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没有直接作答,转而道:“刘某的岳丈尤善相面,刘某师之,习练已久。”
“刘某观公子之面,以为公子绝非英雄!”
起身于扶苏面前站定,刘季拱手一礼,声音严肃又诚恳:“世民公子者,君子者也!”
“不瞒公子,公子伐匈奴凯旋之际,刘某有幸路遇陛下与公子。”
“相距百余里时,刘某便遥望有两顶繁繁华盖自北而至,及今一看,那两顶华盖分居于陛下与公子头顶上方。”
“正因如此,刘某方才循华盖而追,终至公子府上!”
“刘某斗胆明言。”
“英雄之谓对于公子而言实乃折辱。”
“公子之气之相,贵不可言!”
话落,刘季暗暗松了口气。
他哪会相面?
别说是刘季了,就算是吕公也不会相面,他只是长了眼睛,能看得清刘季是沛县无赖子头目,知道把吕雉嫁给刘季能保吕公不被沛县本地势力欺辱而已。
但刘季就不信哪位公子能扛得住如此吹捧!
刘季已经开始思考扶苏追问究竞有多贵不可言时该怎么继续忽悠了。
只可惜,扶苏轻抚胡须,心头满是无语。
扶苏的样貌就是扶苏的样貌,而不是李世民的样貌。
如果刘季真会相面的话,看到的应该是一道壮年自刎的冤魂,怎么可能是劳什子贵不可言?!难道扶苏死后还能去黄泉当鬼差不成?
但刘季这番回答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刘季的态度,于是扶苏笑问:“哦?”
“孤竟是不知刘先生还会相面。”
“刘先生观镜自相,所观即为英雄之相乎?”
刘季一脸认真的说:“不错!”
“刘某自视,以为天下英雄无人能出刘某之右。”
“若是天下间唯有一个英雄,必是刘某!”
刘季拱手诚恳的说:“刘某所欠,不过是世民公子拣拔而已。”
“若是公子不愿拣拔,刘某或将以泗水亭长之名葬于土丘之中。”
“若是公子愿拣拔刘某,刘某必可为公子左膀右臂,让公子如虎添翼!”
刘季彻底摆明了他的态度。
他或许是英雄,或许不是英雄,全在扶苏一念之间。
即便他是真英雄,也仍逊于扶苏,愿做扶苏之翼,为扶苏臂膀!
扶苏畅快大笑,起身双手握住了刘季的双臂,一脸诚恳的看着刘季道:“孤得刘先生,如鱼得水也!”“人若无大志,岂能成大事?”
“先生之志高远,孤敬之!”
“孤愿助先生竟英雄之志,亦愿先生能助秦万世永昌!”
刘季反手握住扶苏的手臂,完全不走心但情真意切的感激低呼:“公子!”
扶苏用力摇晃刘季的手臂,完全不走心但情真意切的激动高呼:“先生!”
两个眼里只看重对方利益的人,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臂,用最完美的演技演出了一出君臣相得的感人戏码而观众,唯有对方。
许久之后,依旧满脸激动的两人才再度分宾主落座。
“此酒,敬公子!”刘季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此酒,敬先生!”扶苏也举起酒爵,一饮而尽。
拭去嘴角酒渍,扶苏一脸诚恳的发问:“先生既有心助秦,可有良言相谏?”
刘季做出一副亢奋的模样,傲然道:“公子以国士待吾,吾自当以国士报之!”
“敢问公子,当今大秦之弊在何处?”
扶苏沉吟数息后,沉声道:“极多!”
“孤以为,当今大秦看似是花团锦簇,实则如烈火烹油,一着不慎便会焚尽繁华。”
刘季欣然颔首:“世民公子所言极是!”
说话间,刘季心头却在发苦。
他这一问,问的是扶苏心中倾向,无论扶苏作何回答,刘季都会表示认同,玩一手心有灵犀的把戏,再顺着扶苏的回答往下说。
结果扶苏给的范围这么宽,刘季还怎么切中扶苏心头大患?
刘季只能结合他对扶苏的了解和他自己的真实看法开口:“吾以为,今秦之大弊,在于民心!”扶苏略略颔首,虚心的说:“还请先生教孤。”
刘季内心尖叫咆哮。
你倒是给个态度啊!
你不给态度我哪知道我说没说到你心坎里?
张耳可没你这么难伺候!
但刘季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秦灭六国、并天下。”
“虽得天下民,却未得天下民心,反倒还失了关中民心。”
“吾窃以为,民心虽然不可见,又看似毫无用处,但却是社稷之基也!”
扶苏认同道:“孤尝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孤深以为然。”
“去年孤长居边关,与将士们同食同住,多能听闻将士对大秦的怨怼之言。”
“孤以为,若是民心不存,则社稷难存!”
“故而孤研秦犁,劝谏父皇令各郡县广造秦犁助民。”
“又劝谏父皇予匈奴胡人活命之机。”
“后又劝谏父皇修改秦律,宽政缓刑。”
“所行所举,皆是为挽大秦民心!”
终于得到了扶苏的正面认可,刘季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遇到同道中人的欢喜。
刘季诚恳的说:“据刘某所知,沛县已造秦犁三千余副,县令亲令法吏率徭役持秦犁开垦耕田良多。”“沛县上下无不感激公子。”
“但若是刘某所料不错。”刘季笑问:“公子劝谏陛下修改秦律之谏,未被陛下纳?”
扶苏大笑:“这一次,刘先生说错了。”
“孤劝谏陛下,轻罪者,以耻刑代肉刑,陛下并未驳斥,而是令孤将孤所思细细编撰成奏章,上呈陛下阅之。”
“此番孤劝谏陛下竞功,便足见陛下亦有宽政缓刑之心,只待日后徐徐图之,自可大改秦律!”刘季反问:“仅此而已?”
扶苏意识到刘季有不同的想法,却依旧颔首道:“仅此而已。”
刘季失笑摇头:“吾说一句逆耳的话,世民公子此举,毫无意义!”
扶苏微微皱眉,沉声发问:“耻刑者,责其心。”
“若其为人,耻刑之痛更甚肉刑,又不害罪犯之身,可谓宽宏。”
“先生何出此言?”
长孙顺德接受他人贿赂的丝绢,世民察觉之后非但不罚反而再赐几十匹绢布,从那以后,长孙顺德再不收人贿赂,反而会主动监督检举其他收取贿赂的官吏。
世民的继承者们也延续了他的思想。
唐延陵县令李封也不对犯错的吏员施加肉刑,而是令犯错的吏员据其犯错大小戴不同时间的绿头巾以作惩罚,便再无吏员胆敢犯错。
儒家的道德伦理是一种很好用的政治工具,不杀人只诛心。
好用!爱用!
怎么会毫无意义?
刘季不答反问:“世民公子以为,若是秦依旧如现在一般民心尽失,国祚几何?”
扶苏略一沉吟后道:“孤窃以为,不足十年。”
听到扶苏这番回答,刘季都懵了。
不是,刘某都不敢想大秦只能坚持十年,公子竟然敢宣之于口?
公子对大秦比刘某对大秦还没信心啊!
而且,这话是刘某能听的?
难道仅仅只是一面之缘,公子就已经将刘某视作腹心了吗!
内心的震惊让刘季的笑容都多了几分僵硬:“哈~哈哈~”
“公子所言,便是刘某所思也!”
没有察觉到扶苏突然更凌厉了几分的目光,刘季正声道:“不错!”
“秦若是依旧如现在一般民心尽失,国祚恐怕已不足十年。”
“秦已无暇慢慢修改律法,再让万民知晓修改后的律法,必当争朝夕也!”
“所以之于秦而言,重中之重并非是宽政缓刑,而是教天下人立刻知晓秦将宽政缓刑!”
扶苏敛去眼中厉色,若有所思:“教天下人知秦将宽政缓刑?”
“刘先生之意,是要教法吏将秦宽政缓刑之处告知天下黔首乎?”
刘季颔首道:“然也!却不足尔!”
“刘某本就是法吏,更是亭长,比之公子更了解乡里之民。”
“关中万民或许早就已经将秦律细则刻进了骨子里,每个人都很清楚秦律的条条框框。”
“然,即便秦已得关东十余年,关东绝大多数黔首却至今仍不能尽知秦律。”
“且,刘某窃以为,即便是再过十年,关东绝大多数黔首依旧不能尽知秦律。”
不是黔首们不想学法,黔首们很清楚秦律森严,一旦犯法就可能会被重罚,黔首们不想受罚,更不想死。
黔首们也想学法!
但,怎么学?
至汉成帝时期,汉律共有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万二千二百余言!
这还只是汉朝时期的律法体系,秦朝的呢?
就算是少也少不了多少!
就连两千多年后的法学生都没几人能记住这么多法律条文,更遑论是当今那些需要整日劳作的黔首了!学不完,根本学不完啊!
刘季反问:“既然如此,且不说陛下能否纳谏,就算是陛下纳谏,修改了几项乃至于几十条、几百条律法又如何?”
扶苏沉声道:“黔首记不住这些律法,但朝廷可将修律之诏传遍郡县乡里,再令法吏明告黔首。”“如此,则黔首自会知之!”
刘季笑而摇头:“公子乃是天潢贵胄,虽然研造了秦犁却未种过地,也没缴过税。”
“就算是法吏耳提面命的告诉黔首这些修改又如何?”
“黔首们只知道,无论律法怎么修改,他们都得缴纳粮食!”
“黔首的眼睛都盯着田里的庄稼呢,他们根本无暇去听这些修改!”
“就算是陛下纳公子此谏,但当公子此策落于乡里民间,最后的结果却必然是黔首根本不知道朝廷竟然开始放宽律法、体恤万民了。”
刘季摊开双手,脸上多了几分嘲讽:“所以吾言说,公子此举看似有功于社稷。”
“但于社稷而言,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