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满殿愕然!
众所周知,赢政讳言死事,而立太子就是在为死后事做准备。
多有重臣因劝谏赢政立太子惨遭罢黜,就在几个月前,赢政还因博士劝谏赢政立太子而动怒。但现在,赢政竟然主动提议立太子了!
李斯当即出列拱手,肃声道:“祖龙者,人之先也,而非陛下!”
“臣以为,那山鬼所言与秦无关,与陛下无关。”
“陛下正值少壮,不必早早立储,更不该早早立储。”
“以免再现孝文王旧事!”
李斯知道,赢政既然一反常态的提议立太子,赢政心中就必然已经有了人选。
再看近一年来扶苏堪称恐怖的豹变,结合今日朝议时扶苏就坐在赢政身边的那一幕,赢政心中的人选是谁还需要问吗!
李斯实在不愿见推崇仁义和儒学的扶苏成为太子,更不能接受依旧心向分封制的扶苏继承大统、毁掉李斯耗尽一生心血才铸成的体制!
李斯要做的也很简单,那就是拖。
只要能拖到扶苏也垂垂老矣,赢政必不会传位给一个老翁!
冯去疾紧随李斯之后,也出列拱手沉声道:“乱臣贼子借荧惑守心鼓噪流言,故六国余孽又于坠星之上刻字妄言社稷,此足见乱臣贼子乱秦之心不死。”
“今又有山鬼妄言祖龙死。”
“臣斗胆妄言,陛下合该立太子,却实在不该于近日立太子。”
“否则,那些本就欲要惑乱天下人的乱臣贼子必会借山鬼之事攻讦大秦,甚至枉顾祖龙乃是人之先的事实,而是妄言陛下便是祖龙!”
“天下人之言无害于陛下,但天下人若皆信此流言,臣恐社稷动荡!”
冯去疾同样猜测赢政有心立扶苏为太子。
如果是在一年前,冯去疾会乖巧点头连声附和对对对,甚至是站在扶苏一方反攻李斯。
但现在,扶苏变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尊重名士和贵族、重用名士和贵族甚至是要帮助诸多落魄贵族重新成为贵族的扶苏了。一次东郡之行、一道分科举士之谏、一场吏试将扶苏的政治倾向暴露无遗。
冯氏不能接受一个看重庶民、打压贵族的人成为大秦的皇帝!
赢潜、姚贾等重臣虽然支持扶苏,却又怕因提及死事而触怒赢政,一时间不敢多言。
被触及利益的冯劫、冯毋择等重臣却再难忍耐,齐齐拱手:“望陛下三思!”
高台之上,赢政俯视群臣,突然轻笑:“上一次三公九卿力谏朕,是在什么时候?”
“一年前?五年前?还是十年前?”
“今日诸位爱卿皆谏朕三思,可见诸位爱卿爱朕之心切矣!”
赢政在笑,但一众朝臣却尽皆失声,战战兢兢。
他们为什么许久许久不曾力谏赢政?
因为他们不敢!
而现在,赢政就是在提醒他们,昔年诸位爱卿恭谨乖顺,今日诸位爱卿却齐声反对?
诸位爱卿欺朕年迈乎?!
赢政缓缓收敛笑意,平静的说:“诸位之谏,朕不纳。”
“朕以为,扶苏有太子之姿,可被立为大秦太子。”
“诸位爱卿意下何如?”
饶是早有所料,但当赢政亲口说出他的决定,李斯、冯去疾等人心头还是猛的一沉。
冯去疾不敢再提议缓立太子,冯去疾却也宁死也要保护家族利益!
冯去疾只能退而求其次,硬着头皮拱手道:“启禀陛下,自从公子扶苏豹变,多有惊艳之举。”“然,公子扶苏豹变之后,却一改常态,再不与贤才为伍,反而心向贼匪盗寇和庶民流氓。”“大秦太子若是整日与如此卑鄙之人厮混,岂不是叫天下人耻笑大秦?”
“若立公子扶苏为太子,臣亦恐天下百姓(贵族)生厌矣!”
“臣窃以为,公子荣禄品性高洁、为人正直、忠孝勇毅,可为太子!”
公子扶苏已经没了君子之风。
反观公子荣禄却是既儒且乖,如果公子荣禄能够继承大统,各个大族的利益都能得到更好的保障,他们这些重臣也能畅所欲言、敢言直谏了。
冯去疾带头冲锋后,李斯也当即出列:“陛下寿与天齐,必当万寿无疆。”
“公子扶苏时年已至三十,却无皇天赐福、仙神之姿,恐难常伴陛下左右,日后陛下免不了还要另立太子。”
“臣以为,理应择年幼公子立为太子,如此,太子方才能常伴陛下身侧。”
“是故臣谏,立幼公子胡亥为太子!”
李斯和胡亥之间无甚利益瓜葛,但胡亥却是诸公子中为数不多不受扶苏影响、愿意支持刑名法术的公子。
即便胡亥登基之后不重用李斯,至少也不会毁去李斯的思想和体制。
且李斯的谏言也是有理有据。
陛下,您也不想您的太子时年五十二岁方才登基,登基三天之后就暴毙身亡吧?
见左右二相尽皆出列驳斥,姚贾再难忍耐,不顾个人利益主动出列沉声道:“臣以为,陛下英明!”“论文韬,公子扶苏博览群书,又谏分科举士之策。”
“论武略,公子扶苏鏖战大河,逐胡贼至大漠之北,拓漠南地。”
“论庶务,公子扶苏亲往东郡,不过十数日便查得刻字之贼并将刻字之贼、包庇之贼尽数捉拿归案。”“论民心,天下臣民听闻公子扶苏之名谁人不赞?”
“文韬、武略、庶务、民望,纵观诸公子,谁人可与公子扶苏相提并论?!”
“陛下若欲立太子,臣力荐公子扶苏!”
公子扶苏不弃贼匪卑鄙,从不轻视姚某。
姚某怎能坐视公子扶苏被重臣攻讦而无动于衷!
冯去疾随意的摆手道:“公子扶苏可得豹变,诸公子亦可。”
“然,公子扶苏的寿数却不可改。”
“陛下寿与天齐,自然有时间慢慢教导太子、引太子豹变成材,而无须苛求当下之才!”
赢潜陪着小心、笑的谄媚却说出了最诛心的话语:“相邦勿怪。”
“实在是秦多权臣,全赖武公、宣公等多代秦王未传位与其子,而是传位与其弟,方才能保大秦传承,免于重蹈田齐覆辙。”
“为保大秦皇室血脉,臣以为还是谨慎为好,谨慎为好啊嘿嘿~
冯毋择冷声驳斥:“昔弗忌三贼于宪公薨后改立出子为秦国公,乃是因出子年仅五岁,即便如此,出子时年十一岁时亦已知顽抗,险些重掌朝政。”
“赢宗正以为,公子荣禄尚不及五岁稚童乎?!”
“本相一心为国,愿指渭水立誓,绝不会行弗忌之举!”
争论愈发激烈,也有越来越多的重臣参与了进来。
因为韩信等通过再吏试入朝者尚无人位列九卿,冯去疾等大族子弟改弦易辙,大殿之中支持扶苏的声量不逊于支持其他公子的声量,但反对扶苏的声量却占据了绝对上风!
赢政没有丝毫阻止殿中争论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在心中重新梳理每一个人所代表的利益集团和其背后利益集团的诉求。
直至群臣即将从口舌之争变成全武行,赢政方才开口:“肃静!”
一声令下,殿中迅速重归安静,只是李斯、姚贾等臣子还是脸红脖子粗,就连撸起的袖子都不愿放下。赢政平静的说:“诸位爱卿所谏,朕皆已闻。”
“传诏天下。”
“立长公子扶苏为太子!”
李斯、冯去疾等重臣齐齐愕然,豁然抬头看向赢政。
臣等方才说了那么多,说的那么有道理,明言拒立公子扶苏为太子,结果陛下您却没有解释、没有理由,轻飘飘的便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陛下您又何必征求臣等的意见?
陛下,戏臣乎?!
但他们迎接的,却是赢政俯视的目光和平静的声音:“令!”
“调将军端和回返内史郡,任中尉,领蓝田大营。”
“黜蒙毅中尉之职,擢中尉蒙毅为御史大夫。”
“黜冯劫御史大夫之职,擢冯劫为太仆。”
“黜赵亥太仆之职,擢赵亥为郎中令。”
听到这一连串职位变动,一众重臣齐齐色变!
支持扶苏的蒙氏子弟蒙毅直升三公之位,同样支持扶苏的杨端和回调内史郡镇守蓝田大营。公然反对扶苏的冯去疾虽然没有被撼动地位,其同族冯劫却被贬为太仆,地位大不如前。
赢政此次擢黜,针对性未免太明显了些!
但群臣没想到的是,赢政竟是又看向冯毋择道:“武信侯已为大秦操劳半生,朕实在不忍见武信侯继续操劳。”
“武信侯,该颐养天年了。”
朕哪有闲心戏耍诸位爱卿?
朕问诸位爱卿意下何如,不过是欲观诸位爱卿所向而已,不曾想诸位爱卿竟然真的驳斥于朕、畅所欲言诸位爱卿怎么敢的啊?
诸位爱卿果真以为朕已年迈乎?!
冯毋择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哀声呼唤:“陛下!”
杨端和都一百多岁了,您让杨端和镇守蓝田大营。
臣不过方才七旬,您却言说臣老了?
臣未老,臣还能打!
但当冯毋择迎上赢政冷漠的目光,冯毋择便知道,不动冯去疾、贬冯劫、黜冯毋择已是赢政的宽宏。倘若冯毋择不识抬举,那等待冯氏的绝不会是赢政的退让,而是更猛烈的打击。
这无关于冯毋择方才所言是否有理,只是因为赢政开始为扶苏铺路了!
冯毋择只能颓然拱手道:“老臣,拜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