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一群披着官皮的猴子?一个懂法的卑鄙庶民!(1 / 1)

没人能想到项梁等故六国余孽竞然会为了保赢政性命而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甚至是自掏腰包帮助赢政传诵他的仙真人诗,自耗人脉打压言说赢政将死的谶言。

就像吴觅做梦也想不到他竞能得如此风光一般!

始皇帝十一年二月十三日。

吴觅等擢至会稽郡的新吏们终于赶在春耕正式开始之前乘船驶入了会稽郡境内。

刚进入会稽郡范围,大江南岸就出现了成排乐人,鼓瑟吹笙。

待到大船抵达震泽码头,更有近五百名舞姬立于码头两侧,尽皆姿容柔媚、身材绝佳,更还都只着一袭水波般的薄丝,随着舞动的步伐影影绰绰间露出诱人美景。

回望舞姬,郡尉唐宁的眉头紧锁:“庸俗至极!”

“于新吏抵至之际行如此庸俗之事,此为迎贺乎?此为折辱也!”

以色诱人也不是这么个诱法。

你得含蓄,得有品位,得玩弄感情而不是玩弄眼睛!

太俗了!

大船上,新吏的眼睛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

“雅!真真是太雅了!”

“这就是高官所享受的生活吗?本官必当竭尽全力步步高升,不求大权在握,只求美人在怀!”“会稽以这些舞姬迎接吾等,总不会让吾等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吧?诸位同僚,今日真真是有福了!”遥遥望见新吏们彻底崩溃的表情管理,殷通抚须轻笑:“唐郡尉勿忧。”

“雅又如何?俗又如何?”

“诸位同僚喜欢便是!”

本官可太懂这些人了。

即便如今成为官吏,也称不上一句人,不过是一群披着官皮的猴子而已。

跟这群人玩儿雅的?

他们玩儿的明白吗!

不顾唐宁的脸色难看,殷通主动上前,距离大船还有十余步就朗声大笑、拱手高呼:“会稽郡郡守通,于此地恭候诸位同僚久矣!”

只可惜,新吏们真没见过如此之多又如此之雅的舞姬,近几个月见过的上卿却实在不少。

念及殷通日后会是他们的主官,所有新吏平静又恭谨的拱手齐呼:“拜见郡守!”

殷通朗声大笑:“善!善!”

“能得诸位贤才充实会稽,实乃会稽之幸也!更是会稽万民之福也!”

“臣,拜谢陛下恩宠会稽!”

一众新吏压根没想到殷通会突然拜谢皇帝。

但殷通都拜谢了,他们能干看着吗?

一众新吏赶忙齐齐面向咸阳城的方向拱手高呼:“拜谢陛下!”

待他们转回身子,便见殷通向后招了招手,近五百名舞姬便踩着妖娆的步伐趋步上前。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薄丝的遮掩效果也越来越弱,舞姬们身上的胭脂气却是越来越浓。

一时间,新吏们竞是无一人开口,只是定定的站着、怔怔的看着。

终于,一名几个月前吴觅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绝美少女停在吴觅面前,先是盈盈一礼,而后伸出青葱般的双手,温柔的说:“这位贵人长途劳顿,定然疲累了吧?”

“由妾为您拎着行囊,可好?”

吴觅下意识的推拒:“不必。”

女子的眼眶瞬间就涌出些许晶莹:“贵人可是厌弃青荷?”

吴觅哪见过这场面,当即连声道:“本官绝无此意,只是本官的行囊颇为沉重,由本官自行背负便是。青荷破涕为笑,柔声款款道:“贵人,仁人也!”

“贵人无须担忧,自会有姊妹助青荷一同解贵人之乏。”

吴觅微怔,莫不是吴某的心太脏了?为何会觉得这番话一语双关呢!

趁着吴觅愣神的机会,青荷便与另一名舞姬一同取下了吴觅肩上包裹,一左一右的站在吴觅身侧,两条嫩白手臂与吴觅的胳膊之间仅有一道薄丝相隔。

吴觅扛得住考核时的长枪,却实在扛不住这时有时无、欲拒还迎的亲密接触,一时间颇有些无措。殷通静静欣赏着新吏们的丑态,等到喧哗平息些许后方才笑着开口:“诸位同僚皆是远道而来,又未携家眷,生活难免不便。”

“这些女子便是本官赠与诸位之仆,平日里可为诸位砍柴造饭、洒扫浆洗,唯愿能解诸位后顾之忧。”吴觅闻言愕然看向身侧白白嫩嫩、美艳动人的青荷。

谁舍得让这般美人去砍柴?

谁不知道殷通送来的这些女子究竞是干什么的!

吴觅当即出列道:“郡守厚待下官,下官拜谢!”

“然,下官家贫又无爵禄,唯有职俸,实在养不起如此美仆。”

“郡守好意,下官心领,还请郡守收回成令!”

余下新吏也纷纷拱手:“还请郡守收回成令!”

他们原本兴致勃勃的想要一亲芳泽,却也仅限于一亲芳泽,万万没想过殷通会将这些女子赠与他们。这份礼,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太重了!

殷通状似不满的一摆手:“本官不过只是送些仆从而已,何必推拒?”

“不治家中,何以治政!”

“至于豢养仆从的钱财,亦无须诸位心忧。”

“朝中赐予有爵者的仆从皆是由朝中负担俸禄吃食和衣裳,本官赠与诸位的仆从自然也当由本官负担俸禄吃食和衣裳,无须诸位费心。”

“此皆小事,无需多言。”

“本官已备好酒宴,诸位当速速令仆从将行囊安置妥当,随本官去共饮一爵。”

“为会稽贺!”

青荷也赶忙凑近吴觅,如暖玉一般的手拉住吴觅粗糙的大手,满眼哀求的仰望吴觅:“贵人”这一声娇柔软糯的呼声,喊的吴觅心都要化了!

深吸一口气,吴觅对青荷认真的说:“既然是郡守相赠,本官焉能推拒?”

“然,本官乃是朱方人,于吴县尚无住处,还当委屈二位先入住亭驿。”

“待到本官履任,定会从速置办房产,以容二位。”

大秦的田宅都属于计划分配,虽然私下买卖屡禁不止,在关东地更是已经基本进入民不举官不究的阶段。

但在明面上,大秦的田宅却只能由朝廷按照爵位和职位分配,无须花钱购买。

吴觅虽然没有爵位,也没多少钱,但吴觅终究是吴县郡尉,还是能在吴县县城内搞一套小宅子的。青荷贴近吴觅,声音格外娇柔:“主君不必多虑,郡守已为主君准备了房舍,就在县衙不远处。”吴觅再度怔然,数息之后慨叹道:“贴心无过于郡守!”

“既如此,汝二人便先回宅休息,也莫要想着来服侍本官吃酒,自在宅中休息便是。”

听到吴觅这话,青荷便知,吴觅已经下意识的将她视作了他的私有物,不愿再让旁人见。

青荷嘴角微微上翘,屈身一礼:“唯!”

打发走舞姬们后,二百余新吏不约而同的微微弯着腰跟在殷通身后,却不知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炙烤的羊肉、肥美的江鱼乃至于难得的海鱼都化作各式菜色被端上案几,顶级的美酒注入爵中,又一群善于伺候人的美姬陪侍于每个人身侧。

但他们都不是夜宴的主角。

殷通右手一引,正声道:“正所谓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这位义士,便是季布季大侠!”

季布起身,拱手一礼,爽朗大笑:“郡守谬赞矣!”

“季某的些许名声,如何能与在座诸位上官相提并论?”

“此爵,季某敬诸位上官,万望诸位上官日后多多照拂!”

“饮胜!”

凡是在楚地生活的人,谁没听说过季布一诺值千金?

这可是在整个楚地都颇有名望的大侠!

不少新吏都将季布视作偶像,甚至有心追随季布。

如今偶像就在面前,更还得偶像奉迎敬酒,不少新吏内心的自豪感都已达巅峰,兴奋的起身举爵:“饮胜!”

殷通面带笑意,右手又是一引:“左相斯随荀子治术,博士非(韩非)随荀子治法,浮丘伯则是随荀子治《诗》。”

“这位名士,便是浮丘伯(李氏,字浮丘)。”

同为荀子的弟子,浮丘伯年岁已经不小,却并无老态,起身笑呵呵的拱手道:“老朽所携《诗》已随陛下诏令尽数化作一缕青烟,平日里闲极无聊,只能以养鹤解闷。”

“诸位贤才若是亦有爱鹤者,大可来寻,老朽必倾囊相授!”

席间又传来一阵明显的吸气声。

浮丘伯在后世的知名度远远没有李斯、韩非这两位师兄弟高,但这只是因为浮丘伯精研的《诗》被赢政所禁,直到垂垂老矣才有机会出山,其人在秦汉年间的声望可是半点不低。

在儒生们心中,浮丘伯才是荀子最好的弟子,也是唯一得荀子真传的弟子!

又是一群新吏赶忙起身拱手:“拜见浮丘伯!”

一名名平日里只能听闻其名声和传说的知名人物分列于席间,对新吏们笑脸相迎、不吝恭维。又有美酒珍馐随意取用、美姬陪侍身侧小心侍奉。

一众新吏都已经醉了。

新吏们本以为他们已经在本郡和咸阳城得到了最高的礼遇,经历过最奢侈的享乐。

但直至今日他们方才知晓,他们经历过的那些才哪儿到哪儿?

宴方过半,唐宁就再也看不下去,愤然离席。

亦有不少新吏惦念着还在等他们的舞姬,纷纷借故离去。

吴觅见状也赶紧拱手拜谢后跟上人流。

笑意盈盈的目送新吏们离去,殷通回望仍在堂中享乐的新吏们,嗤声轻笑:“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本官却以为,这才是沐猴而冠!”

举着酒爵快步上前,殷通朗声高呼:“接着奏乐!”

“接着舞!”

“今日必当尽兴!!”

大半新吏仍沉浸在宴饮享乐之中无法自拔,吴觅则是已经跟随殷通仆从的指引,驻足于一座大宅的门刖。

看着紧闭的门扉,吴觅目露错愕:“此为本官宅院乎?”

仆从笑而拱手:“正是。”

吴觅肃声道:“此宅之广,至少是公乘爵再加县尉职方才能居。”

“本官虽是县尉却并无爵位,若居此宅,则本官违律!”

仆从温声道:“此乃郡守为助吴县尉专心治政特拨与吴县尉居住的房舍,实乃郡守对吴县尉的一片关切“郡守有言,吴县尉大可放心居住,若是有违律之处,自当由郡守肩负,无须吴县尉劳心。”这是上官送的入职礼,万一出了事,所有罪责由上官担负。

上官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让吴觅怎么拒绝?

正两难之际,门扉敞开一条缝,青荷二女的小脑袋瓜一上一下的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好像两只鬼鬼祟祟在盼主人回家的小狗。

见到吴觅的瞬间,二女眼中瞬间露出明亮的喜色,赶忙开门而出,于吴觅面前盈盈一礼:“恭迎主君回府!”

循着吴觅的心意,二女不再穿那套薄丝,而是换上了一件颇为得体的深衣。

但即便是深衣也难掩二女傲人的身姿。

吴觅拒绝的话语再难出口,只能轻声一叹,拱手肃声道:“代本官拜谢郡守好意!”

仆从笑意盈盈的拱手应诺,青荷二女则是已经一左一右的扶着吴觅走进宅中,甚至没给吴觅好好看看宅院的机会就已直奔主卧。

吹灭烛火,青荷如水般的眸子仰视吴觅,温声道:“主君,夜深了。”

这一夜的吴县,不知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一个多时辰后,吴觅披上一件深衣闭合了卧房房门,拎上一坛酒后走向书房。

点燃烛火,看着摇曳的烛光,吴觅抱着酒坛将美酒狠狠灌进喉咙,痛饮数口后才终于吐出浓郁的酒气。而后吴觅再不犹豫。

研磨、展帛、落墨。

【今日臣初至会稽,便得会稽郡隆重迎接,得会稽郡郡守殷通赠送女子二人,又拨逾律房舍一座,房中另有钱五千、粮百石、布十匹。】

【臣窃以为,以会稽郡郡守殷通之禄,理应不当能如此疏财,也实在不必对臣等如此疏财,此人必有奸事,烦请太子明察!】

【十一年二月十三日,吴县县尉吴觅于吴县敬问太子恭安!】

一气呵成的写完秘奏,吴觅落下毛笔,面色坦然。

若是贵胄或名士接受了如此礼遇,必会对殷通感恩戴德,不说以死相报也定会为其遮掩。

但可惜,吴觅不是贵胄,也不是名士,他不懂贵人们之间的潜规则。

他只是一个懂法的卑鄙庶民而已。

糖衣当然要吃掉,这又不违法!

炮弹却要打回去,否则必违法!

至于所谓道义?

吴觅很清楚,他之所以能享受这一切,不是因为殷通给他送来了这一切,而是因为赢政和扶苏让他也有资格成为官吏!

虽然吴觅只是出身卑贱的庶民,但谁是真心待他好、谁在视他为工具、他真正的靠山又是谁,他岂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