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闻言眸光微凝,沉声道:“刘先生此谏,殊为不易!”
刘季起身走到扶苏身边坐下,凑近扶苏低声笑道:“公子既出此言,想来已与刘某不谋而合。”“陛下时年二十余便广召天下方术士,令方术士奔赴天涯海角为陛下寻访仙神求仙丹,又令方术士遍取奇珍异宝炼金丹,凡是有可能助陛下得长生的法子,陛下几乎都试了一遍,无论那法子有多荒唐。”“陛下惧死,自以为必能得长生不老,又担忧秦重现孝文王之事。”
“是故陛下不急于立太子,甚至是不愿速立太子!”
“刘某以为,若是想要让陛下在五年之内立公子为太子,公子就必须让陛下明白。”
“陛下已经老了!”
“陛下也会死去!”
“陛下若是不从速立太子,万一陛下暴毙,则秦社稷不存,陛下再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太子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赢政死后继承大统。
但赢政不觉得自己会死,赢政自然就懒得立太子。
在赢政看来,他还能活很久很久,若是选定扶苏为太子,可能还没等赢政去世呢,扶苏就已经去世了,亦或是赢政刚去世没几天扶苏就也去世了,既然如此又何必选扶苏为太子?
倒不如空悬太子之位,等到赢政真的快死了,再在死前确立太子。
扶苏摇了摇头:“早在十余年前,便已屡有重臣借祖父之事劝谏陛下早做打算,陛下闻之则怒,因此疏远、罢黜了数位劝谏之臣。”
“数年前又有博士借祖父之事提醒陛下已经年迈,皆遭陛下罢黜。”
“时至今日,早已无人胆敢提及死事。”
“倘若孤再令人提醒陛下已老,陛下必会大怒,轻则罢黜劝谏之人,重则怀疑孤已急不可耐,引来血光之灾!”
当今大秦的朝政环境在赢政看来一片大好,但在扶苏看来却是严峻无比。
随着淳于越因抨击阿谀之臣而遭坑杀,大秦已经彻底没了敢说真话的朝臣!
在赢政表态之前,除非事涉自身利益,否则群臣都会先揣测赢政的想法说赢政爱听的话,而不是说正确的话。
只要赢政一开口,且不涉及自身利益,哪怕赢政说他要派遣一支兵马借助风筝登上月亮,群臣也会高呼陛下英明!
在这种环境下,谁还敢告诉赢政他老了?!
刘季笑道:“那就不直言劝谏便是。”
扶苏双眼一亮,握住刘季的手诚恳发问:“先生可是已有良策?”
刘季不答反问:“现在公子对胡人的掌控力如何?”
扶苏平静又笃定的说:“漠南郡皆在孤的掌控之中。”
一场大河之战不是白打的。
在大河之战中斩获军功且能通过吏试的将士就地化作漠南郡官吏,让扶苏能自上而下的管理漠南郡。因扶苏才有资格被称为“人’的胡人更是心向扶苏,时不时就给扶苏捎来些漠南特产,屡屡表明态度愿为扶苏所用,能让扶苏自下而上的掌控漠南郡。
以扶苏在漠南郡的掌控力和影响力,只要不是造反,扶苏要做什么事都轻而易举,就算是要造反,只要操作得当也会有相当一部分人支持他!
刘季又问:“吾尝闻,胡女身材样貌皆异于华夏之女。”
“且相较于华夏之女,胡女能歌善舞、热情主动、魅诱如狐。”
“可有此事?”
扶苏颔首道:“孤不曾亲试之,不过确实有此传闻。”
“孤于头曼城俘获的胡人贵女也确实有异于华夏之女,颇有风情。”
那些整日劳作的寻常匈奴女子入不得秦人的眼,但不需要劳作、可能身负数个甚至数十个民族血脉的匈奴贵女却颇有一番魅惑妖娆,更有着不同于华夏女子的异域风情和热辣性情。
即便是整日被美女环绕的人,初见时也难免被其惊艳。
刘季抚掌:“甚善!”
“吾以为,公子可暗中传令胡人诸部,令胡人诸部以投诚效忠的名义将族中最美最魅的女子献给陛下!”
“事涉教化蛮夷,陛下自然不会毫不在意这些女子。”
“诸多异域美女环绕于前,陛下又怎能忍得住?”
刘季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待到群美在怀,陛下却有心无力,无须旁人言说,陛下自然就会知道陛下已经老了。”
“若是那些女子再宽慰一番,陛下更是会深知陛下已年迈,雄风已不在!”
人到中年不得已,这难道不是年迈最直观的体现吗?
连几个异域女子都支撑不住了,又怎敢妄言支撑社稷!
当赢政箕坐于地看着几双疑惑的美眸时,他自然就能真切的意识到他已经年迈,进而戳破他能长生不老的幻想!
就算是赢政撑得住也无碍。
赢政已经年近五旬,身子骨肯定比不上年轻人,刘季相信那些胡女能吸干赢政的骨髓,让赢政日渐憔悴,直至望洋兴叹!
届时,此策依旧可成!
扶苏颇为无语的看着刘季揶揄道:“孤以为,恐怕唯有刘先生才能想出如此“妙’策!”
刘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是自然!”
“公子且莫要论此策是否仁义,就说此策善也不善?”
“就算是陛下尽享六国女子,也没见过胡女风情,必会为其折腰!”
刘季才不管此策之于扶苏而言算不算污名呢。
你就说此策好不好用吧!
扶苏却是摇头道:“毫无意义!”
刘季急了:“怎会毫无意义?!”
“吾知公子品性高洁,或许看不上刘某此策,但公子不能因此就言说刘某此策毫无意义啊!”报复!
刘季觉得这绝对是扶苏的报复!
扶苏解释道:“陛下灭六国,迁六国宫室女子至咸阳,却并非是为宠幸她们,而是知道即便遣散了她们,她们也无处可去,倒不如迁来咸阳,或用于赏赐重臣,或用于织布舂米,还可为陛下所用。”“时至今日,陛下不近女色已有十余载。”
刘季惊了:“六国宫室女子任陛下挑选,陛下却十余年不近女色,而只是令那些美女织布舂米?!”扶苏略略颔首:“正是如此。”
“于陛下而言,亲近女子只是笼络此女母族的手段而已。”
“至陛下权倾朝野、一统天下,便不再需要通过宠幸女子来显示亲近,反而会因为宠幸女子而浪费时间,陛下自然不会再宠幸女子。”
“否则秦幼公子便不会是胡亥,而是年年皆有新人。”
刘季懵了,数息之后竟是捶胸顿足道:“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刘某老大岁数才娶到一房家世显赫又貌美的妻子,结果陛下放着几千名家世显赫又貌美的女子不宠幸,反倒是让她们去干粗活儿?!
造孽啊!
陛下若是嫌浪费时间,可以把她们都赐给刘某啊!
刘某的时间不值钱!
扶苏:盯~
刘季迅速收敛表情,同时心思急转,轻咳一声道:“咳~”
“既然此策不成,刘某还有一策。”
“公子可于节庆之际邀陛下游猎。”
“游猎最是能展力劲。”
“待到陛下跨骑于马上,却见脾肉(大腿上的肉)丛生,又已开不得硬弓、骑不得骏马,陛下自然会发觉陛下已年迈。”
这一次,扶苏否决的更加果断:“毫无意义!”
“游猎短则数日,长则十数日,于陛下而言实乃浪费时间之举。”
“陛下必不会允此谏。”
刘季人麻了,无法理解的追问:“难不成陛下整日除了治国之别无他事乎?”
扶苏在记忆中检索一番后,摇了摇头:“陛下偶尔会令乐师奏乐,听着音乐休憩片刻,除此之外别无他事。”
赢政亲政后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留给了政务,留给他自己的时间少的可怜。
就连那被后世人诟病的阿房宫也不是用于容纳美娇娥的娱乐场所,而是大秦的办公、朝会场所,结果却直到大秦灭亡都还没修完。
听着扶苏的解释,刘季甚至无法理解赢政为什么还要追求长生不死。
真就是工作成瘾?
而赢政的性格也让刘季抓耳挠腮,冥思苦想许久后颓然道:“陛下心智之坚,实在是让刘某始料未及。“刘某一时间不敢妄言,待到刘某细细思量妥当,再来拜谒公子!”
扶苏没有作答,而是双眼看向那些堆在木箱里的竹简。
沉吟数息后,扶苏幽幽道:“孤以为,还是要将这一箱律法尽数上奏。”
“除此之外,孤另还会再抓紧时间将余下已经思虑妥当的律法尽数撰于竹帛一同上奏。”
“请陛下细细翻阅、细细思考。”
刘季一时间没明白扶苏为何会答非所问。
脑筋转了两瞬后,刘季目光豁然投向那箱竹简,声音加重:“公子是欲要用繁重的公务来让陛下意识到陛下已年迈?!”
扶苏轻轻颔首:“陛下自亲政之日始,便力求事事亲为,凡事无论大小皆需上奏朝中,由陛下亲自决断。”
“近些年陛下处置政务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大量基层政务只能交给诸郎决断,群臣却皆不敢言,反而愈加夸赞陛下勤政,以至于陛下依旧自认为万事皆决于上。”
“如今孤若是再加政务与陛下,或会助陛下明白,陛下已年迈,再难如昔年一般每日批阅奏章一石仍精神抖擞!”
刘季忍不住挠了挠耳朵,觉得自己听到了最离谱的笑话。
天下间真有这么拼命治政的人?
如果真有的话………
刘季突然笑道:“既然如此,倒不如将此次吏试的答卷也尽数交与陛下,请陛下一一决断!”“如此,还能将选官任官的权力尽数交给陛下,以示公子的一片公心!!”
扶苏思虑片刻后笑而颔首:“先生所言,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