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都某处。
这里不见天日,唯有墙壁上镶嵌的幽绿色魂导灯提供着昏暗的光源,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深处,一座由漆黑巨石垒成的祭坛静静矗立。
一道纤细的身影独自立于祭坛之下。
她身着一袭贴合曲线的黑色纱质短裙,长靴过膝,勾勒出柔韧的腿部线条。
一层薄薄的黑纱遮掩了她的面容,只透出一双空洞失焦的眼眸。黑色长发披散下来,发梢处却奇异地带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抹幽暗的光芒自她掌心浮现,随即,几株奇异的蓝银草蜿蜒生出。
与寻常充满生命力的蓝银草不同,这几株草叶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蓝色,近乎墨黑,草叶边缘锐利如刀锋,表面更是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气丝,散发出阴冷的吞噬欲望。
黑暗蓝银草。
它们如同具有生命的毒蛇,在她苍白的指尖缠绕、舞动,时而绷得笔直,时而慵懒地摇摆,那闪烁的幽光将她空洞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
唐雅静静地凝视着在自己意志下变幻形态的武魂,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记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浓雾,唯有力量增长的清晰感是如此真切。
体内奔流的阴冷魂力强大而驯服,足以让任何对手战栗。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偶尔,在夜深人静,或者说在这永恒寂静的地底深处,心底会莫名泛起一丝空洞的涟漪?那感觉转瞬即逝,抓不住源头,只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
她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额头。
一个毫无征兆的、破碎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
一灿烂的阳光下,一个穿着史莱克学院校服、气质温润的蓝发少年正对着她微笑,手里递过来一串鲜红的糖葫芦,眼神里满是温柔的宠溺。
“贝……”
一个音节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是谁?
剧烈的刺痛感猛地攥住了她的神经,画面瞬间破碎、消失无踪。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了一切痕迹,只留下更加深重的迷茫和随之而来的暴戾情绪。烦躁!没由来的烦躁!
掌心缠绕的黑暗蓝银草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绪,猛地绷直,草叶尖端变得锐利无比,如同淬毒的匕首,嘶嘶地散发着寒气,将周围微弱的光线都吞噬殆尽。
她猛地攥紧拳头,黑暗蓝银草倏地收回体内。
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不喜欢那毫无来由的心悸。
任何干扰她、让她产生动摇的东西,都该被彻底粉碎。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富有节奏,打破了殿堂的死寂。
一名身着圣灵教高阶成员服饰、面色带着不正常苍白的男子走近,在唐雅身后数步之外停下,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圣女,城西的据点被毁了,任务被迫终止,皇室那边喊停了我们的一切计划。”
“知道是谁做的吗?”她的声音透过黑纱传出,平直、冰冷,缺乏正常的语调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回禀圣女,现场清理得很干净,手法极为利落。初步判断,并非明都常规的执法力量所为。”男子回答得更加小心翼翼,“更像是……有针对性的高手突袭。对方没有留下任何指向身份的痕迹。”“高手.……”
唐雅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的黑暗蓝银草骤然绷直,草叶尖端锐利如针,“查。”
一个字,命令简洁至极,却蕴含着冰冷的杀意。
“是,圣女。”男子连忙应声,头垂得更低,“属下立刻加派人手调查。另外……关于皇室的要求,我们是否……”
“暂停。”唐雅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丝毫犹豫,“但他们,必须给一个交代。”
据点被毁,圣灵教遭受了损失,日月皇室方面不能仅仅是一句“暂停”就了事。
既然选择了与黑暗为伍,就要拿出相应的诚意和代价。
“属下明白。”男子显然理解了话中的深意,“我们会与那边接治。”
汇报完毕,男子不敢再多留,恭敬地行了一礼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身后的黑暗之中,脚步声迅速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叶祁栎站在一块石头上神情冰冷的注视着横尸遍野的下方。
那是几位内院学子的任务,现在完成了。
距离只有一生,但生命是最脆弱的东西……
这些渣子,到底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短短五天,这伙人杀了近百人。
但……唉。
“毁灭一考完成,毁灭神位亲和度增加20%”
“生命一考完成,生命神位亲和度增加20%”
神考完成的消息冷不丁的传来。
叶祁栎:???
怎么就完成了?我好像没干什么吧?
他感应着体内的法则气息,好像……确实强了点?
算了,不管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收好衣领处的记录魂导器,转身向明都走去。
叶祁栎踏入明都城南,街道上人群熙攘,热闹非凡,与他刚刚离开的血腥之地形成鲜明对比。他在街边找了个小食摊,点了一份当地的特色小吃,准备稍作休息。
就在他刚拿起筷子时,一股熟悉而又带着诡异气息的波动悄然传来。
叶祁栎心中一凛,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角,唐雅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纱质短裙,黑纱半掩面容,空洞的眼眸扫视着街道,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周围的行人似乎都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的异样气息,不自觉地与她保持着距离,在她周围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空白区域。
叶祁栎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来。
唐雅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她的目光像一柄钝刀,缓缓割过他的面庞。
空洞、陌生,却又带着一种本能的审视,仿佛辨认,又仿佛只是捕猎者在衡量猎物的斤两。叶祁栎没有动。
他站在食摊油腻腻的条桌旁,袖口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
两人之间隔着十余步,熙攘人潮在那一瞬仿佛被无形的墙隔开,声音、气味、光线,尽数远去,只剩两道视线在静默中对峙。
唐雅先动了。
她抬起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咻一一一缕暗蓝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贴着地面游曳而来,快得像一道影子,却在即将触到叶祁栎靴尖的刹那,“嘭”地炸成一蓬细小如针的碎影。
碎影并未消散,而是悬停于离地三寸之处,锋芒毕露,像一圈蓄势待发的毒牙。
她在试探。
也在警告。
叶祁栎垂眸,看那圈暗蓝草影,神情未变,只抬手,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叶祁栎的身影猛地消失,下一刻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唐雅的黑纱被突如其来的劲风掀起一角,露出线条利落却失了血色的下颌。
她瞳孔骤缩一不是因为对方的速度,而是那股在鼻尖一闪而逝的味道:血腥里混着极淡的草药香,像极了记忆里某个午后晾晒在史莱克后山的药架。
“……你?
她听见自己嗓子里挤出的单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叶祁栎没有回应。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是剑指的姿势,指骨上残留着一点紫色纹路一一那是毁灭神考完成后的神纹,像一簇极细的雷光,随时会炸开。
可此刻,他却把指尖慢慢松开,让那缕毁灭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微不可查的暖意,像是要刻意证明什么。
“别动。”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翠金色的光从他左手指缝间流泻,化作柔亮的丝线,轻轻缠上唐雅手腕一一生命女神的亲和度随之共鸣,像春夜里的第一场雨,润物无声。
黑暗蓝银草猛地昂起,草叶边缘的倒钩本能地切向那抹翠金。
然而只一瞬间,锋锐的叶刃便像被抽走了戾气,软软垂下,连带着唐雅眼底那层终年不散的阴翳也裂开了一道细缝。
“呃!”
剧痛再次袭来,却比前几次更加猛烈。
她踉跄半步,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黑纱彻底滑落,露出整张苍白而空洞的脸。
记忆像被生生撕开的旧创:
少年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指尖沾着融化的糖稀,亮晶晶的。
一他笑着说:“小雅老师,吃完这个就不许生气了。”
一阳光太盛,她眯起眼,却看清了他左眼角下一颗小小的泪痣。
ü………贝贝?”
这一次,名字终于脱口而出。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撬动了某个封死的闸门。
黑暗蓝银草骤然回缩,蜷伏在她掌心瑟瑟发抖,草叶边缘那层不祥的墨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原本澄澈的蓝。
叶祁栎半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眼底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
“唐雅,”他叫她的名字,像叫一个走丢很久的孩子,“城西据点里那些尸体,没有一个无辜。他们手里有七十二条你唐门旧部的命。”
“你加入了一个灭你满门的势力。”
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像一口久未敲动的钟。
事实就是如此吗?不知道,管他呢,我有时间的力量,解释不清就不解释。
你就说我有没有带她走就行了。
“我……”
她颤抖着抬起手,掌心那点残留的翠金光斑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扭曲的倒影。
黑暗蓝银草瑟缩着,草尖悄悄缠上她自己的手腕,像做错事的孩子。叶祁栎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贝贝在找你,霍雨浩在找你,唐门的人,史莱克的人,都在找你。”
“你有两个选择。”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毁灭,或者救赎。”
“唐雅,你还有第三个选择”
“亲手结束这一切,然后活下去。”
远处传来急促的破空声,圣灵教的护卫终于察觉异常。
叶祁栎抬头,眸中一抹紫色凝聚。
他站起身,背对唐雅,像一道骤然拔起的屏障,将所有逼近的杀机隔绝在外。
“想好了,就跟我走。”
“不想走”
他侧过脸,最后看了她一眼,
“我就替你杀光他们,再把你打晕了带走。”
声音里甚至带了点久违的玩笑意味,仿佛那年史莱克的午后,少年们打闹时脱口而出的调侃。唐雅望着他的背影。
黑暗蓝银草在她掌心悄悄舒展,第一次,叶片的边缘没有露出獠牙,而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缕尚未散去的翠金。
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慢慢站起身。
“……带我走吧。”
声音仍哑,却不再空洞。
“去把该还的,都还干净。”
“那就走。”
叶祁栎像早就等这一句似的,伸手扣住唐雅手腕。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被同时“抽”了出去,只留下一圈荡漾的涟漪在原地缓缓合拢。
轰!
圣灵教的追兵扑了个空,只踩碎了几块青石板。
带队的黑袍魂斗罗怒极,精神力横扫半条街,却连一缕气息都没捕捉到。
城北,三百丈高空。
银色的流光一闪而没,像被夜幕生生掐断。
下一瞬,两道身影无声地落在一条钟楼脊梁上一一叶祁栎脚尖一点,瓦片连粉尘都没扬起;唐雅却晃了晃,被他顺手扶住肩膀。
“第一次空间跳跃?”
“……嗯。”
“头晕是正常的,至少你的身体没有被空间割的支离破碎。”
唐雅苍白的嘴角抽了抽,似乎想回一句什么,却先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一一翠金色的丝线仍缠着,像一条温柔的镣铐,另一端连在叶祁栎的左手小指。
她没有挣脱。
“我会把消息告诉霍雨浩,让他转告贝贝,但我暂时不能带你回学院。”
“嗯。”
“我会想办法去除你武魂上的邪念与邪毒。”
“好。”
叶祁栎眸中灰光一闪,一只亡灵蝶从空气中凝聚,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