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政眼中的光芒缓缓消散,脸上的笑容也再难维系:“爱卿终究未能寻得安期生?”
在赢政二十余年间发起的无数个求长生计划中,赢政自己觉得最靠谱的就是从安期生处求得长生的计划。
徐寿的占卜更是强化了赢政的判断,促使赢政将延寿的最后希望寄托于蓬莱仙岛。
所以赢政才会不顾痛苦和折磨,纵跨大江南北疾驰至琅琊。
而现在,徐福的话语无异于毁掉了赢政最后的希望!
徐福满脸都是遗憾:“臣确实未能见到安期生。”
“未能早早料到会有大鲛鱼阻臣登岛,实乃臣之错也。”
“臣斗胆,请陛下拨付善射弩手和重弩登船,若是臣再往蓬莱时又遇大鲛鱼,便以弩射之!”徐福轰然拱手,声音是不服输的决绝:“臣不知道那大鲛鱼究竟是何物。”
“然,臣笃信,借陛下之威,以破六国之重弩攒射,莫说是大鲛鱼,便是妖鬼精怪亦可灭杀。”“只要能射杀了阻碍航道的大鲛鱼,臣便可登上蓬莱仙岛,面见仙人!请安期生随臣一同回返大秦,或是为陛下求得长生药。”
“不负陛下信重!”
重弩者,国之利器也!
弩的威胁性可比剑、戈等兵器大多了。
如果当年张良不是率一名力士挥金锤刺杀赢政,而是率百名仆从持百具重弩伏杀赢政,那么就算是赢政安排了副车,也难逃一死。
韩信未出仕之前可以腰间佩剑到处溜达,但韩信能拎着一把秦弩到处溜达吗?淮阴官吏早就把他抓起来了!
如今赢政甚至都不愿见天下人持剑,又怎愿见重弩外流?
赢政看向徐福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卿以为,弩可射杀大鲛鱼乎?”
徐福坦然道:“臣不知,臣从未猎过大鲛鱼。”
“然,大鲛鱼就在蓬莱之外,避无可避,唯有杀大鲛鱼方才能登蓬莱岛,无论如何,都需一试。”“陛下拨付巨舰壮丁、钱粮辎重,耗资巨万支持臣寻访仙神,臣理应重报!”
“臣若是未能用弩猎杀大鲛鱼,以至于臣死于大鲛鱼口中,至少也能助陛下知弩箭于大鲛鱼无用,陛下大可再征善航者,沿着臣走过的路以其他方法尝试猎大鲛鱼之策。”
“臣唯有一请,待到有臣子登陆蓬莱之际,请携臣衣冠登岛,以解臣近仙之盼!”
徐福的姿态真诚又忠心,却未能打消赢政心中警惕。
赢政左手握住徐福的手,慨然连叹:“爱卿实乃朕之腹心也!”
“朕能得爱卿,何愁不能见仙神?”
拉着徐福走向琅琊渡口,赢政转而发问:“爱卿近些年常行于海上,可曾见到其他仙岛?”徐福坦然道:“不瞒陛下,臣被大鲛鱼所阻后,深恨愧对皇恩,曾寻访方丈、瀛洲二仙岛,试图从其他仙人处为陛下寻得长生。”
“臣曾沿辽东一路北上,经由辽东最东地后继续北上,竟然见到了七彩光柱!”
说着说着,徐福自己也激动了起来:“那七彩光柱通天连地,纵贯寰宇、横望无垠,犹如仙家城墙一般,将仙凡两界隔绝开来!”
“臣见之便知前有仙家,故而令船队全速北上。”
“然,臣追逐三个时辰后,那七彩光柱却消失不见!”
“臣不愿放弃,继续令船队北上航行月余,行愈北,夜愈长。”
“陛下可知,彼处每日天明仅只一个多时辰,甚至是不足一个时辰!”
徐福的描述格外真实,因为这确实是徐福亲眼所见。
而这奇幻却又真切的讲述也成功吸引了赢政的注意力,主动追问:“而后爱卿可有所得?”徐福满是憧憬的眼神一顿,化为一团苦涩:“仙家难见!”
“臣北上航行月余之后,大海之上竟是出现了如山一般大小的巨冰,一艘巨舰撞冰而沉,复行数日后,大海竞是如江河一般凝结成冰。”
“臣率船工下船在冰上复行两个月,哈气凝冰,再难耐酷寒,不得不回返,最终也没能面见仙家。”“唉~”
一声叹息,同时从徐福和赢政二人口中吐出。
徐福看向赢政,眼中满是羡慕:“安期生乃是最善待凡人的仙人,所居蓬莱仙岛也是最易至的仙岛。”“陛下竞能得安期生看重,陛下福缘,实在是让臣艳羡!”
徐福细细介绍着近些年的航行见闻,经得起推敲和考证的经历也渐渐打消了赢政对徐福的猜忌。徐福确实耗费了大量钱财却时至今日都未能给赢政取回长生药、请回安期生。
但至少,徐福是在做实事,而不是如卢生一般装神弄鬼的忽悠他!
所以赢政虽然满心愁云,却并未斥责徐福,反倒是盛情款待了徐福。
直至重回帐中、身侧无人,赢政方才重重吐出一口染着铁锈味的浊气,喃喃轻叹:“长生何处觅?!”“朕所求不多,朕只求五百年!”
“不,百年!”
“不,十年!仅只十年,十年便足矣!”
“再给朕十年时间,朕定能莫定大秦根基,让大秦万世永昌,让天下人都无须再经刀兵!”奔行至琅琊这一路上,赢政虽然疲累痛苦,至少心里还有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
但现在,赢政心里的希望之火却已摇摇欲坠,再难坚持。
强烈的疲惫、痛苦和重金属致幻效果一齐爆发。
在赢政的视角中,他率群臣走到了琅琊渡口,登上了一艘巨舰,泛大浪于海上,见到了徐福所说的七彩光柱,亲手猎杀了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熊,但就在他遥遥望见一片漂浮在半空中的岛屿时,一尊肩比泰山、鳄首人身的雄壮巨人突然站了起来。
巨舰被巨人掀起的海浪掀翻,群臣葬身于大海之下,嬴政亲自乘坐的旗舰也被巨人召来的游鱼啃食殆尽。
赢政手持佩剑,冲天而起,竟也化作巨人模样,与那巨人战!战!战!
赢政猛的睁开双眼,豁然起身,右手拔剑出鞘,但入目处却已没了大海和巨人,唯有一片染血的案几和飘摇的烛光。
“呼哧~呼哧~呼哧~”
赢政大口喘着粗气,跌坐于软榻之上,看着手中佩剑怔怔出神:“是梦耶?是兆乎?”
梦,自古以来都是神秘的象征。
秦朝少有人觉得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是更倾向于这是上天赐下的一点灵光。
赢政当即喝令:“请太卜!”
待徐寿快步进入帐中,赢政已经亲自擦去了案几上的血迹,端坐于案几之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爱卿且坐。”
引徐寿落座后,赢政当即开口:“方才朕有梦,与巨人战于海上。”
“那巨人人身鱼首,似是海神。”
“还请爱卿为朕占梦而解。”
徐寿大喜拱手:“臣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赢政目露不解:“何喜之有?”
徐寿满脸是笑的说:“此梦无须占卜便可解。”
“众所周知,水神不可见、不可知、不可名状、不可描述,乃是大恶之神,若欲见人,常化身为大鱼蛟龙等人可见之物。”
“陛下祭祀恭谨,又身负大功德,终得善神垂青。”
“然,恶神总于善神前至,陛下若能除此恶神,便能接引善神临凡!”
“陛下将得见善神,此不为大喜乎?”
赢政双眼猛的一亮:“善神临凡?”
“爱卿所言的善神莫非是……”
徐寿轻笑:“吉在东北,大水大吉!”
毫无疑问,徐寿所说的善神,指的就是安期生!
而徐寿所说的恶神,就是赢政在梦中梦到的巨人,徐福在海上遇到的大鲛鱼同样也是那恶神所化。赢政的梦境与徐寿的占卜遥相呼应,更见徐寿占卜之神准!
徐寿温声叮嘱道:“寻常人难见恶神,更难除恶神。”
“恶神是为陛下而来,唯有陛下亲自除之,方才能引善神临凡。”
“然,恶神威武,陛下必当谨慎啊!”
徐寿补足了徐福计划中的弱点一一赢政的信任。
陛下担心重弩外流?
那就请陛下亲自登船,操重弩射杀恶神!
陛下若是有空的话,甚至可以一直随船射杀恶神,但陛下您有时间长居海上吗?
然而赢政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是轻笑:“善。”
“爱卿卜算神准,当赐黄金一斤!”
徐寿心中一跳,当即拱手:“拜谢陛下!”
徐寿自觉离去后,赢政端坐于软榻之上,沉默良久。
而后赢政终于轻声一叹:“重弩战舰入大海,于秦而言利弊何如?”
赢政事实上已经信了徐寿和徐福联手编织的美梦。
如果徐福说需要携数千斤黄金、数千名童男童女甚至是携带数千名匠人再次出海,赢政都会毫不犹豫的准许。
但徐福要带的,却是重弩!
赢政求长生的本质不是为了享受人生,他的人生也没什么享受可言。
赢政求长生只是希望能为大秦铲除隐患,保大秦万世永昌,赢政若是因求长生反而为大秦埋下隐患,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赢政喃喃再问:“朕,还能坚持多久?”
赢政若是还能活下去,赢政自信徐福不敢跑。
赢政若是能得享长生,赢政也根本不在意重弩流出这等小小隐患。
但,就算是射杀了恶神,就算是徐福真的登上了蓬莱仙岛,就算是安期生真的赐下了长生药,以赢政现在的状态还能等到徐福带着长生药回返大秦吗?
如果没得选的话,赢政押上一切也要拼一把,但,赢政没得选吗?
赢政三问:“朕,一定要坚持下去吗?”
在赢政看来,扶苏还远远没有成长成为一名合格的皇帝,还难堪大秦重任,更不足以镇压天下。但扶苏却已经达到了一名君王的及格线,能比八岁时的赢政要强一些了。
如今的赢政并非后继无人!
他真的有必要苟延残喘下去吗?
赢政真的已经太累了,放松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轻声一笑,赢政朗声开口:“传召三公、九卿、君侯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