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战且退,且杀且死。
项羽拼尽全力断后阻截,终于率残兵汇入项梁军中。
但追随在项羽身后的兵马却有近半永远留在了沙场上!
“羽儿!”
见项羽腹部插着一根断箭,项梁赶忙纵马抵近项羽身侧,担忧急切的发问:“身中几伤?!”项羽的泪水与血水混在一处,在脸上绘出一副狰狞的面具,声音格外悲戚:“侄儿只中了那贼首一箭,未伤要害,稍后拔箭处置即可。”
“但庄弟他、他、他被那贼首射死了!”
“至少有百位族人于此战战死!”
“侄儿愧对叔父信重!”
“愧对族人们的信重!”
项梁闻言眼前一黑,腰背不可控的弯下。
项羽心痛,项梁的心只会比项羽更痛!
那可都是项氏一族的根基啊!
项燕将项氏传给了项梁,项梁选择逃往岭南,项梁选择支持胡亥,项梁选择召来族人亲信,项梁选择在此地强攻扶苏。
都是因为项梁,才导致了今天的一切!
但项梁却闭上双眼尽可能止住泪水,一抖一抖的竭力挺直腰杆,强压下痛苦和悲伤,只是沉声道:“战争,本就如此!”
“他们的母、妻、子女都还活着。”
“只要吾等能取得最终的胜利,他们就没白死!”
不知是在宽慰项羽还是在开解自己,项梁说完之后没有等待项羽的回应,只是加重语气道:“传令都尉项声!”
“令其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全军覆没也务必要在三日之内打通洞庭郡通往蜀地的坦途!”
“传讯将军吕鱼、将军开明金。”
“无论寿春城战况如何,此地败局皆已难挽,我部若继续于此地强攻只有全军覆没一途,本将已决心西行暂避,请二位将军自决!”
“都尉项羽,可还能战?”
项梁没给项羽悲伤的时间,甚至没给项羽先行处理伤口的时间。
因为扶苏也不会给项梁半点调整的时间!
泪水没资格出现在战场上!
项羽只能拱手,声音满是自责和愤恨的说:“侄儿还能战!”
“侄儿愿为项氏一族死战!”
项梁满意颔首:“善!”
“再拨一千精锐至令都尉项羽麾下,令都尉项羽向西破阵。”
“助我军西进,与都尉项声部合兵!”
“全军速撤!”
旋即项梁的声音转沉,看向项羽认真的说:“逝者已矣。”
“还活着的族人能否逃出此难,全赖羽儿!”
项羽轰然拱手,怒声断喝:“侄儿定会杀他个天翻地覆!”
“将士们,走!”
“再战!”
换上新马,拿上新的兵刃,将伤员留在中军,两千精锐骑士便在项羽的率领下再一次离阵冲锋。这一次,项羽不再是面向扶苏冲锋,而是背对扶苏冲锋。
这一次,项羽眼中没有傲然和自信,唯有浓浓疯狂和杀意!
扶苏见状毫不犹豫道:“传令裨将羊安。”
“若见敌将项羽突阵,允其继续西行。”
“待其后敌军过境之际再发兵围攻!”
“若遇敌军强行破阵、战损过重,准其放敌离去。”
“传讯各部将军,贼首已死,此战不急于一时。”
“此战各部以杀敌为重,不求从速破敌!”
羊安部尚有四万余兵马,且已抵达埋伏位置。
如果这只是一支寻常的兵马,扶苏一定会强令羊安不惜一切代价阻截敌军,等待扶苏形成包围,毕全功于此一役。
但,羊安将要面对的却是仅率二十八骑都能杀出包围圈的项羽!
面对率两千精锐突阵的项羽,军中无悍将的羊安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将士的性命才能阻滞项羽的攻势一很有可能还挡不住。
既然如此,何必强求??
时间和大势,在扶苏一方!
与此同时,韩信遥望向西行进的项羽也松了口气,沉声喝令:“传令丁、戊、己三部,若遇敌将项羽,莫要正面冲杀,当借地利拉开与敌军之间的距离,弓弩攒射!”
“传令子、丑、寅三部,配合将军刘季、将军蒙恬,歼敌!”
“传令甲、乙……各部,衔尾追杀敌军主力!”
“上禀陛下,敌将项羽绝非寻常将士可敌,若强行围攻敌将项羽只会徒增伤亡,末将拜请陛下,先杀贼精锐、破贼主力,再慢慢磨杀敌将项羽!”
无须扶苏的传令兵再跑一趟。
刘季、韩信、蒙恬在扶苏下令的同一时间便做出了与扶苏思想相同的布置。
避开项羽,杀敌精锐,破敌主力,以最低的代价削弱敌军有生力量!
但吕鱼、开明金二部可就没有这般待遇了。
刘季、韩信、蒙恬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被多方包夹的开明金。
李泊第一时间转身向后,率其本部兵马迎向开明金的西侧!
“跟随本将一同冲杀!”开明金亲自持长铍,向西步战破阵,嘶声怒吼:“向西猛攻!”
李泊却只是平静的开口:“列盾阵!”
“不求杀敌,只求阻敌!”
学着父亲曾经的样子,李泊令特意好吃好喝供养的精锐步卒顶在最前线。
如曾经的李牧阻截匈奴胡骑时一样布下了三层盾阵、后藏一排枪兵,盾兵之间更还互相抵近、借力,在阵前竖起了三层与人等高的铜方盾!
开明金亲率精锐奋力前冲,结果却如撞上南墙的驴一样不得寸进!
但东、南、北三侧的秦军却已齐齐向开明金部射出了漫天箭雨!
“举盾挡箭!保护王孙!”
“先破阵!若是不能破阵,我军必会被敌军消磨致死!”
“破!给本将破!”开明金见麾下精锐迟迟无法打开局面,亲自顶上最前线。
提起全身力劲一脚踹向面前盾牌,开明金如绝望的困兽般怒吼:“给本将破啊!”
开明金这一脚终于将面前盾兵踹的一个越趄。
后方枪兵不知道是谁在破坏盾阵,也不知道破坏盾阵的人的具体位置。
他们也不需要知道这些信息,只是纷纷将自己手中长枪顺着盾牌之间露出的缝隙突刺而出!二十余杆长枪从各个方向刺入开明金的四肢百骸,而后又迅速收回盾阵之中。
徒留身上开了二十多个血洞的开明金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自己被扎成筛子的身体发出痛苦的悲鸣:“啊!!!”
“本将,不甘心啊!”
本将还没封王!
本将还没实现列祖列宗的遗愿,夺回蜀地!
本将,不想死啊!
但他终究还是仰面倒下,眼中的不甘、绝望和无奈渐渐化作空洞无神,迎来了他的死亡。
“王孙战死!族人们,为王孙报仇!”
“昔秦惠文王令张仪、司马错灭我大蜀、杀我国王,大王以十岁之龄率三万残兵入百越避难,励精图治终得今日瓯雒,然秦兵又至,杀我王孙!害我臣民!此仇此恨唯血可报!”
“秦已得偌大疆域,为何就不愿予我等一隅之地以供安寝?既然退无可退,那就莫要再退,与他们拼了!”
瓯雒国尚未灭亡!
开明金是实打实的王孙!
开明金麾下将士的家眷族人也并不在大秦境内,而是位于瓯雒国境内。
所以开明金的战死没有让开明金麾下将士放弃抵抗,反倒是彻底激发了其麾下兵马的凶性,无人言降!而这也让李泊、羌痈等人原本担忧的目光变得笑意盎然。
“不降?”羌痈搓了搓手激动的说:“不降好啊!”
“本将就喜欢这般死战到底的壮士!”
“将士们,莫吝箭矢,都给本将狠狠的射!”
“切莫让友军抢了军功!”
所有围攻开明金部的秦军全都兴奋了起来,享受着开明金留给他们的自助餐。
吕鱼则是趁着附近秦军的注意力被开明金部吸引的机会赶紧扔掉圆胄、披上一件絮衣,率领族人亲信混在本部溃军之中撒丫子往西跑。
战场之上到处都是奔腾冲杀的将士,吕鱼拼尽全力才率残存的十三名族人闯进了项梁阵中。还没等吕鱼前驱至项梁身侧,一阵震耳欲聋的弦颤声便撞入了吕鱼的耳膜。
“哺咖蹦~”
吕鱼循声抬头,大惊失色!
只见左前方的小山之上竞然已经站满了手持秦弩的秦军。
万余根弩矢正裹挟着凌厉杀气飙射而来!
羊安嘶声咆哮:“不论纵敌逃走之罪,只算射杀斩获之功,此乃陛下于吾等之恩也!”
“陛下厚待吾等,吾等亦当以厚报之!”
“都给本将狠狠的射!”
一轮又一轮弩矢向着项梁部的侧翼飙射而出,项梁也嘶声大喝:“传令项羽扰敌!”
“左翼举盾!”
“往前冲!全速前冲!”
已经冲到更前方的项羽又率军回返,怒吼着冲向秦军弩兵。
羊安牢记扶苏的命令,没有强行抵挡项羽的冲锋,而是在又射出两轮弩矢后就匆匆后退避让。项羽本欲继续追杀,但韩信早已埋伏在附近的丁、戊、己三部又开始向项梁部倾泻箭矢。
项羽不得不再率军前去滋扰,而后羊安就趁机卷土重来。
项羽来回奔走冲锋,疲累如牛马。
项梁更不敢浪费时间,即便还有弩矢袭来,也不得不令麾下硬着头皮往前冲!
项梁各部兵马自顾不暇,越来越多的新征士卒趁此机会赶紧弃械投降。
但项梁却不管不顾,只是奋力前冲、不舍昼夜!
夺路狂奔、边跑边绕整整十六天,项梁终于看到了一杆熟悉的旗帜、一群熟悉的兵马。
但项梁却半点都没有遇见援军的惊喜,反而失声惊呼:“项声怎的还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