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伟坐在龙椅上,沉默片刻后向下方单膝下跪的人问道:“所以……没人知道史莱克为什么改了海神岛和海神阁的名称?”
“是的。”
“那你传递回来这份情报是为什么?”
“因为它重要啊。”
“重要吗?”
“不……不重要吗?”
“重要?”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压在了跪着的人的脊背上。
“朕收到边关八百里加急,说星斗大森林最近魂兽异动频繁,有形成兽潮之兆。朕收到南方水患急报,三州十八县良田被淹,流离失所者众,恐生民变。”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一句比一句沉重。
“朕还收到北方军报,日月帝国边军异动,疑似陈兵边境,其心叵测。”
许家伟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下方之人的身上,“现在,你告诉朕,远在万里之外,一个与我们并无直接利害关系的学院,把它内部两处建筑的名称换了一一这份情报,重、要、在、何、处?”跪着的密探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金砖。
他预感到陛下会质疑,却没想到这平静的诘问比雷霆震怒更令人窒息。
他吞咽了一下,艰难地组织语言:“陛下……史莱克地位超然,其内部一举一动,都可能牵动大陆局势。海神岛与海神阁是其核心象征,骤然改名,绝非寻常。属下……属下只是以为,任何异常都当上报……
“以为?”
许家伟打断了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朕需要你的“以为’。监察堂每年耗费巨资,布下的暗桩无数,送回来的就是这种“因为不寻常所以重要’的猜测?那朕要你们何用?任何风吹草动都报上来,朕岂不是要被无用信息淹没?”
密探的背脊彻底被冷汗打湿。他知道,若下一个回答不能令陛下满意,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都可能终结于此。
他猛地一咬牙,抬起头,尽管不敢直视天颜,却提高了声音:
“陛下恕罪!属下愚钝!但……但属下在史莱克城内潜伏三年,深知其内部规矩森严,尤其涉及“海神’之名,更是禁忌中的禁忌,若非天大变故,绝无可能轻动!此次改名城内师生皆议论纷纷却无人知其缘由,本身就已极不寻常!属下虽不知其根源,却敢以性命担保,此异常背后,必有动摇史莱克根基或足以改变其未来走向之大事发生,并且在改名之前曾出现异象,血红色的雷霆攻击内院区域,或与此时有关啊!”他一口气说完,再次深深低下头去,心脏狂跳,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许家伟没有立刻说话。
他重新靠回龙椅,手指停止了敲击,大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的微响。
密探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以及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
许家伟的目光重新聚焦,不再是一片空茫的威严,而是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探究。“血色雷霆……攻击内院?”皇帝的声音低沉,不再带有之前的斥责,而是纯粹的确认。
密探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补充道:“是!就在改名数日前!中午时分,血雷惊天,威压骇人,直劈海神岛方向。但诡异之处在于,次日史莱克对外宣称海神岛,海神阁改名,且现场被迅速封锁,无人能窥得全貌,也未闻有任何人员伤亡或重大损失。那雷霆……不似自然之力,倒更像……”
“更像什么?”许家伟追问。
“更像某种……天罚,或者……人为引动的、极具针对性的强大力量。”密探说出自己的判断,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许家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的龙首上摩挲了一下。
史莱克学院,底蕴深不可测,拥有对抗甚至掩盖这种级别异象的能力,他并不意外。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以及它们背后可能代表的含义。
海神岛和海神阁,以“海神”为名,据传与史莱克初代史莱克七怪成就神祇的传说密切相关,是其信仰与传承的核心心象征。
绝非可以随意更改的普通地名。
除非……他们不再信仰?
而血色雷霆……这种充满不祥与毁灭意味的力量,直击其核心区域。
是与那传说中的“海神”本身有关?还是史莱克内部出现了巨大的权力更迭或理念冲突?
亦或是……他们在准备什么?防范什么?
星斗兽潮、南方水患、北方军情,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看得见的危机。
而史莱克的异常,却暂时无关星罗痛痒,却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掀起颠覆一切的巨浪。
一个足以让大陆第一学院触动其核心象征、并引动未知强大力量的事件,其影响绝不可能局限于学院一隅。
许家伟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再度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的清明与决断。
“起来吧。”
三个字,让下方几乎虚脱的密探如蒙大赦,他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但仍深深低着头。“你的情报,确有价值。然,知其异常,不知其所以然,于国无益,反增烦忧。”
许家伟的声音平稳了下来,“监察堂在史莱克的人手,近期首要任务,查明改名与异象的真相。不是猜测,不是以为,朕要尽可能接近事实的答案。需要什么资源,报上来。”
“是!谢陛下!卑职定竭尽全力!”密探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记住,”许家伟的声音陡然转冷,“朕要的是真相,不是打草惊蛇。若因你等行事不密,导致线索中断或引来史莱克的反噬……后果,你清楚。”
“卑职明白!定小心谨慎!”
“退下吧。”
密探躬身,几乎是挪动着发软的双腿,快速且无声地退出了大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他那劫后余生的喘息彻底隔绝在外。
空阔的大殿内,又只剩下许家伟一人,以及跳跃的烛火。
他沉默地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史莱克……”
他低声自语,眸中精光闪烁,“在这个多事之秋,你们内部,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那血雷,又从何而来?”
他目光转向御案一侧,那里堆积着如山般的奏章一一边关、水患、军情。
每一件都需要他立刻处理,每一件都关乎国本。
而万里之外那座学院里的隐秘变故,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这位星罗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心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帆羽看着手中来自学院的情报微微皱眉。
嗯……不懂。
来日月交流的各位史莱克学员就这么看着带队老师拿着张纸发呆。
“帆羽老师?”霍雨浩小声呼唤。
帆羽猛地回过神,将手中的情报纸张下意识地折起,脸上的困惑和凝重却并未消散。
他看向出声的霍雨浩,以及其他几位投来关切目光的史莱克交换生。
“没什么,学院传来的一些日常通报。”
帆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但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他的心绪不宁。
海神岛和海神阁改名?这消息太过匪夷所思,若非情报上有特殊的加密印记确认来源无误,他几乎要以为是假消息。
但他此刻身在日月帝国,作为带队老师,首要任务是保证这些学员的学习和交流,不能自乱阵脚。他将疑惑压下,准备稍后通过更安全的渠道向学院核实。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情报纸的末尾,那里还有一行刚刚因为震惊而差点忽略的小字。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行字写的是:「……另,叶祁栎将于近期秘密抵达明都,此行高度机密,具体任务不详,必要时或会与你联系,请予配合,切勿外传。」
叶祁栎?海神阁……不,永恒阁未来的阁主竞然要亲自来日月帝国?
宿老怎么想的?
帆羽的心猛地一沉。
学院内部必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否则绝不可能同时出现核心建筑改名和秘密出动这两件极其不寻常的事情。
叶祁栎的到来,其任务绝对非同小可,甚至可能……极其危险。
而且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正值他们在日月帝国交流的敏感时期……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了帆羽。
“帆羽老师,您真的没事吗?您的脸色……”霍雨浩敏锐地察觉到了帆羽瞬间的情绪波动和愈发沉重的脸色,再次关切地问道。
旁边的夜晓胜等人也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帆羽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思绪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知道,在这些学员面前,绝不能露出任何可能引起恐慌的迹象,尤其是在异国他乡。
他努力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摆了摆手:“没事,可能是有些累了。学院里的一些杂务罢了,不必担心。好了,都准备一下,下午的魂导器实践课很重要,不要分心。”
他将折好的情报仔细地放入怀中贴身收好,仿佛那薄薄的一张纸有千钧重。
学员们见老师不愿多说,虽然仍有些疑惑,但也只好点头称是,各自散开去做准备。
帆羽独自站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明都那布满各种魂导器建筑、显得冰冷而繁华的街景。海神岛、海神阁改名……叶祁栎秘密前来……
这两件事像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多事之秋啊……”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内心深处那份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其实也没有吧……”
一个清冷又带着点儿慵懒的声音突兀地在帆羽身后响起,近得几乎像是在他耳边低语。
帆羽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魂斗罗级别的修为让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护体魂力骤然爆发,身体向前疾冲的同时猛地回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储物魂导器上,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这里是他们在明都的临时驻地,虽然不算铜墙铁壁,但也布置了基础的警戒魂导器,更是有他这位八级魂导师坐镇。
怎么可能有人无声无息地潜入到他身后这么近的距离,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当他看清来人时,脸上的惊骇瞬间转为了愕然,然后是深深的慌乱。
“叶……叶祁栎?”
叶祁栎微微一笑,算是回应了他的礼节。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帆羽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因震惊而有些失措的表情,又瞥了一眼他刚才望向的窗外景象。
“看来学院的消息帆羽老师收到了。”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你愁眉不展,觉得是多事之秋?”
他稳了稳心神,谨慎地回答道:“是,刚收到情报。海神……岛与阁突然改名,加之……加之宿老们派你来到日月,我只是觉得……事出突然,定然非同小可,心中不免有些忧虑。”
叶祁栎轻轻“嗯”了一声,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明都特有的、充斥着金属光泽和魂导灯光的街景。“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叫海神岛还是永恒岛,它都在那里,本质未变。”
“至于我为什么来……”
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再次看向帆羽。
………和改名无关,至少没有直接关系。学院内部很平静,无需担忧。阁里的意思:你现在的任务,是带好这些孩子,让他们在明都好好学,也好好看。”
帆羽怔住了。
叶祁栎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似乎将他心中最大的两个惊疑和沉重都给抹平了。
改名无关紧要?他此行与改名无关?学院内部平静?
这和他根据情报所产生的推测截然不同!
可是,这话是从叶祁栎口中说出的,由不得他不信,至少不敢明着质疑。
但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却挥之不去。
叶祁栎似乎看穿了他心底残留的疑虑,但也并不打算进一步解释,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对执行具体任务的人而言。做好分内的事,便是对学院最大的负责。”这话听起来像是提醒,又像是一种警告。
帆羽心中一凛,立刻道:“我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保护好所有学员,完成交流任务。”
“嗯。”
叶祁栎点了点头,“我的存在,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包括那些学员们。必要时,我会找你。”“对了,让雨浩多用用灵眸,我记得……精神系武魂的记忆力通常都很好。”
“拜拜。”
叶祁栎身形一闪而过,房间里只剩下了帆羽一个人。
“呼……这小子怎么这么吓人?”
叶祁栎穿行在那些即使是白天也光线晦暗、人流稀少的巷道之中,他的步伐看似悠闲,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视线与魂导监测器的扫瞄范围。
最终,他在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这里位于明都的旧城区,与核心地带的金属繁华截然不同,充满了陈旧和衰败的气息。
他没有敲门,只是伸出手指,指尖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闪过,门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木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门后并非想象中破败的庭院,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灯火幽暗的通道。
叶祁栎步入其中,身后的门再次无声闭合。
通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密室。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一张石床。
墙壁上镶嵌着几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特殊矿石,提供了唯一的光源,让整个空间显得幽静而压抑。一个身影背对着入口,坐在桌旁。
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布袍,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身形高大,即使只是静坐,也给人一种如同山岳般沉稳、又如同深渊般不可测的感觉。
叶祁栎对此却视若无睹,他走到桌旁,很自然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粗糙的陶制酒壶和两个杯子上。
“来了。”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感。
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英朗轮廓的脸庞,尤其是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隐现,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嗯。”叶祁栎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对方空了的杯子满上。
酒液浑浊,气味却异常醇烈,“您这地方,真是……别致。”
老人呵呵低笑了两声,声音像是老旧的风箱:“比不得你们史莱克的海神……哦,抱歉,现在似乎不叫这个名了。”
他的目光看似浑浊,却锐利地扫过叶祁栎的脸,捕捉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叶祁栎端起酒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轻轻抿了一口,微微蹙眉:“劣酒。”
然后才像是刚听到老人的话,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一个名字而已,叫什么都改变不了它的本质。倒是您,消息这么灵通。”
“呵呵,人老了,总得找点事情做,听听四面八方的声音,免得彻底变成一块朽木。”
老人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动静闹得不小,血雷贯空,威势骇人。紧接着就改了沿袭万年的名号。小子,你们史莱克内部,到底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总不会是穆恩那老家伙突然心血来潮吧?”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眼神深处的探究却毫不掩饰。
叶祁栎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沿,沉默了片刻。
密室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翻天覆地?”
叶祁栎忽然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或许吧。但也可能只是一次必要的……修正。”“修正?”老人花白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信仰、传统、规则……有时候过于沉重,反而会成为束缚前进的枷锁。”
叶祁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龙逍遥的问题,“斩断一些,才能轻装上阵,看清真正的路。”
老人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说得玄乎。那血雷又是怎么回事?”
“重要吗?”
叶祁栎反问道,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了老人的视线。
老人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从他这副平静无波的面具下看出真正的意图。
半晌,他才缓缓靠回椅背,叹了口气:“学什么不好?非得学穆恩那谜语人?总是喜欢把事情搞得神神秘秘。罢了,老夫也懒得深究。直说吧,你冒险来找我这个老家伙,总不是专门来讨论史莱克的家务事和喝我这劣质酒吧?”
叶祁栎脸上的最后一丝随意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那倒不是……老师的意思是……让我请教一下您,或许我该称呼您……师叔?
“与圣灵教?”
“不,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