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储副亲耕,沃壤流香!又不是王羲之的书法,何至于此?(1 / 1)

没敢在林间久留,匆匆将车里的辎重扔下,司马欣便迅速驾车远去。

在林子里绕了好几个圈,又反复确认附近无人之后,司马欣才终于坐回车厢内,幽幽轻叹:“汝等求死,吾求活。”

“得罪之处,万望海涵!”

从车厢底部的夹层中取出一卷嫌帛,又取出笔墨和一条死鱼,司马欣迅速磨墨,而后落墨于练帛之上。【近来秦王政愈发暴虐无德、刚愎自用,弟实已厌倦。】

【据闻项兄于会稽郡呼朋唤友、畅饮畅聊、好不热闹,司马某心生向往,恨不能从,也好与诸位豪杰聊一聊这关中趣事!】

【可憾弟肩负狱掾之职,难以公然前往,唯愿项兄寻老友分说,为弟开方便之门,助弟能投奔项兄门下,与项兄畅饮畅聊,享快意人生。】

【弟,拜谢!】

吹干墨迹,司马欣将练帛小心翼翼的卷起装入一枚拇指粗的木筒之中,又掰开死鱼的嘴,将木筒顺着鱼嘴用力塞进鱼腹之中,而后小心翼翼的撩开车帘一角左右张望。

再次确认无人之后,司马欣迅速驱车前往河边,将一枚连着丝线和石坠的鱼钩挂在鱼嘴上,而后将死鱼抛进河中,最后将丝线绑在河边树上。

做完这一切后,司马欣立刻驾车远离此地,将马车和衣裳尽数藏在林间,换上了官袍和冕冠,又解下了驽马的套绳,为驽马系上一条彩绸,重又恢复了狱掾的体面,这才骑上驽马奔回栎阳城。

一路上,司马欣的表情悠哉,目光却在四处寻索,最后落在两名庶民打扮的路人身上。

司马欣眸光微黯,心中警惕更甚。

这两个人,他昨天刚见过!

近几日突然有不少陌生人时常出现在他附近,司马欣令属官盘问过后却发现这些人要么是农人要么是仆从,平平无奇。

但,怎么会有多名平平无奇的人突然时常出现在他身边?

司马欣不知道究竞发生了什么事,但司马欣知道他犯过的死罪可是不少,无论这些人是为何事而来,他都性命难保!

“无碍,无碍。”司马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劝慰着自己:“本官近些年积累的人脉、结识的贵人不少。”

“本官若被捕,那些贵人也都难得幸免!”

“即便不是为了本官,而只是为了那些贵人自己的性命,他们也必来搭救本官!”

司马欣私自放走大量死刑犯,不就是为了广交人脉、以为己用吗!

如今就到了动用这些人脉的时候了!

否则,那些贵人也都得死!

最后看了那两名庶民打扮的人一眼,司马欣策马上前,手持官印朗声喝令:“栎阳狱掾司马欣在此,速开城门!”

始皇帝十一年三月五日。

章台宫宫门洞开,四杆灵兽旗当先冲出,三百卫兵依伍列队前驱探查,一架五马大车紧随其后,车顶玄鸟旗迎着春风猎猎作响。

十数架驷马大车簇拥于玄鸟旗之后,更后方则是大量三马、双马的车驾和趋步跟随的阉人宫女。这般仪仗虽然远逊于赢政巡视天下时的规模,但比之赢政日常出巡时的规模却已不逊分毫!许旻、赵祈二人早已于咸阳城西侧的籍田边恭候多时。

远远望见仪仗抵至,二人立刻率麾下臣属上前拱手,朗声高呼:“籍田令许旻/太祝赵祈,拜见太子!”呼声传出,五马大车随之止步。

扶苏迈步下车,拱手还礼:“有劳诸位同僚代父皇照料籍田,为天下农事祈福。”

“孤,拜谢!”

许旻赶忙拱手再礼:“陛下执犁亲耕此田,方才是为天下先。”

“今日太子代陛下籍田,其礼其孝,皆当为天下表率。”

“能为陛下、太子分忧,实乃臣之幸也!”

扶苏笑了笑,目光又转向赵祈:“吉时还有多久?”

赵祈拱手沉声道:“吉时已至!”

扶苏略略颔首,正声吩咐:“启祭!”

赵祈拱手再礼,朗声高呼:“太子令!”

“启祭!”

“登畴!”

“礼乐!”

早已列于祭畴附近的太乐属官当即鼓瑟吹笙,奏出祭祀华章。

伴着乐声,扶苏拾级登上夯土铸就的祭畴,三十六名太祝属官牵着六头牛、十二只羊和十八头豕尾随于扶苏三步之后。

而在祭畴之上,赫然飘扬着两面旗帜。

居中之旗上书“炎帝(神农氏)’是为主祀,右手旗帜则书“勾芒大神(春神)’是为配祀。登上祭畴之巅,扶苏面对神农氏的旗帜拱手一礼,朗声开口:“皇帝休烈,东巡宇内,储副亲耕,群臣奉璋。”

“秉犁五推,沃壤流香,案盛是务,以承昊苍。”

“九谷充廪,风雨协序,螟塍不侵,塍畦丰裕。”

“黔首力勤,仓廪如阜,佑我大秦,永绥疆宇。”

“神其格思,歆此清酤,黍稷非馨,明德是孚!”

面向炎帝拱手再礼,扶苏声调再长,诚恳高呼:“伏惟尚飨!”

赵祈随之朗声喝令:“奉!”

三十六名属官齐齐将匕首插入牛、羊、豕的咽喉之中!

“咩?眸!!!”

羔羊悲鸣,老牛挣扎,壮豕狂蹬四蹄!

但三十六名体壮如熊的属官却早已将牲畜们压在身下,利用自身的重量和浑身肌肉死死箍住牲畜,甚至还有余力调整牲畜的脖颈,让牲畜的鲜血均匀洒遍祭畴。

直至最后一头牛的头颅无力垂落,扶苏面向炎帝拱手三礼,而后转身高呼:“启田!”

阔步走下祭畴,赢子婴已经牵着一头瑟瑟发抖的耕牛而来。

扶苏对赢子婴颔首而笑,亲手握住了秦犁的握杆。

赢子婴当即拉着耕牛前进,而扶苏则是调整秦犁,让犁铧在耕田中犁出了一道深深的土沟。看着扶苏完全符合礼制要求的耕作动作,博士伏胜竟是眼角晶莹,慨然赞叹:“陛下已有数年不曾籍田,太子却于立储当年便亲自代陛下籍田。”

“诚然,近段时间太子多变,然,那不过只是君子之变而已。”

“太子实乃守礼真君子也!”

“能得太子为储君,实乃天下之幸也!”

一众博士齐齐颔首,每个人都双眼放光的盯着扶苏的动作。

他们眼中看到的是扶苏在耕犁籍田,心中看到的却是扶苏在耕犁儒风盛行的土壤。

这让屡屡遭受赢政重创的儒生们怎能不激动!

直至扶苏推着秦犁在籍田之中来回耕犁五次,赵祈方才朗声开口:“储副五推五返。”

“卿大夫七推七反!”

扶苏松开秦犁,面向群臣拱手而笑:“有劳诸位同僚。”

韩仓当即拱手,振奋的说:“农耕乃是社稷之本,吾等所食皆是田中所出,今日耕田何劳之有?”“还请太子稍歇,由臣等臂助太子同耕此田!”

韩仓、章邯等留守重臣穿着朝服便走进了籍田之中,毫不在意田间泥土弄脏了昂贵的布料,握住秦犁便耕了起来。

紧随其后的,是近万名可谓为“士’的臣子和有爵者。

无人懈怠,无人面露不满。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他们手中握着的是犁柄,但同样也是他们的权柄!

整场籍田活动持续了大半日,近万人在籍田之中推着秦犁来回耕犁,将整片籍田耕的极其松软。待到最后一批基层官吏们完成了九推九返之礼,赵祈终于朗声开口:“礼毕!”

“籍田令听令!”

“率臣民代陛下耕耘播种,审慎整饬!”

许旻当即肃然拱手:“唯!”

一声令下,十余名籍田属官和近万名农人一窝蜂涌入田间。

桓楚、冯涛等人也都已换上短褐,藏身于农人之中,拎着铁插便冲进籍田,一边劳作一边悄无声息的靠近扶苏。

待走到农人最边缘,桓楚知道不能继续前进了,便将竹简藏于土中,而后惊喜高呼:

“地里有竹简!”

籍田之内本是一片庄严肃穆之色,无论臣民皆不敢大声喧哗。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呼声难免引来众人侧目,更是引得一众官吏目露警惕,按剑而来。

冯涛等刺客赶忙凑到桓楚身边,用身体挡住旁人的路线,同时兴奋高呼:“什么?有竹简?此地已经被贵人们来回耕犁那么多次了,若是有竹简的话早就该被贵人们挖出来了,还轮得着咱们?”“诶!真有竹简!这竹简上还有字呢!”

“这可是祥瑞!是炎帝赐予吾等的祥瑞啊!吾等若是将这祥瑞上呈太子,定能得太子重赏吧!”“谁认字啊?速来看看这竹简上都写了什么!”

“吾认!吾本是故齐贵胄!里面的兄台劳烦将竹简送出来,交与吾辨认!”

听到有祥瑞,甚至可能会因献上祥瑞而得重赏,附近农人全都好奇的涌向桓楚身侧,高声喧哗不绝于耳,更有不少农人奋力往前挤,想要争夺那卷祥瑞。

但,无论他们怎么使劲,都无法突破冯涛等人的封锁!

在一众刺客的庇护下,桓楚展开竹简朗声念诵:“鲁庄公有疾,讯公子牙曰:“吾将谁以?’”冯涛扯着嗓子大喊:“都安静!都听听竹简上面写了什么!”

桓楚也抬高声音,扯着嗓子高呼:“公子子对曰:“庆父才。’讯公子侑,对曰:“臣以死奉烦也。’五月,公薨,子烦即位。”

原本伏胜、叔孙通等儒生和官吏看着突然混乱起来的农人们还眉头紧锁,心生怒气。

这是在行籍田吉礼,而不是寻常耕作,怎能胡闹?

此举太过无礼!

若是让炎帝看到大秦上下对待农耕是如此轻佻的态度,炎帝又怎么可能赐予大秦风调雨顺?!伏胜等不少博士甚至已经快步走向扶苏,要请扶苏重重责罚那些作乱的农人。

但当桓楚的声音传入伏胜耳中,伏胜的身形却是一僵。

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桓楚,伏胜侧耳倾听,而后失声惊呼:“这是!这是!”

“庄公传位之史?”

“庄公传位之秘史竞然仍存于世?!”

伏胜再也顾不上所谓籍田之礼,撒丫子向桓楚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叔孙通等所有儒生也齐齐冲向桓楚,狂热的大喊:“速将竹简予吾!”

“快!”

“吾先观!吾乃孔子后裔,吾最善辨认鲁史!”

“汝妄言!吾乃是鲁国王室后裔,没人比吾更懂鲁国!”

秦汉时期的儒生可不是娇滴滴的美男子,而是一群精善剑术、随时能客串游侠儿的壮士!

数十名儒生裹挟着权力和拳力一同前冲,瞬息之间就冲散了聚集在一起的农人,更是冲的冯涛等人站立不稳。

眼睛死死盯着桓楚手中竹简,伏胜厉声怒喝:“既见吾等,为何还不献卷?”

“汝欲私窃炎帝所赐祥瑞乎?!”

“快交给本官!”

桓楚在人群中做出一副茫然之色,冯涛则是拼尽全力阻拦伏胜,同时断声驳斥:“上官既然言说这是炎帝所赐祥瑞,就理应上呈陛下。”

“如今陛下虽然不在关中,但太子就在不远处。”

“炎帝所赐祥瑞理应上呈太子,而非是上呈上官!”

“上官莫不是意欲抢夺吾等赏赐乎?!”

扶苏看着突然乱起来的场面轻捻胡须,眉头紧锁:“他们这是在作甚?”

“孤所行乃是籍田吉礼,而非是战礼!”

“于籍田之中,在炎帝、勾芒大神面前争执斗殴,成何体统!”

扶苏很难不动怒。

这可是扶苏继承储君大位后举行的第一场大规模祭礼活动,结果就出现了如此乱事。

那些博士和农人是在互殴吗?

他们分明是在打扶苏的脸!斩扶苏继位之机!

若是连区区万人都无法驾驭,赢政如何能相信扶苏有资格管理天下!

赢子婴低声道:“听那农人所念,似有《春秋》之风。”

“臣阅卷不多,从未听闻过此卷《春秋》,太子可曾听闻过?”

扶苏淡声道:“孤亦不曾。”

“这卷《春秋》想来是一卷匿世已久的孤本。”

但,那又如何?

不过只是一卷《春秋》,又不是王羲之的书法。

何至于此?

扶苏声音加重,沉声喝令:“法吏上前!卫兵上前!”

“押始乱者上前。”

“再有作乱者,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