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政一把从李斯手中夺过竹简,亲眼看到扶苏的字迹之后,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但赢政的心脏却仍在剧颤,心中难掩后怕。
赢政有子十八,却无一子有承袭大统之能。
直至扶苏得豹变,才让赢政看到了些许大秦未来的希望。
倘若扶苏被刺杀身亡,赢政真不知道还有哪个儿子能在他死后保大秦社稷不失。
彼时的赢政,连死都不敢死!
“万幸!”赢政声音颤颤,声音满是庆幸:“吾儿无恙!”
“赏!”
“凡是护卫太子者,皆赐爵一等以赏其忠勇!”
“允太子之奏,准太子抓捕秩两千石以下之官吏,赐太子临机决断之权!”
庆幸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浓浓杀意。
“司马欣!项梁!”赢政冰寒刺骨的目光转向殷通:“还有殷上卿!”
赢政的目光好像一记重拳般砸向殷通的心脏,让殷通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完犊子了!
挣开苏角和李斯的搀扶,赢政缓步走向殷通,声音愈冷:“朕本以为汝等屡屡刺杀朕乃是因朕外战不断,或是因朕的治民之策,亦或是因朕欲以郡县治天下。”
“朕遭刺杀百余次,每逢刺杀皆会躬身自省。”
“然,朕挥师灭国之际,扶苏屡屡劝朕收敛兵戈。”
“朕以刑名法术治国,扶苏却常谏以礼法仁德治国。”
“朕焚书坑儒,扶苏不惜触怒朕也要力谏朕收回成令。”
“昔年汝等口口声声言说扶苏乃是仁人君子,今朕立扶苏为太子,汝等便急不可耐的遣刺客刺杀扶苏。”
“朕今日方才知,朕错在何处。”
“朕将汝等想的太好了!”
“汝等刺杀朕非是因为朕有错,而只是为撼我大秦社稷、亡我大秦国祚、绝我大秦祭祀!”赢政一席话直接颠覆了所有刺杀赢政的刺客的正义性。
别说什么是为了天下人来刺杀朕,也别说什么是因为朕暴虐而来刺杀朕。
难道扶苏不仁不义残暴冷酷吗?
扶苏已经仁善到近乎于迂腐了!
就连仁善如扶苏这般人在被立为储君之后都迅速遭遇刺杀,足以说明刺客们刺杀赢政根本不是冲着赢政本人来的,而只是冲着秦国社稷来的!
这是正义吗?这是战争!
而当刺客们正义的外皮被拔掉,所有刺杀的定义也便与以往截然不同。
李斯、冯去疾等所有官吏臣子的目光齐齐转向殷通,眼中有愤怒、有失望、有恐惧,也有恨其不争,但唯一相同的,就是那看待死人一般的目光。
殷通死定了,皇天亲自临凡也保不住他!
殷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尖声悲呼:“不!绝非如此!”
“陛下,臣不知此事,臣对此事一无所知啊!”
赢政声音愈发冷:“汝是说,扶苏在诬陷汝?”
殷通很想说,是的。
平日里的殷通确实颇有些天高皇帝远的肆意,对朝中命令不以为意,全然将会稽郡视作自己的小王国,名为郡守,实为会稽王,张狂跋扈。
但殷通再怎么张狂,也没胆子去刺杀扶苏啊!
或者说,正因为殷通现在的日子过的颇为舒坦,还有心更进一步,所以殷通更不会做这么疯狂的事。但他怎么说?
扶苏可是天下人公认的君子,而君子是绝对不会还陷别人的。
这就是铁打的人设!扶苏的口碑!殷通无法撼动的力量!
赢政再问:“或是说汝不识桓楚?”
殷通张口,难言。
赢政又问:“亦或是说汝不识项梁?”
殷通更难反驳。
如果项梁只是一名杀人犯,赢政查殷通的力度不会太大,殷通还有机会糊弄过去。
但现在项梁却已是刺杀大秦太子的嫌疑人,赢政纵是将殷通全府全族都杀个干干净净也必要彻查此事。殷通怎么敢继续说他不认识项梁?
为免罪责更重,殷通悲声高呼:“臣承认,臣确实包庇窝藏了项梁、桓楚二贼,允他们在会稽郡生活。”
“臣愿意坦言项梁之所以逃离咸阳城、进入会稽郡的一应经过,告发所有臂助之人。”
“但还请陛下明察。”
“臣真的不曾令桓楚去刺杀太子,更不知项梁现在何处啊!”
樊哙恨声道:“好哇!本官拷问了汝多日,方才陛下更是亲自质问,汝皆言说不认识项梁。”“如今汝终于自知难藏,甘愿坦言了!”
“如汝这般欺君逆臣,谁知道汝现在所言是真是假?”
太子人多好啊!
那么好的太子却险些遭受汝等毒手,汝等简直枉为人!
若非赢政就在身边,樊哙恨不能一拳打爆殷通的脑袋。
李斯则是无语摇头:“项梁乃是海捕逃犯,若无殷郡守庇护,此人早已被擒而问斩。”
“如今殷郡守却说不知道项梁身在何处?”
如果殷通的自辩出色,李斯不介意帮他一把。
但在李斯看来,殷通的自辩简直是把在场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
是你在庇护项梁、让项梁免受法吏抓捕,结果你却说你不知道项梁在哪儿?
若是你连项梁在哪儿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庇护项梁的?
殷通连声解释:“半个月前,项梁言说欲要外出访友,请下官为其传盖印,而后便带其子侄离开了吴县。”
“如今下官真的不知道项梁身在何处。”
说话间,殷通突然一拍大腿,焦声道:“难怪彼时项梁那般急切。”
“那桓楚定是被项梁蛊惑去刺杀太子,项梁为免被桓楚牵连,方才匆匆离去。”
“项梁哪是去访友了,项梁分明是出逃了啊!”
“下官若是早知如此,定会早早上禀朝中,绝对不会坐视太子遇险!”
李斯轻声一叹,用看智障的目光看着殷通发问:“殷郡守这番话,殷郡守自己信吗?”
殷通微怔。
殷通自己很清楚他完全没有参与此次刺杀。
但换位思考,如果是他来审判这个案件,他会相信这番说辞吗?
必然不会!
可是殷通能怎么办?
他如何能找出自己没参与此次刺杀的证据?!
此刻的殷通终于体会到了那些被他诬陷的人的无力,感受到了何为真正的绝望。
殷通膝行向赢政,凄厉悲呼:“下官所言句句是真!”
“下官发誓!对,下官发誓!”
“下官愿对皇天厚土发誓,下官但凡有半句假话,便遭皇天厌弃、厚土不容!”
“拜求陛下明察!明察啊!”
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人都笃信仙神妖鬼真实存在。
如今殷通发出毒誓,多少是能有些说服力的。
但苏角却状若无意的补刀:“若是本官没记错的话,楚人不祭皇天厚土,而是祭东皇太一和鬼神社祭的吧?”
殷通乃是楚人,在楚国的传说体系中根本就没有皇天厚土的位置,唯有东皇太一和祝融、大水等鬼神以及湘君等地方神。
如今殷通对皇天厚土发誓,就好像一名基督徒对着佛祖发誓一样,非但荒诞可笑,更还相当于承认了自己说的是假话!
苏角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殷通自救的誓言砸了个稀巴烂!
殷通心头大骇,膝行向赢政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同时赶忙改口:“臣向东皇太一发誓……”没等殷通说完,赢政便一脚将殷通踹翻,冷声道:“看来,是朕太久不曾东巡。”
“以至于汝等皆已忘却,这天下是大秦的天下,而非是故楚的天下!”
“东皇太一?”
“朕未祭社,池便不得置喙大秦事!”
“将这冥顽不灵的逆臣拉下去,不拘手段,定要拷问出贼子项梁所在,但莫要害了他性命。”殷通本就被拷问了多日,如今又遭赢政毫不留情的一脚,浑身剧痛。
但身上的痛却远远比不上内心的痛。
殷通很清楚“不拘手段’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更明白那些经常拷问敌军斥候的经年老吏们一旦解下了律法的缰绳会有多恐怖!
殷通绝望泣泪,哭嚎哀求:“陛下!”
“臣真的一无所知啊陛下!”
但,哭有什么用?
数名法吏一拥而上,抬起殷通就走。
赢政也再不关注殷通,而是沉声开口:“令!”
“封锁会稽郡,自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入会稽郡,强闯哨卡者,可先斩后奏。”
“御史大夫毅审讯会稽郡上下官吏,定要问出项梁行踪,同时彻查渎职、窝藏、包庇等违律之举。”“太仆亥暂领会稽郡郡兵,拨两万卫兵予卫尉丞信,大索会稽。”
“纵是掘地三尺,亦要寻得贼子项梁!”
蒙毅、赵亥、韩信等重臣齐齐拱手:“唯!”
苏角出列认真的说:“陛下,臣以为,仅凭一名狱掾绝对没有能力让四十余名刺客参与籍田祭礼,更没有能力让四十余名刺客抵近太子身侧。”
“臣心忧,关中地的贼子不只有狱掾司马欣一人,司马欣甚至可能只是其中一名小贼而已,还有诸多乱臣隐藏在关中地互相勾结,窥伺太子性命。”
“臣以为,会稽郡的乱臣贼子固然当除,但关中地的乱臣贼子对社稷的危害却更大。”
“臣谏陛下迅速回返关中地,以镇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