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人定末(23:00)。
夜色已深,绝大多数人都早已陷入梦乡,章台宫的灯火却依旧通明。
一筐刚刚批阅完的奏章被中郎抬出大殿,紧接着就又有一筐等待批阅的奏章被抬进殿中,繁重的政务好似永远都没有尽头。
赢政将刚喝完的药碗放在案几上,起身活动腰身,信步走到窗边。
目光望向东方,赢政突然轻笑:“也不知此子面对乱臣贼子的包围伏杀、听着乱臣贼子的狂吠妄言,还能不能守住他那迂腐的性子,还会不会坚持认为宽政缓刑、仁义礼法即可治国。”
“又是否会如同面对朕时一般,梗着脖子上前对乱臣贼子说一番毫无意义的大道理,试图以所谓教诲令乱臣贼子放下屠刀。”
“朕教不会他的,乱臣贼子想来都能教会他。”
就连率领大军东巡的赢政都会屡屡遭遇刺杀,更遑论是扶苏呢?
在派遣扶苏前往东郡时,赢政就料定扶苏会遭遇来自反秦势力的刺杀。
而这,也正是赢政想看到的。
扶苏在九原郡堪称翻天覆地的转变让赢政突然发现,他教不会扶苏的,有人能教的会!
有八百精锐卫兵保护,足够扶苏坚持到援军抵达,而在援军赶来之前的这段时间,也足够让扶苏看清楚那些乱臣贼子丑恶的嘴脸。
一想到曾经梗着脖子喊爱民的扶苏会被他所爱的“臣民’们团团包围,赢政就忍不住想笑。若非赢政政务繁忙,赢政甚至想取代郡守腾,亲自率领一支兵马跟在扶苏身后,亲眼看着扶苏被他所庇护的臣民们包围伏杀,再亲眼看看彼时的扶苏会是何等脸色。
那一定很有趣!
“报!御史扶苏、郡守腾军情急报!”
听到门外呼声,赢政笑意更盛,朗声吩咐:“传!”
一名传令兵在两名中郎的搀扶下走进殿内,苏角核验过封泥印信后赶忙将两枚竹筒交给赢政,然后站在赢政身后不远处,眼巴巴的偷瞄。
赢政饶有兴致的先取出郡守腾的竹简,想要看看郡守腾对扶苏遇敌时姿态的描述。
【始皇帝十年八月九日,臣领命率军入东郡,尾随于御史扶苏之后。】
【十年八月十六日,有贼子三千余伏于垂棘县境内官道两侧,意欲伏杀御史扶苏。】
赢政眸光微凝,有三千余贼子参与了对扶苏的伏杀?
东郡可是大秦腹地,如此之多的贼子啸聚东郡、伏杀秦国长公子。
这已经不是刺杀了,而是叛乱!
局势的发展超出了赢政意料之外,赢政心里难免忐忑,迅速看向余下文字。
【臣听得斥候上禀,即刻率军急行驰援。】
【半个时辰后,臣抵至战场,然,动乱已平,所有作乱之贼子或被杀或被俘,贼首战死,御史扶苏安然无恙。】
【始皇帝十年八月十六日,臣腾,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赢政:……
赢政:工(0_0;)?
赢政赶忙打开扶苏的奏报,迫不及待的看向其上文字。
【启禀父皇,有贼子三千六百余于垂棘县境内官道两侧意欲伏杀儿臣。】
【幸赖父皇施恩、人心向秦,早有故魏公子魏咎、义士刘榷等诸多义士将此次伏杀告知儿臣。】【儿臣不知消息真假,未曾早早上禀,只是请各路义士臂助。】
【始皇帝十年八月十六日,五千七百零八位义士早早在乱臣贼子的包围之外又做包围,待儿臣抵近贼子包围之际,一众义士齐齐杀出,同攻贼子。】
【儿臣又高呼儿臣乃是秦长公子,两千一百一十三位被乱臣贼子蒙蔽的义士当场倒戈,助儿臣同攻贼子,以至于贼子距儿臣尚有一箭之地,便已自溃。】
【又赖父皇早早令郡守腾率军来援,乱臣贼子再难负隅顽抗,各路义士士气高涨,顷刻破敌。】【于此战,各路义士斩获贼子首级一千三百九十七级,俘贼三人,七百九十二位义士战死,儿臣摩下并无斩获,亦无折损。】
赢政没有继续展开竹简,而是揉了揉双眼,又从头看了起来。
看了两遍之后,赢政终于确认他没看错,不敢置信的失声道:“怎会如此?!”
赢政本以为此次伏击会让扶苏真切认识到一味的仁慈是没有用的。
很多时候,不是赢政想要以严刑峻法和杀戮族灭来解决问题,而是如果不杀人的话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但他现在看到了什么?
扶苏确实遭遇了伏杀,结果扶苏麾下的卫兵连剑都没拔,当地义士就忙前忙后的通风报信、助其杀贼甚至是当场倒戈!
在朕被刺杀时,只会窝藏包庇刺客的地方义士,轮到扶苏被刺杀时,却知道通风报信甚至是协助杀贼了?
朕这辈子经历过的刺杀大大小小加起来已有百余次。
朕笃定,朕实乃有史以来遭遇刺杀最多的君王,见惯了刺杀的所有场面。
但如此场面,朕真没见过!
此次伏杀原本是赢政为扶苏准备的教材,现在课上完了,赢政不知道扶苏有没有受到教育,赢政只知道他自己心里满是震撼。
“难道,是朕错了?”赢政喃喃道:“扶苏往日之谏,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怀揣着几分自省,赢政继续看向余下文字。
【据俘虏言说,七月二十六日便有贼子于牟山风壑岭意欲伏击儿臣,只是因为儿臣临时改道方才避开了此次伏杀,贼子不愿罢休,方才又于垂棘县内准备了第二次伏杀。】
【此乱为首者有二,其一为牟山匪首陈茂,其二据闻为咸阳阎氏庶三子平,二贼皆已当场伏诛,无法拷问,儿臣已令卫兵将其运回咸阳城,从者有故韩新郑县令兹恒,故楚………】
【儿臣以为,此次伏杀与东郡官吏的放纵脱不开干系,为免东郡再现伏杀,甚至是发生大乱,儿臣将趁其不备,将所有有嫌疑之官吏尽数抓捕,送回咸阳城交由父皇审讯论罪。】
【始皇帝十年八月十六日,儿臣扶苏遥拜父皇,万望父皇圣安!】
看着竹简上长长的名单,赢政脸上的笑意、震惊、茫然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唯有冷冽。
犹如刀锋剑刃一般直逼骨血的冷冽!
兹恒等故六国余孽参与刺杀是情理之中的事。
刺杀扶苏的贼子数量却超出了赢政意料之外。
而咸阳阎氏庶三子平这个名号,更是远远超出了赢政意料之外!
缓缓合拢竹简,赢政沉声开口:“传令!”
“定垂棘县刺杀为叛乱。”
“凡护卫御史扶苏之民,赐爵一级为犒赏。”
“于此战杀贼者,比照军功封赏,最高可封至簪袅。”
“令南阳郡守腾听凭御史扶苏号令。”
“令御史扶苏率军捉拿东郡郡守羊竭、郡丞郭西、郡尉洪愍三人全族,并濮阳县、垂棘县二县所有官吏入咸阳城问罪。”
苏角心头一凛,赶忙拱手:“唯!”
苏角刚要去起草诏书,便听赢政继续开口:“再传令!”
“令卫尉杨穆、中尉蒙毅入宫。”
“调蓝田大营入咸阳,不准任何人离开咸阳城。”
“令期门、羽林、千牛、卫士取消休沐,即刻赶往章台宫戍卫。”
“两刻钟后,传令左右二相并御史大夫入宫!”
只是听着赢政的命令,苏角的心脏就开始颤抖。
中尉蒙毅,领蓝田大营,执掌咸阳武库管理和京师戍卫体系。
卫尉杨楼,麾下有期门、羽林诸官,执掌诸宫宫门并宫廷外围戍卫体系。
这是日常拱卫咸阳城和赢政的两大防卫体系。
但这却是赢政最外围的两支防卫力量。
最先赶来护卫赢政的,理应是诸郎和宦官这两支更亲密也更忠诚的防卫力量!!
为什么赢政没有传召诸郎和宦官前来护驾?
赢政冷冽的目光瞥向苏角,加重语气:“速速传令!”
苏角对身后不远处的左中郎将董翳大喝:“没听见陛下令吗?”
“速速传令!”
董翳:?
上官,您确定刚才陛下是在对下官说话?
苏角转头对赢政露出坚毅的目光:“陛下,臣自请,护卫陛下!”
赢政眼中流露出几分无语。
这位爱卿,你是真没眼力见啊!
但再一想到这是扶苏举荐的人,赢政的目光多了几分柔和,轻笑颔首:“准!”
与此同时,渭南郎中令府。
阎乐在堂中来回踱步,焦声喃喃:“怎的还无回讯?”
“算算时日,已经足够快马从垂棘县赶到咸阳了。”
“阎平他怎么还是毫无消息!”
说话间,阎乐便要往府门去。
赵高抿了一口酒,冷声呵斥:“慌什么!给乃翁坐下!”
“吾等的信使不能在各个驿亭换马疾驰,今夜无法赶到实属正常。”
阎乐只能压着性子坐在软榻上,拱手道:“岳丈恕罪。”
“小婿这几日都有些心慌,确实太过焦躁了些。”
赵高心里同样很慌,但却平静的说:“成大事者,当有静气。”
“汝深夜来访,又在本官府中来回走动,更还欲要出府查看,若是被旁人见了反而会坏大事。”“阎平率众三千余伏杀扶苏,即便落败也能传出消息。”
“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放宽心。”
“汝且先回府去,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