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韩信、蒙恬二部纷纷撤军,扶苏也放松了自己的包围圈。
在扶苏部和刘季部之间像羽毛球一样被来来回回打了一整天的项羽终于顺着缝隙破阵离去。带着糊满全身的鲜血,项羽满心担忧的狂奔冲上雷山山巅,连呼哧带喘的焦声发问:“叔~呼~叔父!”“战况何……”
话没说完,项羽的目光就被前方空地所吸引。
在那空地之中,竟是摆着一堆粟米和釜甑!
项羽瞳孔猛的一凝,手指粟米和釜甑质问:“叔父未纳侄儿之策,破釜甑以求将士一心、有死无生乎?饶是项羽向来尊敬项梁,此刻的项羽也有点恼了。
吾率精锐在最前线用命牵制住了扶苏、刘季、杨熊和几十名敌军悍将,更还有十七万余敌军也被吾等拖延,叔父亲率主力却只需要攻打十万上下敌军即可。
只要叔父破釜甑、励军心,不说趁此良机一击破敌、率我军杀出重围,至少也能大破敌军、为后面的战事减轻压力。
该做的该说的该想的吾都已经做到极限了,叔父为何这么不听劝,以至于我军白白浪费了一天时间?!项梁无奈长叹:“羽儿之谏,甚善!”
“本将令后军烹出了足够大军三日所用的饭食之后,便亲率亲信砸碎了我军所有釜甑!”
“而后我军士气果然鼎沸,一路冲锋,连战连捷!”
项羽从来没想过项梁可能会骗他,眼中不满顿时化作愕然:“那军中怎会还有釜甑?”
“难道是有鼠辈偷偷藏下了釜甑和粟米、以求苟且偷生?”
“是谁?!”
“吾亲自砍了他的脑袋!”
项梁轻轻摇头道:“并非是我军将士所为。”
“这些釜甑、粟米甚至是那些木柴,全都是敌将韩信特意送给我军的!”
项羽懵了:“敌将韩信,送给我军粮食和釜甑?”
汝以为现在春秋乎?
给敌军送粮食这等事至少已经有几百年不曾出现在这片大地上了!
环顾四周,项羽看向身侧那些双眼直勾勾盯着粟米的将士们,目露警惕:“此为敌将诈术?”项梁也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道:“不错!”
“我军刚刚砸破军中所有釜甑,让全军将士皆知退路尽断、上下一心,各个奋勇、舍生忘死,敌军就公然送来了釜甑和粟米。”
“以至于我军向死而生的气势轰然崩塌!”
“敌军此策,就是在解我军破釜甑之策!”
项梁部将士今日之所以嗷嗷叫的向前冲杀,就是因为项羽的破釜沉舟之策让他们很清楚退路已断,与其一定被饿死还不如冲杀求活。
现在韩信送来了粮食和炊具,他们又有了退路,也不会被饿死了,那何必像今日那样拼命?而且韩信送的只是粮食和炊具吗?
韩信送来的分明是扶苏的仁善!
如今两军对垒,扶苏都怕他们饿着肚子、给他们送来粮食和炊具,那他们若是请降的话,扶苏又怎么可能会苛待他们?
世人本就皆知扶苏仁善,如今韩信此举更是进一步强化了扶苏仁善的人设。
就算是军中粮食全都吃完了,只要他们愿意向扶苏请降,扶苏也肯定不会饿着他们的!
对于军中高层将领而言,此策毫无意义。
但对于基层士卒们而言,吃谁给的粟米不能活命?
这个念头一出,再想让将士们向死而生可就难了!
项羽闻言大怒,直接走向那些釜甑和粟米,怒喝道:“敌将臂膀无力,阴谋诡计倒是不少!”“侄儿这就砸了敌将送来的釜甑!烧了敌将送来的粮食!”
项羽并没有压制他的声音。
附近一些基层将士听闻这话齐齐将目光投向项羽,项梁更是赶忙拽住了项羽的胳膊,焦声低喝:“莫要中了敌将奸计!”
范增也沉声道:“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得后再失,此乃常人不能忍之痛也!”
“今日吾等毁军中釜甑、弃军中粮草,以至于军中将士只剩三日饭食,不得不奋勇厮杀,秦军却送来釜甑粮草,助军中将士能再得食。”
“若是吾等再一次毁坏军中釜甑粮草,本将心忧军中将士会以为追随吾等难得食,投奔秦军方才能得食。”
“届时,军中必生倒戈之乱!”
正如后世心理学家提出的闪回现象一般,再次经历痛苦会激活初次经历类似痛苦时所造成的创伤回忆,让人不自主的重现两次痛苦的细节,导致负面情绪反应成倍暴涨,形成双重创伤。
自断后路、只有三天可活的绝望和痛苦是极其强烈的情绪刺激,如果项羽再砸一次釜甑、再让军中将士们经历一次相同的痛苦,必会对将士们造成更加严重的心理冲击。
届时,军中将士们很可能不会如项梁所愿一般疯狂的冲向敌军,而是会先让项梁品尝何为真正的绝望!何为极致的痛苦!
然后再纷纷投奔愿意让他们吃饱饭的扶苏!
项羽闻言猛的攥紧右拳,而后无可奈何的仰天长叹:“是侄儿少智,让敌将破了侄儿之策!”“罢罢罢。”
“既然不能毁釜甑,那就造饭吧。”
“让将士们吃上一口热乎的,休息一夜,明日再战!”
本将好不容易想出来了一个妙策,怎么就被敌将随手给破了?!
项羽心头憋闷愈浓,却不得不接受了项梁和范增的说辞。
但项梁却不能接受项羽的建议。
又是一叹,项梁沉声道:“破釜甑后,生米对于我军而言已经毫无用处。”
“为求轻装破敌,本将抛弃了所有粟米,只留了必要军械和可供战马嚼用三日的草料。”
“敌将韩信确实给我军送来了粟米和釜甑,但本将令族兵点算之后却发现这些粟米只够我军一日嚼用!”
“即便我军重新生火造饭,也只能多拖延一日而已!”
“将士们只知敌军送来了粟米,却不知敌军只送来了够一日嚼用的粟米,若是生火造饭一次之后宣告无粮,本将心忧将士们怀疑是本将贪污了敌军送来的粟米。”
“且,谁知敌将韩信送来的粟米之中是否暗藏了毒药?”
敌军送来的粮食,就算是无毒无害,项梁敢吃吗?
就算是项梁敢吃,也只能吃一天。
再坚持一天之后,还能吃什么?
项羽双眼瞪的溜圆:“敌军送来的粮食只够我军一日嚼用?”
“扶苏如此吝啬,无惧天下人耻笑乎?!”
只够吃一天的粮草?
送来磕惨谁呢?!
范增反问:“天下人若是果真因此事而耻笑,是先耻笑送来一日粮草的扶苏,还是先耻笑破釜甑的我军?”
项羽没话讲了,心头郁气更是快把肺都撑炸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叔父,我军究竟该怎么办?”
“又该如何处置敌军送来的釜甑和粟米?”
砸烧了不行,吃了也不行,就这么放在军中更不行。
一根筋变成了三头堵,无论如何都不行!
那究竟该怎么办?
项梁疲惫的半蹲在地,看着韩信送来的釜甑和粟米轻声一叹:“本将还在想。”
项羽又转头看向范增发问:“次将军可有良策助我军?”
范增如项梁一般半蹲在地,也看着韩信送来的釜甑和粟米轻叹:“本将也在想。”
附近的项梁部将士们也都半蹲在地,一双双眼睛都直勾勾的盯着韩信送来的釜甑和粟米。
吾等亦在想。
如今天寒地冻,怀里的粟米已经凉了,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啊?
“陛下!”韩信在扶苏面前翻身下马,傲然拱手道:“幸不辱命!”
扶苏快步迎上,朗声大笑:“赠釜甑粟米予敌,反其道而弱敌军心士气!”
“韩将军此策,大彩!”
韩信随意一笑:“不过只是灵光一闪而已,当不得陛下此赞。”
韩信的样子颇为随意,但韩信的嘴角却已不可控的上翘。
陛下夸本将啦(o°V°)。
扶苏见状莞尔,一脸诚恳的继续夸:“将军的灵光一闪,却必将名留青史,被后世兵家翻来覆去的研读学习!”
“敌军自破釜甑,本该不舍昼夜的进攻不休,现在却囤积在雷山山巅再无动静。”
“若是朕所料不错,敌将虽已无粮,现在却恐怕正在面对将军送去的釜甑粟米愁眉不展、无计可施。”“朕能得爱卿臂助,实乃朕之幸也!”
扶苏的夸赞诚恳又真挚,不远处的刘季心里酸酸的,抱着胳膊怼了下身侧杨熊道:“瞧韩将军那副样子。”
“那脸,全是褶子!”
韩信已经彻底绷不住脸上的笑容,却还是强作傲然的说:“陛下以国士待末将,末将自当以国士报之!“且末将之所以能行此策,亦是因陛下率诸位同僚拦住了敌将项羽。”
“否则本将恐难坚持太久,尚未抵达雷山山巅便已被敌将项羽破了军阵。”
扶苏温声笑道:“朕乃是大秦皇帝,诸位爱卿难解之困,自当由朕解之。”
旋即扶苏发问:“如今敌军还剩两日口粮和一日韩将军送去的生米。”
“韩将军以为,敌军接下来会如何施为,我军又该如何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