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挤出一个近乎卑微的笑容,脚步却迟疑地停在百丈之外,不敢再前——煞渊深处那位新帝的意志,尚未明朗。
“韩总长,祝将军,”陆辛隔着百丈距离拱手喊话,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陆家愿献薄礼,求见新帝陛下,共商守护人类之大业!”
城墙上,韩寂眉头微蹙,语气冷淡如冰:“陆宗主,新帝陛下心意未明,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且安分等候,若陛下愿意见你,自然会有谕令。”
祝蒙则上前一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陆辛身后的重礼,冷哼一声:“穆氏覆灭的教训还不够?”
“此刻才想起献媚求和,不觉得太晚了吗?”
“安分等着,莫要自误!”
陆辛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再辩解,只能带着长老们僵在原地。
任由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煞渊,白色墓宫深处,冰冷的白玉王座流转着混沌的银辉。
杨间却已不在其上。
墓宫侧殿,一张由空间之力凝成的石桌旁,气氛截然不同。
桌上并非宫廷珍馐,而是几样古都街头常见的热食,腾腾冒着人间烟火气:一碟淋了红油的抄手,几串烤得滋滋作响的肉串,还有两碗撒了翠绿葱花的热汤面。
“喏,尝尝这个,”杨间身上那股迫人的帝威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灵活地用筷子夹起一个红油抄手,不由分说地送到穆宁雪面前的骨瓷小碟里,动作熟稔得仿佛昨日重现。
他嘴角又挂上了那抹穆宁雪熟悉的、带着点痞气和阳光的弧度,“西街口张老头那家,老字号,我特意让九幽后去打包的。”
“这老家伙的手艺,比煞渊里那些阴气森森的‘琼浆玉液’可强多了!”
穆宁雪端坐在他对面,依旧是冰雪雕琢般的清冷容颜,一身素净胜雪的衣裙,在幽暗的墓宫背景中格外耀眼。
她垂眸看着碟中那只饱满的抄手,红油浸润着薄皮,热气带着熟悉的辛辣香气扑鼻而来。
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如同初春冰面下悄然流动的暖流,终于冲破那层看似坚固的寒霜,在她清澈如冰湖的眼底漾开。
又悄悄蔓延至唇边,化作一声极轻的回应:“嗯。
这一个字,像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
杨间眼中的笑意更明亮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什么煞渊之主,什么显圣真君,那都是打给外人看的幌子。”
“在你这儿,我还是那个杨间,能请你吃路边摊、会跟你斗嘴、还总被你冻得跳脚的杨间!”
他故意夸张地搓了搓手臂,“当年在博城,你那冰蔓可是给我留下深刻‘冻’伤啊!”
穆宁雪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那双恢复了少年神采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和她自己的影子,纯净得不掺一丝杂质。
数月来心头缠绕的阴霾、那些关于力量与野心是否会吞噬旧情的隐忧,在这熟悉的眼神和熟悉的玩笑面前,如同被烈阳照射的薄雾,瞬间消散无踪。
“你没变。”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安心暖意。
她拿起筷子,小心地咬了一口抄手,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辛辣又温暖,一路熨帖到心底。
“当然没变。”杨间夹起一串肉串,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递到穆宁雪手边,“变的是这世道,不是我。”
“你不也一样?”
“还是那个外冷内热的冰美人。”
穆宁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轻轻接过肉串,小口咬下:“你也一样,总爱多管闲事。”
“管你的事,从来都不是闲事。”杨间笑得坦荡,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听到这话。
穆宁雪那沉寂的心,似乎又有所触动起来。
一顿简单的饭食,在煞渊的寂静里吃得格外酣畅。
没有宏大的议题,没有沉重的责任,只有关于博城旧事的零星回忆,关于明珠学府和帝都学府,某些古怪导师的调侃。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彼此这些年来际遇的默契关切。
那些因地位剧变和外部压力而滋生的无形隔阂,在这份久违的烟火气与少年心性中,悄然消融。
饭后。
杨间并未动用空间之力,而是牵着穆宁雪的手,如同最寻常的恋人,一步步走出煞渊那象征着死亡与威权的核心墓宫。
他们踏着被混沌银辉柔和照亮、铺满月白石的小径,走向墓宫后方那片奇异的空间——这里被杨间的力量刻意塑造,模拟着人间深秋的景致。
月光不再是煞渊灰白的死寂之光,而是清亮如水的银辉,温柔地洒落下来。
脚下是松软的、带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土地,四周稀疏分布着叶片金黄的银杏与枫树。
夜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带来微凉的草木气息。
“看——”杨间停下脚步,指着头顶那片被杨间力量映照得格外清晰的夜空,“煞渊的天,以前只有一片死灰。”
“现在,至少能借点人间的月光看看。”
月光勾勒着穆宁雪的侧脸,冰肌玉骨,清冷中透着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望向那片虚假却努力模仿真实的星空,轻声道:“你在改变这里。”
“从内到外。”
“总要有个样子。”杨间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份刻意营造的轻松俏皮褪去,流露出真实的决心,“古老王留下的,是死寂的坟场。”
“我要的煞渊,是秩序之锚,是生与死之间的一道闸门,而非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如灼,看进穆宁雪眼中,“这条路很难走,会得罪很多人,圣城、妖魔、甚至某些被吓破了胆的‘自己人’。”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做。”
穆宁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冰雪铸就的眸子里是与他同等的坚定:“我知道。”
“从你走出博城,从你选择踏入明珠学府那条布满荆棘的路开始,我便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