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默了数息后,李斯突然幽幽开口:“本官已出仕三十余年,见过有罪犯为能减刑而哭嚎哀求,极尽谄媚之能事。”
“亦见过有罪犯自知罪不可赦,自暴自弃唾骂怒斥。”
“却从未见过有罪犯为了能加重罪行而竭力犯罪!”
本官研究了一辈子律法,发明了腰斩等冷酷狠辣的刑罚。
但本官再怎么钻研酷刑,最终也只是落于肉身。
不似公子,一出手就直奔罪犯的肺管子、心窝子去,让罪犯生不如死,恨不能主动加刑。
论在酷刑方面的天赋,本官愿称公子为最强!
李斯面向扶苏拱手一礼:“公子,大才!”
李斯这番话引得诸多朝臣的目光都转向扶苏,赢政笑而发问:“扶苏方才所言,是有意,还是无意?”赢政更希望扶苏的回答是有意。
诚然,此举看起来颇为狠辣,但狠辣与否不是为政者该考虑的事。
能否真正发挥出律法的惩罚效果和震慑作用,才是首要目的!
扶苏坦然道:“法,不当容情!”
“儿臣并非有意,亦非无意。”
“儿臣只是坦言实情,请父皇依律判罚。”
“观贼子陈馀的反应之后,儿臣愈发认同孟子所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肉刑固然苦罪犯之肤体,耻刑却更能令罪犯悔过,还能为秦留劳作之力。”
“儿臣谏,轻罪者,以耻刑代肉刑!”
扶苏的回答在赢政意料之外,但却又在情理之中。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陈馀都不值得扶苏多加关注,也不值得扶苏专门报复。
而陈馀方才的反应无疑是给大秦君臣们现场展示了耻刑的威力!
以耻刑代肉刑,算是宽政缓刑吗?
吕不韦认为这是,曾经的赢政、李斯也认为这是。
但想来陈馀绝不会认同这个观点!
赢政提笔在嫌帛上记下扶苏所言,而后看向扶苏道:“将汝所言编撰成奏,呈上来。”
扶苏笑而拱手:“唯!”
赢政继续开口:“传乱东郡之贼入殿!”
一声令下,血肉模糊的阎乐和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赵高被抬进殿中。
紧随其后,羊竭、洪愍、郭酉三人也被押入殿中。
刚一入殿,羊竭便连声道:“陛下,臣有罪!”
“直至御史扶苏告知臣发生了何事,臣方才知发生了何事。”
“臣有失察、渎职之罪,求陛下责罚!”
郭西也赶忙开口:“陛下,臣有罪!”
“臣亦有失察、渎职之罪,更还被奸人迷惑,错把庶民认作贼子,险些判了错案!”
“请陛下责罚!”
赵高更是跪地爆哭:“陛下,臣冤枉啊!”
洪愍、阎乐都没有开口。
因为他们已经辩无可辩!
没等冯劫上前叙述审讯结果,蒙毅抢先出列,手捧一卷竹简道:“启禀陛下。”
“审讯途中,臣被赵上卿拳拳报国之心所深深打动!”
“赵上卿终日笔耕不拙,将赵上卿对大秦的忠诚尽数落墨于竹帛,除了被审讯和每日一个时辰的休息外,赵上卿竟是从未停笔!”
“还请陛下念及赵上卿的一片忠心,从轻处置!”
说话间,蒙毅双手奉上一卷竹简,诚恳的说:“赵上卿所撰在此,臣请上呈陛下!”
见蒙毅主动出列,赵高心里就是一颤。
蒙毅越是夸赞赵高,赵高心里就是越慌。
蒙毅和赵高早已挑明了你死我活的关系,蒙毅怎么可能会说他的好话?
而当蒙毅呈上那卷竹简,赵高更是彻底慌了,赶忙高呼:“蒙上卿休要污蔑本官!”
蒙毅依旧双手捧着竹简,回首笑问:“赵上卿的意思是说,这并非是赵上卿所撰?”
赵高很想说不是。
但赵高更不敢证明那不是。
赵高只恨!
恨扶苏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早,为什么其他人被捕的那么快!
如果此次审判的时间能再晚几个月,赵高保证他左手写的字能和右手写的一样好!
赢政见状也对蒙毅手中竹简多了几分兴趣,沉声吩咐:“呈!”
苏角快步下阶,隐蔽的对蒙毅眨了下眼睛,蒙毅也轻笑颔首,将竹简交到了苏角手中。
苏角又飞奔回高台,将竹简双手奉与赢政。
李斯险些被逐时,献上了《谏逐客书》,一纸华彩让赢政如饮甘霖。
而今赵高落难,也献上了一卷竹简,引得赢政颇为期待,以为又能看到满卷良言。
但展开竹简一角之后,赢政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待到全部展开竹简,赢政的眉头已是深深皱起,看向蒙毅发问:“卿言说,这卷竹简是赵上卿所撰?”就这比鸡爪扒拉强不了多少的字,你说是赵高写的?
这话简直就像是指着一个小学一年级习字班孩子的字说这是书法家写的一样可笑!
蒙毅拱手诚恳的说:“赵上卿右臂断裂,不能再写字。”
“但即便如此,赵上卿依旧用左手笔耕不拙,身残志坚,更得臣钦佩!”
“这卷竹简,就是赵上卿在狱中所写的其中一卷。”
赵高膝行向赢政,连声道:“陛下,臣一直在练习用左手写字,已大有长进。”
“只要再给臣些许时间,只需要几日!臣必能用左手也写出一手极佳的大篆!”
“臣还有用!臣还能为陛下所用!”
赢政没有理会赵高的哀求,只是冷声喝问:“谁打断的!”
韩非旧事可一,却绝不可再!
蒙毅刚要出列请罪,苏角就毫不犹豫道:“陛下,当日臣押解赵上卿出宫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赵上卿的胳膊就断了。”
“是臣下手没轻没重的,请陛下责罚!”
得知赵高不是像韩非一样在狱中遭到了打击报复,赢政眸光便缓和了几分,看向赵高发问:“只是摔了一跤?”
赵高张口想要辩解,但当时有那么多人亲眼看着呢,赵高只能苦声道:“是。”
确认实情后,赢政的目光重又投向竹简。
看着满卷歪歪扭扭的“秦’字,赢政轻声一叹。
赵高,废了。
只是摔了一跤而已,胳膊就断了,足以说明赵高已老迈不堪重用。
就算是赵高真的练会了用左手写字,其折断的右手依旧注定了赵高只是个废人。
诚然,左手不是不能写字,废人也并不一定无才。
但赢政得有多不得人心、有多缺人手,才会留一个屡屡犯罪更还主导了刺杀公子大案的废人在身边做重臣?
不知有多少稍逊赵高些许的人才在等着接替赵高的位置呢。
当忠犬的腿变成了残废,即便忠犬无错,也已失去了继续做主人狗腿子的权力。
更遑论这条犬还想要咬死主人的儿子?!
冯劫趁势出列拱手:“启禀陛下,据臣彻查。”
“贼子阎乐受上卿赵高指使,令其弟庶民阎平携黄金百斤、钱五十万、仆从百人入东郡,欲要于牟山伏杀御史扶苏。”
“又以上卿赵高之名书信东郡郡守羊竭、郡尉洪愍,请二人臂助阎平,并允诺事成之后会请上卿赵高在朝中为其美言。”
“郡守羊竭、郡尉洪愍从之,以作训名义调离牟山郡兵,以集中臣民之力打造秦犁为由,调走沿途县乡里兵卒官吏,助各地贼匪入牟山。”
“为平息此事,郡守羊竭又令郡丞郭西诬庶民后循……”
几个人或许能守得住秘密,但十几个人甚至是几十个人如何能守得住秘密?
当扶苏撒下大网抓住了东郡郡衙内的所有官吏,冯劫又捉拿拷问了阎府上下所有人,审讯得到的结果已经极其接近真相!
只可惜,最终指向赵高的线索却寥寥无几。
冯劫只能援引秦律做最后的努力:“依律,贼子阎乐、东郡郡守羊竭、东郡郡尉洪愍当具五刑、族诛。”
“贼子阎乐入朝乃是因上卿赵高举荐,秦律有定,被举荐者犯罪,举荐者同罪,上卿赵高亦当具五刑、族诛。”
“东郡郡丞郭西当枭首,余者判决皆已撰为奏章,恳请陛下决断!”
双手奉上竹简,冯劫心头颇为忐忑。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此次刺杀的背后主使是赵高,但赵高做的确实天衣无缝,阎乐又忠心护主,让冯劫根本找不到证据,冯劫只能援引举荐者与被荐者同罪这一条律法。
但自从范雎未因他举荐的郑安平叛逃而遭到处罚,这条律法就变得名存实亡了起来,渐渐变成了君王显示宽宏的筹码,冯劫也不知道能不能用这条律法按死赵高。
展开冯劫递来的竹简,赢政看着由“枭首、戮、磔、弃市’等死刑执行方法构成的死法大全,目光不由得投向扶苏。
想到扶苏方才的说法,赢政略一沉吟,决定一试,便沉声道:“凡未直接参与伏杀者,罪减一等,再以耐刑顶罪一等、以髡刑顶罪一等!”
“凡被上官裹挟且确实无法上告者,免死。”
李斯豁然看向赢政,蒙毅心如死灰,冯劫也只能无奈拱手:“唯!”
在众人看来,赢政此次开恩都是为了给赵高脱罪铺路而已,赵高看向赢政的目光也涌出浓浓希冀。赢政继续说道:“至于逆贼阎乐、羊竭、洪愍、赵高……”
赢政目光看向赵高,眼含失望:“具五刑!”
“族诛!”
“立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