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一百一十六章:不过是个外乡客(1 / 1)

程潇澜低头看着熟悉的徽章,猛然意识到什么,随后忽然抬头说道:

“等等,这么说心宿. ..”

“已经死了…是非对错,随着他的死…就这样吧。”

程煜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眼中流露出少见的疲惫,刻意压低的嗓音,好似在劝解。

“这些阵图…是有用的。”

程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青铜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碑面冰凉的纹路。

他的本意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试探女儿这两年的历练究竟让她的心性成长到了什么程度。

心宿这个弃徒,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可悲的疯子,一个被孔明宣那些激进理论蛊惑的可怜虫。程煜现在的感觉,好像一个自以为是的棋手,被丢在棋盘之外的弃子跳起来抽了一个嘴巴。“爹爹。”

程潇澜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

“我想知道你的全部想法。”

程煜回过神来,对上女儿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

那目光太过透彻,让他意识到再多的文字游戏都只是徒劳。

“当年。”

他叹了口气,转身在茶几旁坐下。

“心宿是孔明宣的弟子中,最把"体器融合"理论奉为圭臬的弟子。”

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套理论太过极端,主张通过改造人体与魂导器结合来创造新的魂导师晋升之路。”

“我本以为逐出天武阁就够了。”

程煜的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没想到他会和一个莫名其妙的臆想者搅在一起。有许天心这个公爵提供的资源加保护,让他的研究彻底放开手脚…等我发现的时候…其实还不算晚。”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夜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程潇澜这才注意到,父亲说这些话时,右手始终按在那块青铜碑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所以您为什么”

她声音发颤。

“顺水推舟?”

程煜没有立即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程潇澜脚边。

“澜澜,有时候。”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最可怕的不是恶人毫无道理的作恶,而是聪明人为了'崇高'的目标走上歧途。”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砸在程潇澜心上。

“当一个人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时,往往最容易迷失方向。”

程煜的脸庞在窗台月光中半明半暗,阴影将他的表情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我选择旁观的原因,其实说起来很简单.”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程潇澜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看见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天真的神色。

“我只是想看看,一个被执念彻底吞噬的灵魂,一个本会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变数. .究竟能完成什么样的伟业。”

“就. .因为这个?”

程潇澜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

程煜轻轻颔首,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银霜。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程潇澜感到一阵眩晕一一她突然意识到,父亲说这话时的神态,竟与曾经恶作剧时一模一样。

“非要强行找个理由补充的话”

程煜忽然笑了,那笑容让程潇澜后背发凉。

“我心里早就给心宿判了死刑。而审判加执行者. .”

程煜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女儿。

“恰好是你。”

程潇澜盯着那根的手指,恍惚间觉得它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她摇着头后退半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这太荒谬..太任性了,您明明可以阻止,却放任一个怪物在星罗帝国肆虐”

“是的。”

程煜居然愉快地承认了,他随手拨弄着茶几上已经冷掉的茶水,水面倒映着他含笑的眉眼。“澜澜,说起来”

他突然抬头,眼神澄澈得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少年:

“在你心里,我这个父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程潇澜如遭雷击。

记忆中的父亲形象开始在她脑海中片片碎裂

那个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候的温柔父亲;

那个对其他宗门规矩嗤之以鼻的潇洒魂师;

那个总是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教导她的古怪导师.

所有碎片重新拼合,却组成一个令她陌生的图案。

程煜注视着女儿变幻的表情,嘴角渐渐扬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

他看见程潇澜眼中最后一丝天真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复杂的、成年人才会有的神情。这个认知让他既欣慰,又莫名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澜澜,告诉你一个秘密。”

程煜端坐着,双手搭着下颚线,等着女儿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后,随意的继续说道:

“其实,爸爸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啊?!”

程潇澜眉头紧锁,轻喝一声后,下意识的反问道:

“您又想说什么古怪的神话传记来哄我开心?”

自记事以来,这位不靠谱的亲爹就经常这样,在自己心情低落的时候突然转移话题。

可程潇澜自觉现在长大了,心宿的事很严肃,不是程煜插科打诨就能推过去的。

“不,我只是在做无罪辩护…这个词有点错误,总而言之,你先坐下。”

虽不知道亲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少女还是乖乖回到沙发上坐下,表情依然严肃。

程煜抿了一口冷茶。

“准确来说,是我的灵魂并不属于这个魂师世界…”

程煜慵懒依在靠垫上,透过窗台望着天边的明月。

“我来自一个没有魂力,没有任何超凡的世界,可以理解成,那里生活的人类全是你眼中星罗帝国中那些无辜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

程煜晃动手指。

“那个世界…同样经历过天斗,星罗两大帝国这样病态的贵族封建社会,只不过没有魂师的存在,每个王国交替的时间都快上很多。”

“封建?”

“嗯~就是指如今这个君主专制,阶级固化,地区分权,吃人于有形的社会。”

程潇澜闻言摇了摇头,有些不明所以。

程煜见状用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两年的游历,你徘徊在穷山峻岭,观察着人世百态,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程潇澜思考片刻,随后轻轻点了下脑袋,她被这种奇怪的感受困扰许久。

“这就对了,在你成长的过程中,或多或少的受到了我的影响,所以”

“您的意思是…我是这个封建社会中,不封建的那个人。”

程煜用手指打了个x。

“想多了,顶多算是被一些不属于社会普世概念影响的先进分子,本质上你还是被周围环境影响,距离甩开封建,还远着呢!”

程潇澜揉了揉额头,眉宇锁的更加紧实,她心中的困惑,还是无法得到解决。

“那爹爹你肯定是个不属于【封建】的人,为什么还会对那些无辜受害的民众漠不关心!”面对女儿的再次质问,程煜直视着回答:

“因为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现在的星罗帝国和天斗帝国,他们的民众在遭受些什么,苦难也好,挣扎也罢,那是世界强加给他们的,不是我。”

“包括心宿,怪物是我放出来的没错,但饲养他的,是这座城市的掌权者。”

程煜见女儿还想反驳,直接用手指竖在她的鼻尖打断。

一个埋藏在心里很久的念想被他娓娓道来。

“在你和小武还未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很长的时间里,爸爸其实已经放弃了某些想法。

天武阁加天武学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拿来打发时间完全够用。

躲在冰火两仪眼内,安安心心的过我舒服的小日子,大不了以后离开这座寰宇。

可是…一切在你出世后…我无法接受让自己的女儿生活在如今这样扭曲的魂师社会。

乱七八糟的两大帝国,星罗主张武力至上,但皇室又违背人理,那脑残的继承制度,简直蠢到让人作呕。

发动的战争也全是不上不下,除了平民的无限牺牲,毫无意义。

天斗更不用多说,帝国,王国,公国一层套着一层,有多少尸位素餐,鱼肉百姓的畜牲。”程煜深深的叹了口气。

“澜澜,曾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我,是很憧憬超凡世界的,可是当真正置身于其中,又不能接受魂师阶层的黑暗。”

“我也不是没有努力过,可选的几个人无一例外,最后都被膨胀的权利吞噬,太可怕了……”程煜抬手拍了拍女儿的头顶,将自己真实且认真的想法合盘托出。

“是你的出生,让我看见了全新的希望。

囡囡,你是我生命的延续。

假如可以将你培养的自信、独立、强大且美好。

同时,也会有一个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希望,来解决这些荒唐的制度。”

程潇澜内心的困惑消散了几分,抬头与程煜四目相对,话风一转,笑盈盈的问道:

“父亲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有的,虽然你妈她只是当故事听,但我也有和她说过。”

程潇澜微微吐出一口浊气,随后起身来到窗台,望着天边的明月微微愣神。

“爹爹,你有办法解决两大帝国?”

程煜低着头,轻声回道:“帝国很好解决,可解决之后的事情…很复杂。”

少女转过身,依靠着透明的落地窗。

“告诉我,究竟需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如今的世界,脱离您眼中嗤之以鼻的【封建】。”

程煜听着女儿的回答,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随即一本红壳子封皮的书籍出现在掌心。程潇澜接过书,来回摆弄了一下,随后小声的问道:

“如果…我并没有按照您期望的那样,接过这份期许,您打算怎么办,一直对这个世界袖手旁观?”程煜起身,走到女儿身边,面色平静的回答道:

“如果,你不愿意做这个希望,那只能由为父这个域外天魔自己来,过程……可能会血腥很多。”程潇澜不再多言,捧起书籍,望着封面上那金色的徽章,看上去有些奇怪,但格外的和谐。是一把镰刀加上锤子,相互拼凑在一起。

“这是一套成熟,健康且富有生命力的真理,你需要认真研究,不懂的…可以找信得过的人一起探讨…“不能来问爹爹?”

程煜望着女儿那探究的眼神,随后抠了下鼻尖。

“你爹我…没上过大学。”

诺丁学院,作为原本剧情中,命运的起点。

教师宿舍内,一盏烛火,一张老旧课桌,一个眼袋乌黑的中年男子,正捧着本《魂导师入门基础,看就会》仔细研究。

突然一阵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沉浸在知识海洋中的玉小刚。

“哪位,稍等。”

推开房门的瞬间,玉小刚整个人为之一震,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

“东儿一”

不自觉的轻声呢喃,玉小刚随后惊觉,瞬间转变态度鞠躬行礼。

“参见教皇冕下,不知这个时间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门口的比比东并没有身穿教皇袍,而是恢复成圣女时期,那带着青春感觉的少女打扮。

她提起裙角,转动一圈后,俏生生的说道:

“是不是很意外,这么客气干嘛,我们不是曾经最好的“朋友’吗,小刚”

笑意吟吟的比比东,倩倩玉指俏皮的挑起忧郁中年人的下颚,随后微微侧身,挤进这间老旧宿舍。环顾四周后,比比东来到只有一层被褥的床沿俏生生的坐下,托着香腮盯着还在门口驻足的男人。玉小刚那自诩为聪慧的大脑已经无法转动。

当今世界最尊贵,实力与影响力都深不可测的教皇,正坐在自己的床沿。

一身打扮还是如同记忆中初见时的样子。

“教皇冕下…不,比比东,你为什么……”

玉小刚已经无法组织语言,只能用呆滞双眼盯着比比东,想让对方为自己解惑。

“嗯~怎么说呢,不算是突发奇想,我有个深藏许久的问题,想亲自问问你。”

“小刚,我好看吗?”

面对灵动中带着俏皮的比比东,玉小刚狠狠地咽下一口水,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那…当初你为什么要弃我而去呢,连个解释都没有,我可是…伤心了好久”

随着略带尖锐的尾音,宿舍里仅有的烛火熄灭。

这天以后,出身自蓝电霸王龙宗的耻辱,那个“美”名远扬的大师,从整个世界销声匿迹,再无存在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