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马车驶上山坡,樊哙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但韩信嘴角却是不可控的上扬,明显已经迫不及待。
待到马车停稳,韩信第一个跳下马车,面对赢政肃然拱手:“淮阴韩信,再拜陛下!”
话落,韩信难以自控的露出自信和骄傲之色:“卑下曾言,无须早早向陛下坦言谋略,卑下当以再吏试上评之身拜见陛下。”
“万幸,韩某未曾食言!”
樊哙同手同脚的刚走下马车,就听见了韩信这番话。
顿时,樊哙看向韩信的目光就又变了。
面对陛下时胆敢这么说话?
还说你不是贵胄!
樊哙难掩忐忑的赶忙拱手:“沛县樊哙,拜见陛下!”
赢政畅快大笑,阔步上前,一左一右的握住了樊哙和韩信的手,脸上满是温和又灿烂的笑容:“朕始终在此地遥望二位。”
“二位之谋之勇,朕已尽观之!”
“能得二位贤才投效,实乃朕之幸也!”
“鏖战许久,二位定已疲累,且坐。”
“开宴!”
樊哙被赢政拉着走向刚摆好的宴席,眼中茫然和紧张之色愈浓。
既是要开宴了,陛下何故还抓着樊某?
樊某该去烹肉了!
直至樊哙被赢政亲自按在软榻上,樊哙才终于反应过来。
赢政召他前来好像不是为了他烹肉的手艺,而只是为了他这个人!
举起酒爵,赢政温声道:“此爵,为二位贤才贺!”
“饮胜!”
樊哙、韩信齐齐举起酒碗:“饮胜!”
饮尽碗中酒,赢政先是笑盈盈的看向樊哙发问:“诸多考生皆收摄败亡考生麾下士卒为己所用,韩卿更是收摄了四千余名降卒为己所用。”
“朕见樊卿乃是此番再吏试中最先破敌的考生,樊卿为何不曾收摄败亡考生麾下士卒,亦不曾与旁人合盟?”
“樊卿可是另有思量?”
迎着赢政的目光,樊哙下意识坐直身子。
但听到赢政的问话时,樊哙却是又下意识看向韩信:“卑下得知此令时已入山林之中休养生息,不便于再出山收降卒。”
“卑下本以为即便收摄降卒也收不了几人,于事无补反而徒费粮食。”
“卑下万万不曾想到,竟有考生能收摄数千降卒为其所用!”
合着韩信能拥兵近五千并不是因为韩信的出身和身份。
而是因为韩信聪明,自己蠢?
此刻的樊哙恨不能用他那双大脚原地扣个山洞好让他能钻进去!
坐在赢政右手下第一位的扶苏笑而开口:“孤以为,此非樊卿之失,而是孤所定规则之失。”“若是置身于沙场之中,樊卿必不会有这般想法,而是会主动收拢散兵。”
“即便樊卿无心收拢散兵,也会想到敌军可以收拢散兵,亦或是在远远望见韩信大军时立刻后撤,借体力之利拉开距离,寻找援军合兵。”
樊哙闻言不由得看向扶苏,眼中满是感激。
公子扶苏人真的很好嘞!
赢政欣然颔首,而后再问:“万名徭役皆知此战只是演武,大多不愿奋进。”
“多有考生不能策动其麾下,朕甚至得见有自刎只求休憩者。”
“然,樊卿麾下士卒却皆奋勇厮杀,即便身遭重创,只要未得法吏喝令皆不愿退却。”
“樊卿可否诉统兵之策与朕?”
樊哙挠了挠满是头油的头发,憨笑道:“樊某并无甚统兵之道。”
“都是弟兄,知道此战对樊某而言至关重要,故而竭力臂助樊某而已。”
“非是樊某统兵,而实是众弟兄托举樊某。”
赢政万万没想到他竞会得到如此回答。
都是弟兄?
朕看过那百名士卒的名籍了,皆非汝乡亲,理应与汝互不相识。
不过只是相处了三四天而已,就可谓弟兄?
汝口中的弟兄如此廉价易得乎?
扶苏温声道:“朝堂之中,最重大将。”
“沙场之上,最重猛士。”
“若能有官职较高且勇猛非凡的猛士前驱,身周数百乃至数千将士皆会士气大振、奋勇前冲。”“儿臣于大河之战中之所以能追亡逐北,亦是因郎中丞苏角奋勇前驱,引得我军将士尽皆悍不畏死。”“孙子又曰: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
“樊壮士视士卒如弟兄,正是爱兵如子的用兵之道,自能得士卒敬将如父、以忠义报之。”“樊壮士麾下士卒自然与旁人麾下士卒多有不同。”
越是小兵团作战,猛将的作用就越大。
在百人规模的小队之中,猛将的存在感更是恐怖!
即便猛将一场仗打下来只能斩获十几颗甚至是几颗头颅,但其身先士卒、勇猛无畏的姿态就已能让所有将士都热血沸腾、无人言退!
樊哙赶忙点头:“然也然也!”
“公子所言便是樊某所思也!”
说话间樊哙对扶苏投去感谢和求助的目光。
拜求公子做樊某的代言人啊!
赢政见状也已了然。
樊哙猛则猛矣,但他压根不了解军略,甚至可能都没看过哪怕一卷兵书。
即便樊哙在军略一道有些天赋,也根本没有土壤以供其生根发芽。
此刻的樊哙看似已是猛将,但实则还只是一块璞玉,必须细细打磨才能大用。
面上笑意不减,赢政举爵道:“朕多见猛士,但纵是与诸猛士相较,樊卿亦是猛士!”
“此爵,敬樊卿!”
樊哙连忙举起酒碗:“拜谢陛下!”
饮尽爵中酒后,赢政诚恳的看着樊哙道:“以樊卿之才,埋没于乡里之间实在是大秦之失。”“何不入朝为官,得荣华富贵?”
“朕愿拜樊卿以户(扈)郎中将。”
“不知樊卿意下何如?”
樊哙眼中依旧满是茫然不解,他压根就不知道户郎中将是个什么玩意。
但樊哙知道,他没有反抗皇帝的资格。
既然皇帝已经点他为户郎中将了,那哪怕是让他这个粗通文字的莽夫去押送户籍,他也得听令。于是樊哙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起身拱手:“唯!”
见樊哙的表现只有紧张没有喜悦,扶苏就知道樊哙恐怕根本搞不明白朝中复杂的官职。
扶苏便温声道:“户郎中将,秩比六百石,乃是诸户郎中的主官,诸户郎中秩比四百石。”“樊壮士出身的沛县乃是中县,县令秩八百石,县丞秩六百石。”
“户郎中将与车郎中将、骑郎中将共同护卫陛下安危,更侧重于步行护卫,常随侍于陛下身侧,经常能得陛下指点。”
“樊壮士若能成为户郎中将,日后若有不解,或可拜请陛下指点迷津。”
“且樊壮士麾下诸郎中大多是重臣子弟,家学渊博、多有将门之子。”
“樊壮士有暇时亦可不耻下问,补己不足。”
扶苏这么一说,樊哙顿时就明白了。
合着这户郎中将不是负责管理户籍的将领,而是负责随行扈从的将领,更还能比肩沛县县丞!樊某此次参加吏试所求不过只是个亭长之位而已,若是能博个乡游徼就能笑的合不拢嘴,结果陛下竞是点樊某为县丞?!
樊哙顿时就兴奋了起来,扯着嗓子高呼:“拜谢陛下!”
末了樊哙还觉得依旧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激,又举起酒碗高声道:“此酒,敬陛下!”
赢政莞尔,很给面子的也举爵道:“敬卿!”
饮尽碗中酒后,樊哙重重的将酒碗顿在案几上,心中难掩豪迈。
哈哈哈”刘季,再见面时,无须汝口呼上官,乖乖称一声翁便是!
正高兴着呢,樊哙却见一名郎中拿走了他的酒碗。
“诶?”
樊哙顿时就急了,樊某喝的好好的,又没冒犯陛下,怎么能撤了樊某的酒碗呢?
但还没等樊哙开口,另一名郎中便将一尊酒爵放在了樊哙面前的案几上,又为樊哙斟满酒水,露出恭谨的笑容:“上官,请!”
身侧郎官不只是重臣子弟、出身尊贵,其本身也是曾经樊哙求见都无门路的上官。
但现在,他们却需要唤樊哙为上官,受樊哙差遣。
用了一辈子的酒碗更是被拿走,换成了金光熠熠、看起来就很贵的酒爵。
尚未履任,樊哙却已经隐隐体会到了何为尊崇!
樊哙未骄,而是侧身诚恳的说:“多谢!”
赢政的目光已经转向韩信,笑容更鲜明了几分:“仅凭一百士卒,却于三日之内得兵四千余,若非粮草不济,得兵五千余亦非难事。”
“朕初见韩卿便觉韩卿乃是人杰,却未曾想到,韩卿竟是如此贤才!”
“能得韩卿投效,实乃朕之幸也!”
“韩卿前番不愿向朕明言腹中才学,今日可愿教朕乎?”
韩信拱手道:“卑下敢不从命?!”
“卑下以为,秦军势勇,故而能破六国、得天下。”
“然,秦军却亦有弊,秦军之所以能得天下并非是因秦军极勇,而只是因六国更烂!”
韩信这番话对于秦军而言可谓践踏!
秦军不是争强而胜,之所以能胜不过是因为没有别国那么烂而已!
若是在十年前,赢政听闻这番话不会有丝毫不适,毕竟,别管秦军是强是弱,都不会改变秦军最终得胜的结局。
但在朝堂声音日趋一统、再无人敢说半句逆耳之言的现在,韩信这番话虽然没有激起赢政的怒火,却也让赢政脸上的笑容浅淡了几分:“哦?”
“韩壮士以为秦军兵戈不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