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却终究没有战场上的鲜血那般刺眼。
项铍的战马躺在地上抽搐蹬腿,白沫汇聚成水线顺着它的口鼻流向大地,也将它残存的生命力一并带走。
但他的主人还在奔跑,与五百余名项氏子弟一同奔跑。
只可惜,战场之上也已仅剩这五百余名项氏子弟。
余下近两万名顽抗的项梁部将士,已被尽数屠杀殆尽!
而在项铍部外围,二十余万大军还列着紧密的阵型,不断收缩包围圈。
突然间,项铍的脚撞上了一名项氏子弟的尸体,疲累抽搐的双腿肌肉便再难维系平衡,以至于项铍踉跄倒地。
已经换过六匹新马的刘季见状勒停马蹄,回首拱手高呼:“壮士之忠义,刘某敬之佩之!”“然,汝将已死,汝军已溃,诸位继续鏖战也唯有死路一条。”
“壮士若愿归降,刘某会亲自向陛下举荐壮士。”
“何必自寻死路?”
曾经做过游侠的刘季颇为欣赏忠义之士。
仅率五百残兵在二十余万大军的重重包围之中依旧坚定冲锋的人,又如何能让刘季不心生敬意?刘季是真想拉项铍一把。
项铍手脚并用的爬向刘季的方向,看向刘季的眼中尽是恨意:“吾虽身死,魂却不灭。”
“纵是化身妖鬼,亦当索汝这贼子的性命,为族长报仇!”
刘季闻言,轻声一叹:“壮士忠义如斯,本将再多劝,反倒是坏了壮士名节。”
“我部后撤,弩兵攒射。”
“送这位壮士去寻贼将项梁!”
欣赏归欣赏,保命最重要。
深恨大秦者,乃公无所谓,但恨乃公入骨者,还是让他去寻其旧主为好。
刘季再夹马腹,迅速拉远了与项铍部的距离。
与此同时,各部秦军也纷纷将项铍等五百余名项氏子弟的身影套入望山之中。
随着一声令下,万余弩矢离弦平射,从四面八方向项铍残兵飙射而去!
六根弩矢一齐贯穿了项铍的身体,项铍终于不再挣扎着前进,而是转头看向项羽的方向轻声喃喃:“羽儿,杀出去!”
“一定要杀出去!”
项铍恨刘季吗?
当然恨。
但将军战死沙场本就是常事,项铍对刘季的恨意还不足以让项铍舍生忘死的去追杀刘季。
此战已败,即便项铍抢回了项梁的尸首,项梁的尸首最终该要受辱还是会受辱,也不值得项铍如此死命追逐。
项铍之所以战至绝境还在战,不过是希望能为项羽分担些许压力而已。
只要项羽能杀出去,即便项氏一族仅剩项羽一人,也还有未来和希望!
但项铍等项氏子弟所做的这一切对于项羽而言却是巨大的心理打击。
遥遥望见弩矢如暴雨一般席卷主战场上最后的五百余名项氏子弟,将主战场上最后的项梁部将士彻底淹没,项羽撕心裂肺的咆哮:“不!!!”
“暴君!”
“扶苏!”
“吾必杀汝!吾必当杀了汝!”
所有备马皆已战死,项羽便步战向前。
所有备戟皆已顿挫不堪再用,项羽便捡起了钟离昧的长枪。
有攻无守,状若疯魔!
龙且不语,只是跨过钟离眛的尸体,沉默的挺枪策应。
一时间,苏角、阮凭都没能抗住项羽的亡命冲锋,被项羽硬生生撞开了防线。
扶苏当即勒马后撤,同时大喝:“散阵!”
“列盾阵合围!”
一声令下,众将四散!
项羽迈开两条长腿狂奔追逐,嘶声怒吼:“暴君休走!”
但扶苏只是转瞬之间便钻进了早已列成的盾阵之中,项羽奋尽全力的一枪最终也只是顶翻了两名盾兵而已。
项羽毫不犹豫的继续前冲,欲要破开盾阵继续追杀。
但一名名藏身于盾阵之后的枪兵和苏角、杨武等悍将却已向项羽刺出了手中长枪。
“铛~~”
项羽手中长枪横扫,将面前袭来的枪林全数荡开。
龙且紧紧跟在项羽身后,为项羽遮住了后方来枪。
扶苏断喝:“再刺!”
“弓兵精准射杀!”
秦军二排枪兵随之刺出手中长枪。
扶苏则是与阿尔斯楞等一众神射手一同向项羽的身周要害射出箭矢。
项羽一枪挑飞扶苏射出的长杆破甲箭,嘶声咆哮:“龙兄,且与吾破阵杀敌,阵斩暴君头颅,为族人、袍泽复仇!”
怒吼间,项羽破开枪林再次向盾阵发起冲锋。
龙且跟在项羽身后,朗声大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虽然项羽部已仅剩项羽、龙且二人,但仅凭二人合力,却硬生生挡住了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只可惜,人都是会累的。
项羽、龙且也是人!
当次日清晨的朝阳洒落人间,项羽还能再战,龙且的双手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眼前的世界也开始摇摇晃晃、时虚时实。
“嘭~”
伴着一声闷响,已经变成木棍的长枪再也扛不住密集的突刺。
一杆长枪越过了龙且的阻截,正中龙且左腿膝盖!
“啊!”
剧烈的疼痛和坠落感让龙且瞬间又清醒了过来,赶忙大喝:“项兄当心!”
然而就在龙且踉跄的一瞬,阮凭已经猛的刺出了手中长枪!
意识到龙且已无战力,项羽转身抡枪欲要抵挡后方来枪。
但项羽才刚刚扭胯转身,阮凭的长枪便已越过龙且的腋下,刺入项羽的侧腹之中!
项羽右手立刻攥住枪杆、止住长枪继续突刺的力道,怒声厉喝:“鼠辈好胆!”
顶着阮凭的力量,项羽硬生生把枪尖拔出了自己体内!
但随着枪尖一同流出他体内的,却还有一条因失血过多而呈淡粉色的肠子。
项羽右手再度发力后拽,双眼直视阮凭大喝:“来与吾近前一战!”
阮凭当即弃枪,才避免了被拽出盾阵的下场。
龙且半跪在地,看着项羽的肠子失声惊呼:“项兄!”
项羽循声低头,而后眼中露出些许悲戚。
羽之勇,仅只如此吗?
沉默的将肠子塞回腹中,又紧了紧腹部甲胄的系带让肠子不那么容易流出来,项羽环视身周秦军,嘶声咆哮:“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咆哮间,项羽再一次向扶苏发起冲锋。
膝盖碎裂的龙且也跪在地上,同声咆哮:“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虽然项羽的肠子已经流出体外,虽然龙且跪倒在地,但附近秦军却无一人主动进攻,依旧满眼警惕的盯着项羽和龙且,列成整齐的军阵又一次刺出手中枪。
阮凭、苏角等悍将也没人在这个时候提议斗将或是入局厮杀,而是如同一名名刺客般游弋在秦军军阵之中。
跪倒在地的龙且只能膝行,肠子外露的项羽还在冲锋。
见龙且与项羽之间拉开了些许距离,苏角突然自项羽与龙且之间的位置离阵入局。
龙且抵挡正面来敌已是捉襟见肘,其身后更是完全托付给了项羽。
当苏角自龙且侧后方悄无声息的一枪突刺,龙且根本没有半点准备。
一枪破甲,正中心脏!
低头看着从心口处突出的染血枪尖,龙且拼尽最后的力气咆哮:“项兄,身后!”
凭着对龙且的信任,项羽脑子还没转,双臂已然催动长枪向后抡砸。
“嘭!”
枪杆重重砸在苏角身上,砸的苏角左臂刺痛酸麻。
但,也仅止于此了。
意识到项羽已经乏力,苏角双眼一亮,毫不犹豫的从龙且心口中拔出长枪转刺项羽,振奋大喝:“敌将,受死!”
项羽一枪格开苏角的长枪,冷声讥讽:“鼠辈,终于胆敢与吾捉对厮杀乎?”
见苏角入局,阮凭再不耽搁,与杨武、骆甲、李必等悍将一同离阵入局,同声大喝:“杀!”项羽抽身暴退,堪堪避开了二十六名悍将的长枪大斧。
但却也没能完全避开。
阮凭凭借手臂更长的先天优势,手中长枪没有刺向项羽的要害,反倒是刺向项羽身侧空气一一飘荡的肠子与腹腔之间的空气。
而后一枪横挑!
项羽的肠子便如蜘蛛的蛛丝一般被抽出体内,凌空飘荡!
苏角见状大喜,毫不犹豫的踏步前冲、挺枪再刺。
但身体被掏空的项羽却因剧痛而浑身肌肉僵硬颤抖,甚至难以挺枪格挡。
“铛~噗!”
金铁交鸣之音于刀枪入肉之声接连响起。
二十五柄枪铍戟矛在同一时间洞穿了项羽的甲胄,贯穿了项羽的身躯!
“咳~嗬嗬~呕~”
项羽尝试着榨出身体里最后的力量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但项羽那能抗巨鼎的身躯却不再给予他回应,只是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项羽自嘲苦笑,转头看向扶苏的方向,竭尽全力却声音飘忽的开口:“楚~楚虽三户。”
“亡秦必楚!”
“秦,必亡!”
项羽的身躯在二十五柄枪铍戟矛的支撑下站在原地,双眼也迟迟没有闭阖。
但项羽的头颅却已无力垂落,任由四枚瞳孔质问大地。
千古无二的霸王项羽。
力竭战死!
扶苏策马至项羽旁侧后翻身下马。
近距离看着浑身伤势无算,伤口处却已无多少鲜血的项羽,扶苏轻声一叹:“如此壮士。”“可惜!可叹!”
扶苏只恨如此猛将不能为他所用!
但即便是如此猛将,也无法阻挡扶苏带领大秦走向万世永昌的脚步!
转身看向身周秦军将士,迎着一双双火热的目光,扶苏朗声高呼:“大秦,万胜!”
近三十万秦军和降卒同声欢呼:“大秦万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