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十一年十月十九日。
夜色已深,郯城外军营中一片寂静无声,但却是灯火通明,数万名来自各个县的学子抓紧最后的时间进行最后的冲刺。
夜色愈深,军营中的烛火渐渐熄灭,却仍有不少人迟迟不愿入睡。
平旦初(3:00)。
数十名考生借着如厕的名义陆续离开营帐,而当他们抵近厕坑,便见早已有一名身穿短褐的人在厕坑边等候多时。
没等考生们见礼,甚至没有核验身份,于尺便将一叠嫌帛散了出去,低声叮嘱:“五人同观一卷,速速阅之,汝等只有一刻钟时间!”
考生们感激的赶忙拱手:“多谢兄台!”
于尺却只是催促:“莫要出声,速阅!”
“若是发现有异,莫要有丝毫犹豫,立刻将嫌帛吞入腹中,而后马上离去,否则必被朝廷重罪!”考生们赶忙点头,纷纷抓紧时间自寻熟悉的人一同领取练帛。
厕坑中的秽物堆积成山,虽然每天都会泼浮土遮盖,却依旧难掩其臭。
然而对于考生们而言,再浓烈的恶臭也敌不过墨汁的清香。
借着月光,一众考生拼尽全力阅览背诵,恨不能真把手中练帛吞入腹中。
一刻钟后,于尺抢走了考生们手里的练帛,低声呵斥:“速走!”
“切记,今日之事都烂在肚子里,谁若是胆敢说出去半个字,全族性命不保!”
考生们虽然心头不舍,但也知道轻重缓急,赶忙纷纷拱手,转身就走。
于尺则是与巡视的同伙迅速查看附近是否安全,而后重又蹲在厕坑旁,静静等待。
军营西北角,角楼之上。
东海郡郡守王庆眼睁睁看着又一批考生走向厕坑,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栏杆上,低声怒喝:“官贼勾结‖”
“目无法纪!”
“无法无天!”
王庆很清楚这些人在做什么。
以往每年吏试时,关东地区经常会出现类似的情况,甚至比今天更光明正大。
毕竟往年的吏试都是在本县举行,试题会在开考之前早早发到县中,再由本县官吏监考,而参加吏试的人又都是本县官吏的子嗣。
各县县令都能早早拿到考题,而所有监考官要么是考生父祖的同僚,要么就是考生的父祖本人,同时还是教导考生十数年的老师。
除非考生连写出九千个字这最最基础的硬性要求都达不到,亦或是考生父祖老师的人缘实在太差,否则很容易提前拿到题目,甚至是在考场得到特殊照顾。
王庆就算是想管也束手无策,还得担心管的狠了遭到地方势力的反扑。
但今年的吏试却是在郡治举行,通过郡吏试的考生更是要前往咸阳城,要去赢政的眼皮子底下考试!这些人竟然还敢故技重施?
实在狂妄!
东海郡郡丞朱韬登上角楼,将一卷竹简递给王庆道:“今夜军营值守名簿在此。”
“其中必有协同之贼。”
朱韬的目光扫向盘踞在军营各处传阅考题的考生们,声音冷肃:“郡守,可要抓人?”
但王庆却是犹豫了,不答反问:“有多少考生看了泄题?”
朱韬沉声道:“至现在为止,至少六百人。”
“下官方才巡查了一遍军营,发觉还有一些营帐内的烛火还亮着。”
“下官以为,参与此案者至少千人!”
一个时辰后就要去考场了,两个时辰后就要开始考试了,现在不光不睡觉还挑着烛火?
或许确实有人是在抓紧时间临阵磨枪,但朱韬更偏向于那些人在等待去看试题的时间!
王庆再问:“朱郡丞可曾见到面熟的考生?”
朱韬摇了摇头:“不曾。”
“凡下官见到的考生,皆着短褐,看起来皆是寻常庶民。”
王庆沉默数息后,轻声一叹:“好手段!”
“即便是本官下令抓人,也只会抓到一些不明真相的流氓庶民和几名死士,于那贼子而言无足痛痒,本官却会招致庶民骂声,甚至是让万民与本官离心离德。”
“但若是本官今年放任不管,明年他们必会愈发放肆,而若是本官依旧放任不管,他们便能安心的让自家子弟参与其中!”
王庆基本可以确定,主导此次泄题大案的人绝对是一条大鱼,甚至是一条东海郡都装不下的大鱼!但参与此次泄题大案的人却都是些挣扎在最底层的庶民和流氓。
凡是能通过舞弊手段上岸的法吏子嗣早就已经上岸了,今年刚满足年龄要求的子嗣如果确实有才自然会与舞弊手段划清界限,若是无才也不会急于这次吏试,而是会让庶民们先帮他们踩出一条安全的路来。而那些蹲在厕坑旁借着月光背诵答案的人,就是他们选中的庶民。
他们若是被捕,任凭王庆怎么拷打也审不出有用的线索。
他们若是顺利通过了此次吏试成为法吏,自然会有人来寻他们领下人情,左手钱财右手把柄,能拿捏他们一辈子。
王庆如果铁了心硬着头皮深挖,或许确实能查出些相关贼子,但以此次泄题的规模来看,一旦王庆真敢划开伤口,那整个东海郡或许都得像东郡一样来一次大换血!
朱韬眼中带着几分不甘:“那难道就放任不管吗?”
“若是这些尚未成为法吏就开始违法的人日后果真成为法吏,东海郡吏治必乱!”
“下官以为,即便因此大动干戈,甚至是连坐数万,也不能不管!”
王庆沉声道:“自然不能不管。”
“东海郡如此,关东诸郡想来也不会比东海郡好多少,形势甚至可能比之东海郡更加恶劣。”“若是诸郡吏试皆如此,此次吏试过后,天下吏治亦必乱也!”
“但却也不能不顾后果、不讲方法的管。”
“劳烦朱郡丞继续搜查,本官会将今日之事尽数上禀陛下,劝谏陛下取消此次吏试的所有成绩,请群臣共同商议弥补弊病之良策!”
朱韬领命,匆匆离去。
王庆则是失望轻叹:“此番吏试改制乍一看确是良策,却实在太过粗浅,又急于求成,根本没有考虑过政策落于地方之变,亦没考虑过关东新地新民对律法的蔑视和狂妄。”
“公子扶苏终究无甚经验,行事还是太过稚嫩!”
摇了摇头,意兴阑珊、毫无睡意的王庆离开军营,信步走到了郯城学室。
一根根火把照亮了学室的每一个角落,郯城县令于洪正在率领郯城法吏对学室进行最后的检查。远远望见王庆,于洪赶忙快步跑来,拱手道:“拜见郡守。”
“下官已带领属官依考生数增设了案几、帷幕,现在正在带属官进行再验,以免出现差池。”“郡守可要亲自查验?”
看着忙里忙外一脸认真的法吏们,再看看额头沁着汗水的于洪,王庆却只觉得可笑。
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但王庆却也只能笑而颔首:“甚善。”
“于县令自去忙,本官随意看看。”
于洪拱手再礼,一脸诚恳的说:“郡守为此次吏试操劳如此,东海郡学子们定会不负郡守重望!”王庆略略颔首:“希望如此。”
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官话,明月下坠,火龙行来。
及至日出初(5:00),所有参考考生尽数抵达学室门外,或是激动或是忐忑的眺望着那扇决定着他们未来命运的大门。
于洪主动上前,朗声喝令:“各依籍贯乡里列队!”
“若有携竹帛者,即刻交由法吏暂管。”
“除衣裳笔墨外,一物不准入学室。”
“凡有舞弊者,斩!”
“法吏上前,搜查,验身!”
一众考生自行列队,各县法吏无论是否与舞弊有关都一脸认真的细细搜查。
由两名法吏共同确认无误后,方才会放考生入场。
即便王庆抽调了郡中半数法吏,依旧忙碌了近一个时辰,直至即将开考方才堪堪将最后一名考生送进学室。
双眼满是血丝的于洪趋步至王庆面前,疲惫的拱手道:“启禀郡守,有学子三人暗藏帛书,已被送往大狱!”
“余者学子皆验明正身、搜查无误,已入学室。”
王庆略略颔首,抬头看了眼还黑着的天,随意的说:“关学室门,不准任何人出入。”
“食时一到,即刻贴卷。”
一众属官齐齐拱手:“唯!”
但法吏们刚准备关闭学室大门,一匹骏马却自夜色中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呼:“郡守王庆何在?!”王庆当即转身拱手:“东海郡郡守王庆,恭迎谒者!”
陈婴在王庆面前不远处跳下马背,取出怀中竹简,沉声念诵:“各郡郡吏试时间延长二日,十月二十日仍考旧题,十月二十二日食时考新题,期间学室由朝廷所派卫兵把守、监考,除御史、郡守、郡丞外旁人不得入,考生不得离开学室。”
“令谒者、郡御史、郡守、郡丞四人于始皇帝十一年十月二十二日食时初同时启新题封印,而后立刻张贴开考,违令者,腰斩!”
“始皇帝十一年十月一日,上诏!”
王庆闻言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惊喜高呼:“唯!”
双手接过诏令,王庆迫不及待的问:“新题何在?”
陈婴拍了拍自己的腹部,认真的说:“就在此处。”
“陛下有令,未至十月二十二日食时,不得将新题交与旁人。”
王庆连连点头:“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不知谒者如何称呼?”
陈婴拱手一礼:“东阳县陈氏婴,拜见郡守。”
王庆闻言笑道:“未曾想,谒者竟亦是东海郡人士!”
朱韬也凑上前来,不确定的问:“谒者可曾任东阳县令史?”
陈婴温声笑道:“正是陈某。”
朱韬赶忙拱手:“久闻东阳县有令史陈婴少修德行、敦厚守信,本官早就有心一见。”
“今日终能得偿所愿也!”
陈婴赶忙拱手还礼:“郡丞过誉!实过誉也!”
朱韬凑近陈婴身边,低声道:“敢问陈谒者,朝中除考旧题之外再新题,是不是已有同僚上奏了地方舞弊之事?”
陈婴不答,只是问:“朱郡丞可有发现?”
若是面对不熟悉的谒者,朱韬或许不敢全盘托出。
但陈婴却是出了名的敦厚长者,德行品性经历过时间的考验,在整个东海郡都颇有名望。
面对如此人物,朱韬心中防备难免降到最低,低声坦然道:“不瞒谒者,本官确实发现东海郡官吏有舞弊泄题之举。”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本官不敢擅专,只得先行继续吏试,再在吏试之后将此事上禀朝中,请陛下决断。”
“如今陈谒者携新题而来,让舞弊者无处遁形,本官以为实乃社稷之幸也!”
陈婴也压低声音道:“不瞒二位上官,上卿扶苏令下官来此,亦是为此事而来。”
“万望二位上官能不吝坦言,将二位上官发现的乱象尽数上禀朝中。”
“即便并无证据而只是怀疑,亦可上禀。”
“上卿扶苏有言,关东地难治,即便有不治之处,只要二位上官如实上禀,上卿扶苏亦会为二位上官在陛下处美言求赦。”
朱韬看向王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惊喜和放松。
合着朝中并非是没考虑到此次舞弊,而是从一开始就准备钓鱼执法!
下一瞬,朱韬和王庆又齐齐回头看向于洪,陈婴见状也随之回头看向于洪。
于洪:?
看着像连体婴儿一样挤在一起的三人齐刷刷的看着自己,于洪顿时就懵了。
虽然心肝俱颤,于洪还是赶忙挤出得体的笑容。
于洪正欲说几句客套话,王庆又把头转了回去,低声道:“食时将至,吏试为重。”
“本官以为,可让考生们先行开考。”
“考生们考试之际,本官与郡丞再将近来之事细细相告!”
陈婴欣然颔首:“善!”
眼见三人并肩走进学室,于洪也往学室里面走。
但刚走到门口,两名卫兵便持枪拦住了于洪,沉声呵斥:“退!”
于洪赶忙赔笑:“下官一时忙碌忘了学室已交由诸位负责,下官这就退后。”
于洪的脸在笑,心脏却在狂跳。
如果朝中废用旧题,改用新题也还罢了。
但,新、旧二题同考,还不让他们进去通风报信?
这不是在要他们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