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一动不动,依旧握着钓竿坐在河边,好像没听见韩仲的话一样。
韩仲不禁推了推韩信,加大了些许声音:“汝患耳疾乎?”
韩信目露讥讽:“亭长意欲再晨炊蓐食,令信嗅其味乎?”
吾韩信固然贫贱,却并非没有骨气不要脸面的贱人。
汝夫妇趁吾尚未登门之前早早做饭,然后直接在被窝里吃掉,不给吾留半口。
受此大辱,吾焉能再登汝门!
韩仲用力一砸嘴,恨其不争的说:“嘶~啧!”
“吾见汝贫寒无处就食,供汝吃食数月,助汝能有余力去寻些活计、度过难关,此不为义乎?”“汝嫂乃是妇人,只惦念着缸中米却不知大丈夫之义。”
“汝亦妇人,不知义乎?”
韩仲与韩信虽是同氏同乡,却并非亲族。
只因见韩信孤苦无依、困顿饥谨,不得不经常去别人家蹭饭吃,又觉得韩信是个人物,身为亭长的韩仲就让韩信来自家吃饭,同时帮助韩信找活计,让韩信获得自食其力的能力。
韩仲本以为他最多只需要付出十几顿饭,就能帮韩信获得自食其力的能力,顺带获得韩信的感激。但韩信硬是蹭了几个月、两百多顿饭,还是没找到一个他满意的工作。
地主家都没余粮,更遑论是亭长。
韩仲又不是公子王孙,哪有余力长期养着一个只吃白饭还非亲非故的壮丁?
无奈之下,才只能出此下策!
韩信反唇质问:“公为德不卒,何为德也?”
做好事不做到底,那就是没做好事!
韩仲被气的扭头就想走!
但再回头看看韩信愈发瘦削单薄的身影,韩仲狠狠的叹了口气。
重又走到韩信身边,韩仲幽幽开口:“去岁吾考评为上上,朝廷今日发了赏钱。”
这话对于韩信而言无异于在流浪汉面前炫富,以至于韩信攥着鱼竿的手都更用力了几分。
韩仲继续说道:“今日还是腊祭,吾身为亭长理应为表率,故而特意买了诸多菜色,煮了一大锅粝米,更还沽了一壶酒、切了三两肉,特来请汝赴宴。”
韩信的喉头上下滑动,眼前恍惚间似是已经出现了满桌菜色,面前则是摆着满满一碗粝米!自从那位浣衣的妇人离开之后,他就连未舂过的粟米都没吃过一口,更遑论是舂过一次的粝米了。寻常人是三月不知肉味,韩信却是三月不知米味。
但韩信依旧握着鱼竿,等待属于他的下一条鱼。
吾虽贫贱,却亦是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
鱼难果腹,却是属于他的鱼,怎么吃都不需要看旁人脸色。
韩仲的声音更多了几分诱惑:“吾好歹也是亭长,屠户也得给点体面。”
“汝可知,这三两肉足足有二两半都是肥肉!”
“吾已与良人说过了,这肥肉不入锅熬成油,俱皆切做薄薄的肉片炖进菜里。”
韩信眼睛还在看着鱼竿,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样一碗肉菜汤,心头暗暗惊叹。
肥肉不熬油,而是全都切成片炖进菜里?
日子不过了啊!
但,那得有多香啊!
韩仲的声音犹如远处传来的天籁一般,忽近忽远:“打上一碗肉片菜汤,入目处皆是黄澄澄的油花,莫说是吃了,便是看上一眼都觉得喷香。”
“再捞起一根野菜,即便只是看似寻常的野菜,但只是因离开汤水时裹满了油,入口之际也是唇齿留香,还比肉多了几分清爽,能吃个痛快。”
“末了再捞起一片肉,定要吹到适宜入口的温度后囫囵塞入口中,莫要用力咬,而是用牙轻轻压,细细体味肉丝的嚼劲和肥肉的软烂,那才叫享受!”
韩信将嘴里的豕肉吞入腹中,激动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不禁赞叹:
“真香!!!”
他是怎么从河边来的韩仲家?
韩信自己也记不得了。
毕竟是几个月都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人,脑子有点糊涂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
这话确实在理,但大丈夫亦当能屈能伸嘛!
韩仲见状莞尔,又将一大碗粟米饭放在韩信身边,笑着说:“相较于肉,这肉菜汤才是真正的美味,若是将汤一饮而尽,实在是天大的罪过。”
“就该将这粝米尽数泡进汤里,而后不要急,等着肉汤慢慢浸润进粝米之中,浸的粝米吸饱汤汁,就连粟壳都带着一股肉香味!”
“届时,再将粝米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非只如同吃肉,更还时不时能嚼到几块碎肉末,更是惊喜。”“吃吧!”
“汝就吃去吧!”
“这才叫一个香呢!”
韩信赶忙将粝米尽数倒进肉菜汤之中,很想现在就将粝米和肉菜汤一饮而尽。
但想到韩仲那充满诱惑力的描述,还是强忍着冲动,只是双眼灼灼的盯着面前饭碗,鼻翼不时扇动,将粟米的清甜味和肥肉的油脂味吸入肺中。
直至饭碗表面再也看不见肉汤,韩信才终于端起饭碗,迫不及待的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细细的咀嚼着,感受着牙关的触感和味蕾的欢呼,韩信连连点头:“香!真香!”
韩仲洒然一笑:“那就多吃点!”
“放心,今日粝米管够!”
韩仲经历过战乱,也熬过灾年,见过长期吃不饱饭的人突然吃下一大碗饭后反而暴毙的场面。韩仲不知道这样吃会不会更好吃,但却能让韩信吃的慢点,免得被撑死。
韩信又急又慢的扒完碗中饭,没有再要,只是用舌头将嘴角油脂和饭粒尽数卷入口中。
而后韩信便正坐在软榻上,双眼直视韩仲:“亭长虽是领了赏钱,却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请信享用如此美味。”
“敢问亭长,究竟需要信做什么事?”
在韩信看来,韩仲,小人尔!
韩仲今日准备了如此丰盛的肉菜汤饭,定是有求于韩信。
如果是寻常小事,韩信也就做了,算是报答这一饭之恩。
但若是要买韩信的命的话,区区一顿饭可不够!
韩仲给韩信舀上一勺酒,随意发问:“近几日各县乡里亭张贴的诏书,汝可曾见了?”
韩信摇了摇头:“近段时间信皆于河畔垂钓,未曾见过亭长所说的诏书。”
韩仲轻笑:“吾就知道,汝定不知此诏。”
“去岁末,公子扶苏平定东郡之乱回朝当日便劝谏陛下改吏试。”
“陛下允之。”
韩信眼眸低垂,心头伤口又被韩仲这话洒了把盐。
在韩信看来,他是个有大才的大丈夫,所以他宁可在河边钓鱼度日也不愿去做佣耕苟活,他同样坚信只要他有资格参加吏试就一定能通过!
只可惜,大秦吏试明确要求,参加考试者不止要有房,还得有田。
韩信的吏试之路还没开始呢,就已经被房子和田亩堵死在了起点。
韩仲的笑容更浓郁了几分:“参加此次吏试者,不再需要有田,亦不需要有房,凡是秦人皆可就近参考。”
韩信:*(°°)!
韩信不敢置信的问:“公未蒙骗卑下?”
既然凡是秦人都能参加吏试,那韩某不是也能参加吏试了吗?
只要能参加考试,韩某必要考个头名、尽展才华,做个淮阴县的主吏掾!
韩仲不答,只是继续说道:“且此次吏试不再于县中考试,而是于郡中考试。”
“凡通过吏试者,无论成绩皆要前往咸阳城参加再吏试。”
“评为上上者,可得陛下召见,由陛下亲自考教才华,再由陛下据其才任命官职。”
韩信豁然起身,失声惊呼:“什么?”
“能得陛下召见?!”
韩信所渴望的只是一个参加吏试的机会而已。
可是现在,韩仲却说他有机会面见皇帝?
那些官吏权贵看不出他的才华,但他相信,皇帝一定能发现他的才华!
或许这一次,就是他封侯拜相,走上人生巅峰的良机!
然而韩信才刚激动起来,却又像是被抽走了脊梁一样颓然坐下,苦涩轻叹:“卑下,身无长物啊!”韩仲笑的更开心了:“吾既然主动相告,自然不会戏耍汝。”
韩信的眼中又流露出期待的光,赶忙拱手:“亭长若是愿意资助卑下,卑下他日必以重报亭长!”韩仲摇了摇头,欣然道:“无须吾资助汝,吾已经打听清楚了。”
“承蒙公子扶苏仁善、陛下隆恩,只要汝于吾处报名,吾再将名簿呈报县令,县令便会派遣县中公车来此接汝,并将汝送往郡治参考。”
“汝若是能通过郡吏试,郡守便会安排郡中公车送汝去咸阳城。”
“途中吃食住行算不得好,但必不会苛待了汝,更无须汝出一枚钱,若是成绩优异,在陛下面前展现出东海郡的教化之功,汝或许还能得郡守赏赐!”
听到韩仲这么说,韩信反而心生犹疑:“果真如此?”
此次吏试不止不要求田宅,还能免费坐车、免费住宿、免费吃饭,如果考的好了,还能得到赏钱?韩仲说这是要去考吏试的,韩信怎么觉得这是要拉人去祭天的呢?!
秦廷怎么会开出如此优渥的条件!
韩仲又砸了下嘴:“嘶~啧!”
“吾能骗汝,诏令还能骗汝不成?”
“朝廷的诏令早就贴遍县乡里亭了,也就是汝常在河边才不知情。”
韩信心中又生出了些许期待,但还是谨慎的问:“亭长需要卑下做什么?”
“可是需要替旁人吏试?”
韩仲失笑摇头:“替个劳什子替!”
“吾只求汝一事,在吾处报名!”
韩信不敢置信的问:“仅只如此?”
做了这么好吃的菜,更还专门去找自己过来,结果只是让自己在韩仲处报名?
韩信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饿的太久,出现了幻觉。
韩仲诚恳的解释:“朝中有令,非官吏子嗣报考者若是少于官吏子嗣报考者,该县县令考评为下,非官吏子嗣报考者愈多,该县县令考评愈高。”
“朝中以此考评县令,县令自然以此考评吾等!”
“吾以为,与其召那些不识字的黔首去考,倒不如唤汝来考。”
韩仲的声音中又多了几分欣慰:“吾早知汝有大志,更有才华。”
“此次吏试或许便是汝之良机。”
“只要能通过此次吏试,汝日后再无饥谨之忧,吾亦能心安矣!”
韩仲请韩信回来确实有私心,只要韩信此次能考个好成绩,即便韩信以后不记得蹭饭数月之义,县令也会奖励韩仲。
韩仲更不希望如此有才的一个年轻人被埋没在河边!
韩仲解释的很清楚,韩信听的也分明。
眼眶微微发红,韩信起身,肃然拱手:“公高义,是小子错怪于公!”
韩仲赶忙扶起韩信,温声道:“往事已矣,不再提及。”
“十月二十日便是郡吏试,十月五日县中公车就会将汝等考生尽数送往郡治。”
拍了拍韩信的胳膊,韩仲笑道:“相较于昔日,汝近来着实是消瘦的紧。”
“这般身子就算是能通过吏试,也难耐长途奔波。”
“这五日汝便留在吾家中,莫要远走。”
“吾的赏钱还剩不少,已叮嘱了良人,这五日顿顿食肉。”
“汝多吃些,好好养养身子。”
韩信连声道:“不可!”
韩仲抬手止住韩信,玩笑道:“莫要推拒。”
“若是汝果真能有幸面见陛下,在陛下面前提上一嘴吾之名,便足矣!”
韩仲是在开玩笑,他平日里想求见县中主吏掾都见不到呢,哪敢遥想韩信能站在皇帝面前,还能有机会提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韩信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肃然拱手:“公仗义施德助小子,小子必厚报公!”
话落,韩信转身就走。
韩仲赶忙招呼:“汝又欲要去何处?”
韩信头也不回的说:“读书,习武!”
韩仲珍藏的秦律被韩信翻开。
不知被尘封了多久的剑再度出鞘。
直至登上公车抵达郡治郯城,韩信依旧手不释卷,日夜研读。
而军营中如韩信一般的学子比比皆是。
“下一位!诶!”一名法吏捧着竹简走到韩信面前道:“到汝了。”
“取凭,要报哪一科?”
韩信双手递上自己的身份证,沉声道:“淮阴县,下乡,韩氏信。”
“欲报明法………”
法吏闻言落墨,但韩信的话却还没说完:“明策、明算、明武四科。”
法吏抬眸看向韩信,眼中满是无语:“本官是问汝欲报哪一科,不是令汝告诉本官能报哪一科。”韩信拱手肃声道:“淮阴韩信,欲报四科同考!”
法吏看了眼韩信的凭,而后摇了摇头,一边在竹简上写字一边随口说:“四科同时开考,汝欲报四科同考,倒不如先报五马分尸。”
“淮阴韩信,报明法科。”
“下一位!”
还想要同考四科?
不过是个没房没田也没钱的流氓而已,放在往年,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可把你能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