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项羽又一次冲向城墙时,无情的铜钲声响彻战场。
项羽愕然,先是抬头仰望鄂城情况,而后才不敢置信的转头回望己方中军,便见项梁身后令旗正舞出收兵的旗语。
说好的由他担任锋锐速夺鄂城,现在却鸣金收兵了?
也对,他已经不知道发起了多少次冲锋,每一次冲锋的结果却都是被逼下城墙、无功而返。他,让叔父和族人们失望了!
巨大的挫败感涌上心头,项羽狠狠挥出一拳砸在云梯上,愤怒又自责的怒喝:“彼其娘之!”对于项羽而言,这一仗打的实在憋屈!
项羽的满腔热血、两臂劲力根本无处释放。
太憋屈了!
最后仰望了一眼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矗立在他面前的鄂城城墙,又看向那正站在城墙上一边指挥作战一边吃晚餐的杨端和,项羽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喝令:“撤军!”
率精锐悍将迅速离开鄂城、回返中军,项羽羞愧难当的拱手道:“侄儿愧对叔父!”
项梁没有安慰项羽,反而问道:“现在可知人外有人乎?”
项羽记事后唯一的挫折,就是虞丕选择将虞薇送给扶苏,让项羽失去了他珍爱的女人。
除此之外,项羽的人生可谓一帆风顺,只有顺利和精彩,没有丝毫波折和险阻。
从项梁决定起兵到遭遇扶苏部兵马之前的那段时间更是成了项羽的高光时刻,好像天下间无人能挡项羽一般。
在项梁看来,这段时间的战败、奔逃和久攻不下对于项羽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项羽垂首,痛苦的说:“侄儿再不会自诩天下无敌矣!”
“还请叔父再给侄儿三日时间。”
项羽抬头看向项梁坚定的说:“三日!侄儿只需要三日!”
“三日之内,侄儿必为叔父取鄂城!”
能让骄傲如项羽说出需要三天时间才能拿下鄂城,并真切认为在三天时间里拿下鄂城是一项艰巨的挑战,足以说明此刻的鄂城在项羽心中有多坚固!
项梁没有过度打击项羽,便没有回答,而是右手一引道:“这位是次将军范增。”
“范将军一谏,让本将茅塞顿开。”
“本将已改战略,由转攻西北改为转攻西南,经由无假关入长沙!”
项羽对范增拱手一礼,而后焦声道:“叔父,难道吾等就要这么放弃了吗?”
“已有太多族人战死沙场,吾等若是不能成大事,有何颜面面对江东父老!”
项羽不愿就此南下,他的虞姬还在咸阳城等着他!
项羽无颜就此南下,难道数百名项氏子弟的性命最终却只是堆砌出了一条逃亡之路吗!
项羽不敢就此南下,他们确实能藏身于西南,但留在项城和会稽郡的族人们却必将遭受严刑重罚!项梁沉声怒斥:“胸怀大志,纵是困于逆境,亦当屈身守分以待天时,方可谓大丈夫!”
“带领更多的族人活下去,方才是对得起江东父老!”
“相较于项氏一族的繁衍绵延而言,吾与汝的颜面,皆一钱不值!”
项梁收敛厉色,加重声音发问:“项氏羽,可愿为项氏子弟开前进之路?!”
项羽并不认同项梁的说法,但面对项梁的命令,项羽却依旧轰然拱手:“侄儿,必不会再让族人失望!“弟兄们,走!”
没做丝毫休息,项羽一勒缰绳便率本部精锐奔向西南。
项梁见状轻声一叹,而后沉声喝令:“由本将亲率中军戒备阻敌。”
“余部拔营!”
“西进!”
时间紧迫,项梁没有等到天黑之后再拔营,也没有做出过多的遮掩,只是由项梁亲率精锐挡在大军最前方、戒备敌军。
眼睁睁看见项梁部拆除军营,王刚观察思虑半晌后沉声道:“将军,末将以为敌军已经探得陛下动向,如今敌军已放弃攻打鄂城,欲引兵后撤!”
“敌军大半主力应已暴露,再无布置伏兵的兵力。”
“陛下部就在附近,若是敌军果真布置了伏兵,我部亦可于包围之中坚守顽抗、等待陛下来援,同时还能为陛下排除一处伏兵,亦是一份功劳。”
“末将以为,我军理应趁此机会出城杀敌!”
潘吉赶忙道:“敌将项声颇喜用诈术,开战当日便施诈不休。”
“这敌将项梁想来与那项声也是一丘之貉,同样喜欢施展诈术。”
“下官以为,这定然又是敌军的诈术,将军当谨慎啊!”
杨端和已经够谨慎的了,潘吉还要劝杨端和更谨慎?
王刚没时间与潘吉废话,直接压人:“潘县令自以为比本将更懂军略?”
王刚若是与潘吉分析商讨,潘吉能说一万句看似有理的话纠缠不休。
但如今王刚以身份压人,潘吉却半点不敢纠缠,只能赶忙赔笑:“不敢不敢!”
“下官只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而已!”
王刚冷声呵斥:“沙场之上,岂能容随口一说?”
“潘县令若再谏,当慎重!”
旋即王刚又向杨端和拱手肃声道:“末将自请,率本部兵马出城追杀敌军!”
杨端和背负双手俯视战场,将所有可能全部纳入脑海之中,结合过往八十余年的战争经历审慎思考,良久之后终于缓缓颔首:“王都尉所言,有理!”
“敌军理应是真的退兵,而非是以此为诈。”
王刚闻言狠狠松了口气。
杨端和若是再多考虑一会儿,敌军都快跑光了!
但紧接着杨端和的话锋就是一转:“然!”
“沙场之上,战局百变。”
“倘若王都尉匆匆追杀敌军,很可能会露出破绽,即便敌军原本确实是要退兵,见了王都尉部破绽后,却可能会突然改策、回身攻杀。”
“敌势易变,唯有我部无漏,方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传本将令!”
“都尉宝音率本部兵马出城,于鄂城南二十里布置防线。”
“都尉王刚率本部兵马出城,于鄂城西南二十里布置防线。”
“两处防线之间相距二十里,相互之间、与鄂城之间皆当有坦途相连。”
王刚懵了:“敌军正在逃遁,我军合该全速追击才是啊!”
“布置一处防线少说需要半日时间,多则一日时间。”
“待到我军布置完防线,敌军恐已逃出四十里矣!”
“那可都是大好军功啊!”
杨端和的规划非常板正,两座军营和鄂城之间的距离都是二十里,一旦其中一处受到攻击,余下两处的第一波车骑援军能在一个时辰内抵达,步卒援军能在三个时辰内抵达,看似分兵三处,实则是三足鼎立、互相拱卫。
但!
咱们这是在追杀敌军,不是在进攻敌军。
用得着这么步步为营吗?
杨端和是大秦所有将领中最渴望军功的人。
但当几万级唾手可得的军功摆在杨端和面前时,杨端和的声音却格外沉稳冷静:“军功,亦本将所欲也!”
“然,还有太多比军功更重要的事。”
“追敌不得,只是少赚些军功而已。”
“为敌所破,却会害了将士性命,更会害了陛下战略!”
“时间,吾等有的是。”
“粮草,吾等亦占优。”
“何必急于求成?”
“各部兵马务必听从本将命令,严格按照本将的要求布置防线,不得有丝毫疏漏,违令者重罪之!”王刚愈发无法理解杨端和的想法。
但,杨端和才是主将!
无奈之下,王刚只能拱手:“唯!”
尘封已久的鄂城大门再度开启,万名秦军涌出鄂城。
项梁回首看向正在把军营材料装车拉走的辎重营,沉声喝令:“列方阵,后撤!”
项梁一路退,王刚一路追。
但就在项梁已经做好了与王刚大战一场的准备时,王刚却突然驻足。
望着近在眼前的项梁部,王刚无奈长叹,摆手吩咐道:“扎营。”
项梁:?
杨端和这一手直接把项梁给整不会了。
沉默十数息后,项梁终于嘴唇蠕动着说:“不可理喻!”
“走!”
天知道杨端和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本将这辈子都不想再和这种奇葩交锋了!
根本无须特意加速,项梁部就摆脱了杨端和部的“追杀’,甚至还趁机休整了一夜,然后继续向西南方向狂奔远遁。
入目之处再无敌军,鏖战奔逃了许久的项梁、项声二部将士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已经开始根据无假关处的地利优势思考该如何在无假关阻截秦军攻势。
甚至是开始憧憬、畅想着退入无假关、据五郡之地复立大楚之后的美好生活!
直至秦二世元年十二月一日,项梁、项羽等人脸上的各色表情才重又化作肃然。
举目远眺,项梁部西方便是茫茫鄂渚,南方则是坡度相对较缓但高低落差达六百五十丈(1501米)左右的雷山。
而在鄂渚与雷山之间那阔约二十里的平地之上,赫然是军营连绵、锦旗林立,还有数万民夫正在沿军营挖掘沟渠、修筑防线。
更还有一杆玄龙旗高高飘荡在半空!
而在那玄龙旗之下,一员浑身散发着刺眼金光的重甲将领率领一众悍将缓步前行。
遥望项梁,扶苏淡声道:“朕,已于此地恭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