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声循声回首,已因极度疲惫而变得有些呆滞的目光重现灵动,旋即瞳孔又是一震,失声惊呼:“族长‖”
项声的责任就是赶在项梁部之前打通从大江进入巴蜀的道路。
但现在,项梁已至,项声却莫说是打通进入巴蜀的道路了,他甚至没能打通从大江转入汉水的道路!浓浓愧疚涌上心头,项声自责拱手:“弟,愧对族长信重!”
看着满头油亮、眼珠充血、浑身脏臭,衣裳已经因为被汗水反复打湿又干透而发硬的项声,项梁知道,项声已经尽力了。
没有急于追责,项梁只是再问:“吾令汝西进已有近二十日。”
“汝部有三万亲信精锐,又得三万余新兵,足足六万兵马!更还有都尉吕琼率领的五千偏师,和大楚百姓臂助!”
“据斥候探禀,鄂城之内却只有两万敌军。”
“为何时至今日仍未能拔鄂城?!”
发三倍之兵,用时二十天夺取城防远逊于寿春的鄂城,这很难吗?
更重要的是,鄂城之内的大半官吏国人都支持项梁,只要给予他们机会、承诺他们利益,他们会很乐意在城内暴起发难,甚至是偷偷打开城门放项声进城。
项梁根本没把鄂城放在眼里,结果这座城池却成了项声面前的铜墙铁壁?!
你特么是怎么打的!
项声转头看向鄂城角楼,声音悲愤又崩溃:“敌将实乃百年老鳖矣!”
“壳厚心谨,肉韧性慢!”
“弟在得到族长命令的第一时间便立刻西进,于十八日前抵达鄂城。”
“来不及休整,弟当日便施策欲夺城。”
“然!弟已穷尽弟之能事去骗、去偷袭、去施奇策,甚至不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敌将却依旧无动于“弟又发重兵强攻,敌将守城之法却是弟从未见过的森严,甚至总能早早料到弟的心思,提前在弟欲强攻之地布下重兵守卫。”
“弟不吝伤亡的强攻十八日,决胜鼓擂了十二轮!”
“却依旧未能夺下此城。”
“弟无能!”
“弟实在无法攻破敌将防线!弟愧对族长、愧对族人信重!”
项声已经快要崩溃了!
开战之初项声怒骂杨端和是老鳖精,只是出于心头一股郁气。
但随着战事推进,项声越发觉得杨端和根本就不讲军略,他纯粹就是一头老鳖成了精!
项声绞尽脑汁出奇策,又付出了近两万兵马战死的惨重代价,强攻猛打了超一百八十个时辰,却依旧没能撬开杨端和的壳!
项梁肃声发问:“敌将并非杨端和乎?”
项声双眼死死盯着鄂城角楼,毫不犹豫的说:“敌将就是杨端和!”
“弟纵是粉身碎骨,去了黄泉也忘不了他!”
项梁闻言看向项声的目光多了几分震惊:“敌将只是杨端和而已?”
身为项燕之子,项梁对秦国的主要将领也都有了解,而杨端和作为秦国最老的将领,其情报自然也早就在楚国的谍报系统之中。
不同于少时无能、越老越妖的赵将庞媛,杨端和却是少时悍勇、越老越苟。
赢政不是没想过重用杨端和,恰恰相反,在秦灭赵之战中,赢政的原定战略是由王翦率主力兵团正面抗住李牧,由李信率偏师在北侧骚扰李牧的大后方。
而杨端和则是此战的突击爆破手!由杨端和率偏师精锐从洛阳方向北上,趁着赵国主力国积在太行山、赵将李牧也被牵扯在王翦处的良机轻取赵长城,而后打通赵长城,一举推平邯郸!
结果杨端和却久攻不下,反倒是王翦不止抗住了正面压力更还献奇策借用郭开的刀杀死了李牧,而后又抓住战机一举击溃赵国主力,正面平推赵国全境,一路打崩邯郸!
直至王翦攻破邯郸城,本该承担突击斩首任务的杨端和还在和赵长城较劲呢,一场秦灭赵打下来,王翦、李信二部将士皆得大功,只有杨端和部毫无军功可言。
杨端和在此战的表现让他在赢政心心中的评价暴跌陡降,再未令杨端和参与灭六国之战,直至开国大将团们纷纷凋零才不得不再次请出这位老将,但也不是让他担任将军,只是让他担任副将,用他的经验从旁臂助蒙恬。
就这种没资格登上统一大舞台的庸将,你都打不过?!
项梁眼中没有质疑和怀疑,有的只有震惊和不敢置信。
而这份对项声能力的震惊比之项梁怀疑项声通敌都更让项声难受!
项声当即找补道:“敌军之中有一都尉,名唤王刚。”
“此人理应是秦武成侯(王翦)第四子。”
项梁眼中的震惊之色收敛,了然道:“原来如此!”
“既是秦武成侯之子,必是大才!”
“有此将在此,声弟难得寸进亦是情有可原。”
“然!”
项梁转身回望东南,眼中尽是沉凝和担忧:“留给我军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项声顺着项梁的目光看去,没能看到敌军,却看到了稀疏的将士,不免担忧的发问:“族长部战况何如?”
项梁轻叹一声道:“湃水一战,我部、余干侯部、将军开明金部三部兵马战死逾十万!更遭敌军沿途埋伏、衔尾追杀,多有士卒趁乱逃亡。”
“途中本侯为了给声弟争取时间,又特意带着秦军主力左冲右突、来回奔走。”
“时至今日,我部已仅剩将士三万六千余!”
“余干侯、将军开明金二部,全军覆没!”
项声心脏微颤,失声惊呼:“怎会如此?!”
吕琼刚刚策马抵近,结果就听到了这样一番话,赶忙焦声追问:“项侯,家父可无恙?!”项梁目光投向吕琼,轻声一叹:“余干侯部主力被将军刘季、将军韩信二部合围歼灭,余干侯仅率十余骑来投本侯,奈何贼军又布伏兵,以弩矢射杀我部。”
“余干侯不幸,咽喉中箭而死!”
“本侯曾对余干侯言。”
“余干侯之妻、子,由本侯养之。”
“日后,琼儿便随于本侯身侧吧。”
吕琼闻言缓缓软倒在马背上,悲声痛哭:“阿翁!阿翁啊!!!”
吕琼的哭声凄厉又悲伤,引得附近将士们纷纷垂首,吕氏子弟更是无不痛哭流涕、心头悲痛。吕鱼若是还活着,哪怕吕鱼全军覆没了他也是余干侯,他的故交和人脉还能为吕氏所用。
但如今吕鱼战死,吕氏子弟的未来又该走向何方?
项梁轻声一叹:“先请吕都尉下去吧,吕都尉部暂且并入都尉项羽麾下。”
“待到吕都尉恢复过来,本侯再将军权拱手交还。”
吕琼随项声一同西进时,得了吕鱼拨付的五千名精兵,又在和项声一同西进时征得了两千余兵马。在项梁拥兵十万时,项梁不会太在意吕琼麾下兵马。
但在项梁仅剩三万余兵马时,七千兵马就显得尤为关键。
项梁并不介意由旁人来掌握这些残兵。
但项梁却不能让能力并不算出众的吕鱼或吕琼浪费了这数千兵马的战斗力!
大丈夫成大事,当不拘小节。
待到功成之后许吕琼一桩富贵,也总该能让吕鱼瞑目了!
如同决定了结吕鱼性命时一样的果决,项梁第一时间将吕鱼麾下将士拨入项羽麾下。
而后项羽沉声喝令:“我军务必在贼军追兵抵至之前攻破鄂城,方才能携辎重转进巴蜀!”“令都尉项羽率本部兵马并军中精兵,强攻鄂城!”
“本侯亲自为汝擂鼓助威!”
浑身浴血已经看不清面容的项羽轰然拱手:“唯!”
项梁又将目光转向吕琼麾下,没等吕氏子弟表达不愿,便声音极具感染力的悲呼:“余干侯战死,本侯心甚痛哉!”
“如今本侯无能为余干侯复仇,本侯心更痛哉!”
“然,血仇不可不报!不可晚报!”
“万望诸位奋勇杀贼,以贼军鲜血告慰余干侯的在天之灵!”
“破鄂城后,本侯愿举鄂城万民为余干侯殉葬!”
此话一出,大量忠于吕鱼的族人和军官尽数嘶声咆哮:“为余干侯报仇雪恨!”
项羽随之打马上前,怒声大喝:“众将听令!”
“随本将!”
一马当先向前冲锋,项羽咆哮:“先登夺城!”
“报仇雪恨!!!”
项羽并一众兵马的怒吼声响彻战场,也令得王刚目光愈发忧虑,肃声道:“将军!”
“敌军主力已至!”
“敌将项声久攻鄂城不下,如今敌军主力抵至,必会发重兵悍将,强攻鄂城!”
杨端和将一爵酒灌入口中,没有喝,而是来回漱口,让酒水将牙缝里的残渣尽数冲刷干净才将口中酒吐出城头。
开战十八日、鏖战十七日,杨端和却依旧面色红润,目光平静,精神抖擞,衣裳甲胄也都依旧干干净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温柔清爽、晶莹剔透。
没等王刚焦声再谏,杨端和将还剩些酒的酒爵递给王刚道:“饭后记得先虚口(用酒水漱口),以免日后口无牙!”
王刚:?
用绸布擦干净双手,杨端和俯视城外那狂冲而来的项羽平静的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敌将兵锋固锐,本将营寨亦坚!”
“南城弩兵听令!”
“目标前冲之敌将,攒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