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声不得不临时修改安排,再度喝令:“前部渡河,而后不做停歇。”
“直冲鄂城城墙!”
“左部随于前部之后渡河,于城外列弩阵,漫射敌城。”
杨端和见状眉头微挑,若有所思。
潘吉则是振奋欢呼:“刚一交锋,将军便先杀敌近万,却未损麾下一兵一卒!”
“下官为将军贺!”
“将军此战论功已得大盈也!”
“下官以为,敌军远道而来、不做休整便直接攻城,实乃少智之举也,如今遭受了巨大伤亡依旧不知悔改、继续攻城,更是愚钝不可救!”
“若是将军派遣精锐主力出城冲杀,或可一击破敌!”
“将军封侯之机,或许就应在此战!”
察觉到杨端和对他有所提防的潘吉不再自请出征,而是变着花样的夸赞杨端和,试图激发杨端和的傲气和对功名的渴望。
刚交手就砍了六千多人,若是再主动出击,那岂不是能将面前敌军全数歼灭?
杨端和已经积累了不少军功,再以大盈的斩获比拿下面前敌军,杨端和真没准能因此功得封侯。那可是封侯啊!
杨端和梦寐以求一辈子的封侯啊!
哪个将军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但杨端和却反而面露肃色,沉声道:“传令都尉王刚部迅速回城,不得恋战,胆敢有半点拖延,以违抗军令论罪!”
“东、南城弩兵听令!”
“松散抛射!”
“征民夫五千,抬滚石擂木登城。”
潘吉愕然:“将军何必还要转为守势?”
“将军莫不是以为此乃敌军诈术乎?”
“敌军明明白白的付出了六千余将士的性命,那些将士的死亡是做不得假的!”
“即便敌军原本欲要诈败勾引我军,但如今敌军已经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伤亡,诈败也会变成真败。”“此实乃我军强攻敌军、斩获军功的大好良机啊!”
潘吉的话语很有说服力。
因为死亡是做不得假的!
足足六千余人的鲜血已将护城河染红,什么样的诈败需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伤亡之后,再经历一轮诈败逃窜,又还有多少士卒愿意听从将军的命令、停下脚步回身再战?
但杨端和却压根没搭理潘吉,视线始终落在项声部,手指不断捻着胡须,独自思虑。
“将军!”王刚率部回返鄂城后,迅速登上城墙。
先是以余光看了眼那已经冲到城墙脚下准备搭建飞梯的项声部将士,王刚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后沉声道:“不对劲!”
杨端和面露轻笑:“看来王都尉也看出有异了?”
王刚点头道:“家父(王翦)曾言,项氏一族教养子弟似秦之骑士(孟西白等秦国老骑士氏族),族中子弟极重军略、自幼习练武艺。”
“敌将乃是项氏子弟,更还统御项氏兵马,定是从小学习军略至今,且其军略能得项氏认可,方才会对其委以重任。”
“但敌将远道而来却不恢复体力便径自攻城,更是在初攻城时便先毫无意义的耗去了六千余兵马。”“此举鲁莽、愚蠢、少智,实在不像是一员能统帅项氏族兵的项氏子弟该有的能力。”
作为王翦的第四子,王刚很清楚将门世家是如何培养子弟的。
百战老兵指点他们武艺,沙场悍将教导他们军略,名震天下的大将亲自为他们指点迷津,钱、药、肉、书等所有对于普通人而言珍惜备至的资源都会对他们无条件不限量开放,想用多少用多少。但等待他们的却也是残酷的内部选拔!
除嫡长子、嫡长孙外,余下子弟需要比那些同样享受着这些资源培养的兄弟、叔伯、族人更优秀,才有资格得到族中的资源倾斜。
而若是想要统帅族中子弟出征作战,单凭嫡长子、嫡长孙的身份都不够用,他还必须获得族人们的认可!
就如王戊虽然是王翦的嫡长子,却也只得到了族中的政治资源倾斜,从未得到过族兵支持,在战场上始终没有一支完全死忠于他的精锐族兵。
王翦的第五子王毅更是到死都只是主簿而已。
王翦的六个儿子中只有王贲才有资格让王氏族人甘愿做他的兵,为他驱使!
那家世传承比之王氏更绵长的将门世家项氏呢?
一名能得项氏全族认可的项氏子弟,会是个蠢货吗?
换位思考,王刚不认为对面那名项氏子弟真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愚蠢。
王刚加重声音道:“末将以为,敌军必有诈!”
杨端和理所当然的颔首道:“本将亦如此以为。”
“敌将此策如此粗浅,任何未被豕偷换了脑子的人都理应能看得出敌将之举是诈术。”
话落,杨端和看了潘吉一眼。
潘吉:?
将军,您礼貌吗?
杨端和收回目光道:“面对如此诈术,我军以不变应万变,便足矣!”
“令都尉王刚率本部兵马休整,随时准备破敌阴谋!”
王刚放心了些许,笑而拱手道:“将军英明!”
与此同时。
遥望负手站在鄂城角楼上的杨端和,项声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沉凝:“不愧是秦国杨翁子!”项声知道他的诈术确实太过仓促,但那六千余名民夫确实是死的不能再死了,他麾下士卒也确实是远道而来。
寻常将领面对如此战况怎么也得派遣些许骑士出城再做试探,结果杨端和却那么果断的关闭了所有城门,没有半点犹豫!
项声手指轻轻敲击马背,沉吟片刻后加重声音道:“擂决胜鼓!”
“强攻!”
八名鼓手甩掉上衣,肌肉贲张的臂膀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起淡淡雾气,抄起鼓槌重重砸向主战汾鼓。“咚!咚!咚咚咚咚!”
激昂的鼓声炸响于战场之上,催动所有项声部将士嘶声咆哮:“冲杀!”
一名名项声前部将士手举盾牌硬扛着箭雨冲向鄂城城墙!
终于,一架以一根圆木为主干、圆木两侧插着大量木棍的飞梯勾上了城墙。
数名项声部将士毫不犹豫的攀着阶梯冲向城墙,口中嘶吼:“先登!我部先登!”
“袍泽们,跟紧本将,冲杀!”
“夺回本该属于吾等的鄂城!!!”
杨端和余光瞥了眼那飞梯处,沉声喝令:“枪兵上前,阻截登城敌军。”
“擂木,砸!”
“弩兵密集攒射!”
战事愈发惨烈!
仅只是半日时间,便有两千余项声部将士战死于鄂城城墙下!
突然间,一名浑身浴血的秦军斥候出现在鄂城东城门外,焦声高呼:“吾乃斥候屯长团夫,有重要军情上禀!”
城头守军赶忙扔下一枚吊篮,让团夫坐在吊篮之中登上城墙。
验明身份后,团夫在两名士卒的搀扶下快步跑到杨端和身侧焦呼:“将军!”
虚弱的半跪在地,团夫强撑着一口气道:“我部在鄂城东南六里处探得一支敌军,正在从东南方向经鄂城南侧向西方行进!”
“卑下欲要引兵抵近查探,却被敌军斥候发现,遭敌军数千骑士追杀!”
吐出一口血沫,团夫抬起赤红的双眼看向杨端和道:“卑下所部尽数战死,无愧陛下恩义!”杨端和赶忙半蹲下身,紧紧握住团夫的手沉声道:“本将知之矣!”
“诸位袍泽的军功,本将定会记的一清二楚!”
团夫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
弟兄们没白死。
他若是死在此地,也算没白死!
再无担忧的团夫也再难坚持,两眼一黑便委顿于地。
潘吉赶忙喝令:“速传医者,务必好生照看团屯长!”
而后潘吉看向杨端和担忧的说:“将军!”
“下官以为,敌军援军将至矣!”
王刚却是沉声道:“未必是援军。”
“既然前来围攻阻截团屯长的骑士便有三千之数,敌军兵力必然远高于三千,可谓主力!”“倘若那支兵马果真是敌军主力,城外这支兵马很可能就只是敌军用以纠缠牵扯我军的偏师!”“城外敌将之诈,或许也只是为了让吾等以为敌将有诈,进而不敢轻易出城而已。”
王刚转头看向杨端和道:“若是敌军主力果真经由鄂城继续西进,很可能会导致鄂城西侧的贼子随之动乱,甚至是直接遁入巴郡!”
“届时,吾等恐将遭受多面夹击,更难全陛下之令!”
“末将谏,由末将出城冲杀试探,同时加派斥候趁末将拉扯出的缺口南下探查。”
“确认敌军虚实!”
杨端和沉吟片刻后却摇头道:“不必。”
“敌军核心皆在寿春城。”
“无论城外究竟有多少兵马,这些兵马又欲要奔赴何处,只要敌军兵马还要吃饭嚼草,敌军就绕不开大江。”
“本将不认为敌军主力会绕过鄂城继续西进。”
“鄂城才是重中之重!”
杨端和信任团夫的忠诚,也相信团夫带回的情报。
但杨端和却总觉得不妥。
既然不妥,那就不要动!!
只要本将据城死守,就没人能打败本将!
王刚不禁再谏:“末将以为,无论将军欲要如何应对,都理应先探明敌军虚实。”
“若是不知敌军虚实,饶是将军有千般谋略又能从何处落墨?”
杨端和却是坚定的说:“无须再谏,守住鄂城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