的尘埃。磨盘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麻袋和木箱。
她小心地探索着,突然注意到地面的一块石板有些松动。蹲下身仔细查看,石板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似乎经常被移动。
“奇怪...”林晚烟嘀咕着,用力掀开石板。下面竟是一个小小的地窖,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上了锁,但锈蚀严重。林晚烟找了根铁棍,轻轻一撬就开了。箱子里是一叠发黄的纸张,最上面那张赫然是一幅水利图,标注着清河村周边的水系分布。
“这是...”她仔细查看,发现图纸上被人用红墨画了几个大叉,正好覆盖在主要渠道上。图纸边缘写着一行小字:“赵氏断水,以控全村。”
林晚烟倒吸一口冷气。这分明是赵家祖辈故意破坏水利的证据!难怪那条古渠会被废弃,原来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她迅速翻看其他文件,大多是些地契和账本,记录着赵家如何通过控制水源低价收购村民土地。最底下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兄亲启”,但已经被拆开过。
林晚烟刚想取出信来看,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她赶紧将文件塞回箱子,合上石板,刚站起身,一个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果然在这里。”
林晚烟转头,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倚在门框上。他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灰布长衫松松垮垮地挂着,腰间系着条脏兮兮的布带,上面别着几个小布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棱角分明却胡子拉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能看透人心。
“你是...”林晚烟警惕地问。
“周无咎。“男子懒洋洋地走进来,目光在磨坊内扫视,“村里人都叫我周疯子。”
林晚烟想起来了,王婶提过这个人——村里的赤脚医生,医术高明但脾气古怪,常年云游四方,偶尔回村住几天。
“周大夫找我有事?”
周无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她:“尝尝。”
林晚烟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块豆腐,正是她昨天教大家做的那种。
“你做的?”她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头。豆腐又涩又苦,和她做的截然不同。
“按你说的方法做的。“周无咎冷笑,“结果还是这德行。所以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林晚烟松了口气:“步骤不对。点浆的温度和时间很关键,还有...”
“少废话。”周无咎不耐烦地打断,“现在就做给我看。”
这态度让林晚烟有些恼火,但她转念一想,如果能争取到这个村医的支持,对今后的计划大有帮助。
“好。”她爽快地答应,“不过材料不够,得回村里拿。”
“我已经带来了。”周无咎变戏法似的从腰间布袋里掏出几个小包,“黄豆、石膏、盐,应有尽有。”
看来是有备而来。林晚烟不再推辞,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台面,开始准备。周无咎在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发出不屑的哼声。
“磨浆要细,过滤要彻底...”林晚烟一边操作一边解释,但很快就被打断。
“这些我都知道。”周无咎不耐烦地说,“关键是点浆,你的方法有什么特别的?”
林晚烟不再多言,专注工作。当豆浆煮好,准备点浆时,她突然停下:“周大夫,您既然是医生,应该有望闻问切的本事吧?”
“怎么?”
“不如我们玩个游戏。”林晚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做的时候您观察,完成后您尝尝,然后告诉我里面有什么特别之处。”
周无咎挑了挑眉,似乎被勾起了兴趣:“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您得帮村里人免费看一次病。如果我输了...”林晚烟想了想,“我教您做豆腐的诀窍,分文不取。”
“成交。”周无咎爽快地答应,随即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地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
林晚烟故意放慢点浆的步骤,让周无咎能看清每一个细节。她用的方法和昨天教村民的略有不同——加入了一点自制的酸浆水,这是她留的一手,能让豆腐更加细腻滑嫩。
压制成型后,林晚烟将豆腐切成小块,撒上些盐和葱花,递给周无咎:“请。”
周无咎接过,先仔细端详,又闻了闻,最后才放入口中。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最后定格在难以置信上。
“这...”他又尝了一块,眉头紧锁,“你加了什么?”
“您不是看出来了吗?”林晚烟反问。
周无咎沉默片刻,突然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银针。他取出一根插入豆腐,片刻后拔出观察。
“酸碱度适中...蛋白质结构完整...”他喃喃自语,又用另一根针试了试,这次针尖微微泛蓝,“果然有药性!”
“药性?”林晚烟一愣。
“你做的是药还是菜?”周无咎厉声质问,“这豆腐里含有健脾开胃的成分,普通人吃了能增进食欲,病人吃了能辅助治疗。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晚烟恍然大悟。她加入的酸浆水含有乳酸菌,确实有助消化的作用。没想到这个古代医生如此敏锐,仅凭品尝和简单测试就发现了端倪。
“只是些小技巧。”她谦虚地说。
“小技巧?”周无咎冷笑,“整个大梁朝,能做出这种药膳豆腐的,不超过三个人。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林晚烟头上。她光顾着展示技艺,却忘了考虑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必须找个合理的解释...
“家传秘方。”她又搬出这个借口,“我爹生前研究药膳,教了我一些。”
“林老汉?”周无咎的表情变得古怪,“那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老农?”
林晚烟心头一跳。糟了,原主的父亲显然不具备这样的知识。她急中生智:“他认识一个游方道士...”
“少来这套!”周无咎不耐烦地挥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关心你的来历,只关心这豆腐。”
他凑近一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教我。条件随你开。”
这态度转变之快让林晚烟哭笑不得。但周无咎的专业素养确实令她钦佩,有这样的人做盟友,对将来大有裨益。
“我可以教您,但有个条件。”她正色道,“帮村里人检查一下身体。我怀疑长期饮用不洁水源,很多人都患有隐疾。”
周无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个精明的丫头!行,这买卖我做了。”
两人达成协议,一起收拾工具准备回村。临走前,林晚烟忍不住看了眼那块松动的地板,但没有当着周无咎的面再去查看。那里面的秘密,她得找机会单独研究。
回村的路上,周无咎一反常态,变得健谈起来。他向林晚烟详细询问豆腐制作的每个细节,不时提出专业的问题,有些甚至让林晚烟这个现代人都需要思考才能回答。
“你懂得真不少。”她由衷地赞叹。
“常年走南闯北,见识过各种奇人异事。”周无咎难得地露出笑容,“但你这手艺,确实独一份。”
路过村口的水井时,周无咎突然停下:“你刚才说村民饮用不洁水源?”
“嗯,我怀疑这是很多疾病的根源。”
周无咎走到井边,取下腰间的一个小皮囊,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入井中。片刻后,水面泛起诡异的绿色泡沫。
“果然。”他脸色阴沉,“这井水被人下毒了。”
“什么?“林晚烟大惊,“什么毒?”
“不是剧毒,而是一种慢性药。”周无咎解释道,“长期饮用会让人乏力、迟钝,严重者会丧失劳动能力。”
林晚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恶毒之处——这种毒不会致命,却能让人变得顺从,更容易被控制。联想到赵家控制水源的历史,幕后黑手不言而喻。
“能治吗?”她急切地问。
“解毒不难,难的是防止再次下毒。”周无咎从腰间取出几个小瓶,按比例调配后倒入井中,“这解药能中和毒素,但管不了几天。”
“有其他水源吗?”
“那条新修的水渠不错。”周无咎建议,“活水不易被污染。”
这正是林晚烟想听的。她原本就计划推广煮沸饮用水的习惯,现在有了周无咎的专业支持,更容易说服村民了。
“周大夫,能请您在村里办个义诊吗?顺便宣传一下饮水卫生的知识。”
周无咎斜眼看着她:“得寸进尺啊丫头。不过...“他摸了摸下巴,“看在那豆腐的份上,成交。”
回到村里,林晚烟立刻组织人手准备义诊。消息一传出,村民们纷纷赶来。周无咎在村中央的老槐树下摆开阵势,开始为村民诊治。
林晚烟也没闲着,一边帮忙维持秩序,一边观察周无咎的诊断方法。这位看似邋遢的医生,工作起来却一丝不苟。他望闻问切样样精通,开出的药方也极为精准,往往几味常见的草药就能解决问题。
“肝气郁结,脾胃虚弱。”周无咎给一个中年农夫把完脉,皱眉道,“喝了多少年脏水?”
农夫一脸茫然:“就、就是村里的井水啊...”
“以后改喝渠水,煮沸了喝。”周无咎刷刷写下药方,“按这个吃三天,再来复诊。”
林晚烟在一旁记录病例,发现大多数村民都有类似的症状——乏力、食欲不振、免疫力低下。这正是长期饮用含毒井水的后果。
义诊进行到一半,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边缘——沈砚之从县城回来了。他风尘仆仆,但精神奕奕,看到槐树下的热闹景象,明显愣了一下。
林晚烟向他招手,沈砚之走过来,低声问:“怎么回事?”
“周大夫义诊。”林晚烟简略地解释了井水下毒的事,“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事办完了。”沈砚之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周无咎身上,“他怎么会...”
“被我精湛的豆腐技艺折服了。”林晚烟半开玩笑地说,随即正色道,“沈砚之,我们在磨坊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正要详细说明,突然听到周无咎提高了声音:“你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再拖下去,命都没了!”
人群中央,周无咎正对着一个瘦弱的妇人发火。林晚烟认出那是张嫂,前几天刚跟她学过做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