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愕然:“父皇此言何意?”
扶苏瞬间猜到了赢政此话或是何意,但扶苏却不敢相信赢政会将那般话语诉之于口。
即便赢政已经册立扶苏为太子又如何?
太子也是臣!
赢政看着扶苏的目光,平静的说:“君是君,臣是臣。”
“汝成丁之后,朝中再无波澜,汝所见尽是群臣俯首听令、愿为朕所用,每一位朝臣都好似是大大的忠臣,即便朕错了也无人胆敢劝谏。”
“但汝却不知,于汝降生之际,那些汝眼中乖顺忠正的臣子尽是朕之敌,不愿为朕所用,而只希望能让朕为他们所用!”
“彼时群臣,或是朕之敌手,或是朕之鹰犬,独独没有所谓忠臣。”
“朕用了十年时间兵出函谷、灭六国、得天下。”
“但朕却用了足足二十四年时间去压制权臣、剜除毒瘤、整治朝堂!”
“时至今日,这满朝群臣终于恭谨乖顺,却依旧无甚忠诚可言。”
“他们并不是愿意遵朕命令,他们只是不得不遵朕命令而已!”
对于赢政而言,灭六国不难,定大秦才难。
斗亲生祖母、斗母妃、斗仲父、斗干亲祖母,还要斗宗室子弟,斗各国外戚,斗老秦权贵,斗外来客卿,赢政用在内部斗争上的时间和精力数倍于灭六国所需。
如果不是故相邦熊启突然背刺大秦去支持楚国,李信伐楚之战未必会输,赢政恐怕根本用不了十年就能统一天下!
赢政经历了太多的斗争,也遭受过太多的背叛。
赢政言说扶苏举目皆敌。
但这番话其实是赢政的真实写照!
赢政嘴角露出些许讥讽:“即便是以朕之能,也足足耗费了半生时间才能得群臣听令。”
“扶苏以为,群臣对朕如此,对扶苏便会化身成为忠臣乎?”
赢政所想,又何尝不是世民、刘邦等诸多皇帝所想?
扶苏只是没想到,赢政竟然真的半点不加掩饰,将这赤裸又残酷的道理诉之于口。
或许,赢政已经不再将扶苏视作臣,而是真正将扶苏视作储君!
扶苏默然数息后,也坦然道:“当今朝臣们看似恭谨,不敢违逆父皇命令。”
“但若是有朝一日君弱而臣强,则当今朝臣必将顷刻色变。”
“或是为篡社稷,或是为求名利,或是为了践行心中理想亦或是被身后臣属推揉。”
“群臣皆会架空君主甚至是挟持君主为其所用!”
“君强,则群臣皆佐。”
“君弱,则举目皆敌。”
扶苏看向赢政沉声道:“儿臣以为,儿臣非是孱弱之储君,儿臣亦不会愧对父皇信重!”
“是故,儿臣无敌!”
赢政眼中涌出浓浓欣赏的光芒,抚掌而笑:“善!”
“甚善!”
“我大秦太子,合该如此!”
朕此生做过最对的决定,就是令汝为监军!
吾儿若是早有如此心性,朕又何必焦虑难安?!
好在,现在也不晚。
亲手为扶苏舀满一勺酒,赢政举爵而呼:“饮胜!”
满饮爵中酒,赢政谈兴愈浓,笑着问:“扶苏以为,蒙氏可重用否?”
扶苏思虑着答道:“儿臣以为,蒙氏可用,却不必刻意重用。”
“蒙氏仕秦已久,蒙骜、蒙武皆战功赫赫,于军中朝中颇有权势,多有族人于朝中肩负重任,若是继续刻意重用,难保蒙氏做大。”
“但蒙毅、蒙恬皆颇有才干,刚毅忠勇,理应为秦立功,且蒙氏终究为秦立下汗马功劳,又无大错,若是刻意弃用难免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儿臣以为,其中度量,理应细细拿捏。”
赢政欣然颔首,转而发问:“荆轲其人虽为燕使却未拜上卿,秦舞阳虽是秦开之孙,但其人却无官无职仅只是一游侠儿,依礼,此二人皆不足以面见朕。”
“汝可知,昔年荆轲为何能走到朕面前,又为何能将匕首藏于坤舆图之中不被发觉?”
为什么姚贾等诸多使臣在出使之前都会被本国国君拜为上卿?
这不只是对使臣的犒赏,更是让使臣获得别国国君面见的机会。
荆轲、秦舞阳皆未被燕王拜为上卿,按照正常的国际会晤规则,二人理应由姚贾出面接待,没资格面见赢政。
但荆轲和秦舞阳却不止得到了赢政面见,更还拿着一颗脑袋一卷坤舆图走到了赢政面前!
扶苏不知道赢政为什么突然转变了话锋,顺势发问:“儿臣不知,敢问父皇,究竟是为何?”赢政淡声道:“燕太子丹特赠中庶子蒙嘉以厚礼重金,请蒙嘉劝谏朕接受荆轲拜见,朕方才允荆轲入殿。”
“荆轲送入殿中之物,亦是由蒙嘉查验。”
虽然早知此事,扶苏还是做出了一副惊异震怒之色:“竟有此事?”
“蒙氏有心谋逆乎?!”
赢政笑而摇头:“他们没有那般胆量,不过只是族中出了个见利忘义之辈而已。”
“便是那蒙嘉也并非有心害朕,而只是因为收人重贿,碍于脸面故作大方的没有细细检查、随意放行而已。”
赢政转而发问:“现在,扶苏以为蒙氏可重用乎?”
扶苏沉吟数息后,诚恳的说:“儿臣以为,蒙嘉此举与蒙氏他人无关。”
“儿臣亦知父皇之意。”
“蒙骜、蒙武之忠勇,亦与蒙氏族人无关!”
赢政笑而颔首:“正是如此!”
“扶苏以为,宗室子弟可重用否?”
扶苏试探着问:“宗室子弟莫不是亦曾犯下大错乎?”
赢政失笑:“宗室子弟犯下的过错还少了?”
“昔年朕被权臣架空,宗室不言不语,只知暗中积蓄力量。”
“朕亲政掌权之后,宗室却趁虚出手,借郑国乃是谍者之事逼宫,逼迫朕驱逐所有客卿,将客卿所居之职交给宗室子弟!”
扶苏附和着说:“儿臣以为,以父皇之能,必不会被宗室裹挟!”
“只是不知父皇是如何破此危局?”
父子二人同坐高台,边喝边聊。
但二人所聊,却全都是不能为外人闻的朝中秘事。
有几位重臣能做到全无错处、光明正大的立于章台宫?
哪个大族真能做到从上到下都干干净净?
赢政很清楚麾下这些臣子们都做了什么,赢政只是不在意而已。
今日赢政便是将群臣和大族的里衣彻底掀开,将所有人最卑鄙无耻和不堪的一面袒露在扶苏面前,甚至就连赢政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些事,也都被赢政尽数吐露。
赢政要用这些龌龊之事对扶苏的三观发动饱和式攻击!
不要信任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烂透了!
吾儿向往的那种有才又有德的忠臣根本就不存在!
但赢政都说的口干舌燥了,扶苏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唯有听八卦的好奇。
赢政不禁发问:“吾儿听闻诸多秘事,心无惧意乎?”
扶苏温声笑道:“自从儿臣去过一次东郡,儿臣便知治政绝对没有圣贤所说的那么简单,这天下臣民也没有圣贤所言的那么善良。”
“父皇今日所言确实出乎儿臣意料之外,儿臣实在不曾想到,朝中诸位同僚竟也曾做过那般龌龊之举。”
“但儿臣又何必心生惧意?”
“无论如何,父皇皆非是儿臣之敌、皆能得儿臣信任,这便足矣。”
赢政下意识的想起了他重回咸阳时赢异人那冷漠的目光,便欲驳斥。
亲生父母又如何?父母才是你最强大的敌人!
但当赢政迎着扶苏那满是尊敬与信任的目光时却又喉咙滞涩,后面的说教竟然都难出口!
数息之后,赢政终于借着笑骂掩饰自豪:“汝这竖子。”
“朕在教汝治国之道,汝却视作闲谈趣事乎?!”
朕没有一个好父亲,朕从未信任过朕的父亲。
好在朕成了一个好父亲,一个能被孩子信任的父亲!
扶苏举爵道:“父皇正壮,享寿无疆。”
“儿臣以为,父皇还不必教儿臣驭下治臣之术。”
“儿臣埋首竹帛三十载,更欠治庶务之能,儿臣请父皇教儿臣治庶务之道。”
赢政聊的隐秘越来越干系重大,也越来越危险。
赢政敢继续说,扶苏也不敢继续听了!
赢政与扶苏共同饮尽爵中酒,随意的说:“庶务更重经验和观摩,而非是教导。”
“不日朕将启程东巡,令汝留守监国。”
“汝所决政务会尽数传至朕处,朕会再做批复,令汝观之。”
“届时,汝自然能学会该如何治庶务。”
扶苏手中木勺一抖,勺中酒液洒了满案,目光豁然看向赢政道:“父皇欲东巡?!”
赢政颔首道:“然也。”
“如今已是一月末,南方尚未入酷暑。”
“朕欲从速启程,趁着南方清凉先行视察南方,待到天气转暖后复行北上而回。”
“朕此次东巡的时间不会太短,汝当自慎。”
赢政此次东巡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开那山鬼所言的“今年祖龙死’之谶,离滈池君远点。
所以在今年腊祭之前,赢政都不会回返咸阳。
若是朝中无大事,赢政甚至会拖到明年二月再回咸阳,以此完全避开“今年’这个时间段。但这些话赢政自然是不会对扶苏说的。
目光转向案上酒水,赢政目露不解:“扶苏何故惊异?”
扶苏重又舀出一勺酒水注入赢政的酒爵之中,犹豫数息后还是看向赢政诚恳的说:“儿臣谏,取消此次东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