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芮颔首道:“不错,就是瓯雒国!”
“秦攻百越本就艰难,至瓯雒国时更是久攻不下,不得不罢兵休战,可见瓯雒国虽兵寡,却能护一方安“开明塘乃是瓯雒国王孙,有开明塘举荐,吾等入瓯雒后亦能得重用。”
“且瓯雒国君开明泮本是蜀国公子,国中多有蜀人,风俗习惯与百越其他国家部落相比起来更近似于中原,不至于让吾等不适。”
“为今之计,瓯雒国乃是吾等最佳的退路!”
吴芮本是吴国后裔,而吴国习俗文化与越人虽有不同却大体相似。
对于吴芮而言,瓯雒只是林子更密一些、毒瘴更多一些而已,虽然前往瓯雒之后的日子肯定和做番县令时没法比,但日常生活完全不会有问题。
但吴芮却没有考虑英布能否接受退往瓯雒。
英布没有正面表示自己的不满,只是转而发问:“此乃张都尉之谋?”
吴芮摇了摇头道:“都尉张良沉迷于灭秦复韩无法自拔,纵是其身陨名污,亦要反秦抗秦。”“都尉张良绝对不会愿意随本将一同前往瓯雒!”
“倘若都尉张良只是一员寻常将领倒也无碍,但都尉张良才智出众、谋略惊人,若是其知本将有心退往瓯雒,非但不会出谋划策,反倒可能暗中施策害本将计划。”
“所以切莫向都尉张良透露本将退往瓯雒的计划!”
“本将会盯着些都尉张良,令其随我军一同前往瓯雒,若是途中都尉张良有任何异动……”吴芮轻叹:“那本将也就只能忍痛送他一程了。”
英布默然。
岳丈还知道有人会不愿前往瓯雒啊?
但军中不愿前往瓯雒的仅只有都尉张良而已吗?
吴芮转头看向英布诚恳的说:“军中人众,本将却只信任贤婿。”
“突围之事,拜请贤婿多多用命。”
“待抵达瓯雒之后,乃翁绝不会亏待贤婿。”
英布垂首,强笑着拱手:“小婿必不负岳丈信重!”
转身离开城墙,英布顺着登城马道进入城内,前往他的军营。
“敌军云梯已登城,擂木,放!枪兵上前刺击!”
“敌有猛将攻城,我部精锐何在?速速上前阻敌!”
“东北方向遇敌强攻,速速来援!快啊!”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响彻战场,十三万大军向故障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但英布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杂音,只是想着自己的未来路,越想,心里越慌。
他不想死,他也不想跑去瓯雒做野人!
“都尉!”旧部费迁小跑到英布身边发问:“前线战况如何?”
“末将听这喊杀声好像不太对劲啊,东门外城门是不是已经失守了?”
“嘶!决胜鼓!秦军擂决胜鼓了!”
隆隆鼓声先是从东北方向响起,紧接着便也从西南方向响起,听的军中众将尽皆心肝发颤。见英布迟迟不回话,费迁焦声发问:“都尉?都尉!英兄!黥布!”
“战况究竟何如了?”
英布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费迁焦急的目光,再看向身侧担忧的旧部将士,英布轻声一叹道:“此战,难胜。”
“敌军势大,别部友军已经尽数覆没,只有我军还在鏖战。”
“敌军主力即将抵达战场,我军若是再不走,恐会遭四十余万秦军的合兵围攻。”
一众将士:啊?
所有友军全都死绝了?
四十余万秦军来围攻我军?
吾等不过仅剩四万余残兵而已,值得秦军发十倍重兵来攻吗?
没等将士们开口惊呼,英布便继续说道:“将军欲要于今夜突围,逃往瓯雒。”
费迁眨了眨眼发问:“瓯雒在何处?”
“听这称呼,莫不是在闽中郡?”
英布声音低沉的说:“在岭南的更西南(今越南北部)”
一众将士:啥?!
费迁不敢置信的说:“彼为人能居之地乎?!”
“昔年吾同乡被秦强征,随秦攻百越,凯旋之后虽得升为簪袅,却每每回忆起此战都后怕不已,言说其地遍地毒虫、满是毒泉瘴气,其部大半将士都不是死于敌军之手,而是死的莫名其妙。”
“吾那同乡去的还只是岭南而已,那瓯雒还在岭南之南?”
余下将士也纷纷无法理解的开口:“将军欲要率吾等赴死乎?”
“将军既然做出了如此决定,定然早有准备,即便是被毒虫咬了也有医者为其医治,但吾等恐怕难得良药救治矣!”
“若是真要去瓯雒,吾倒不如请降,即便是被坑杀,至少吾亦知吾是怎么死的,而不是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究竟因何而死!”
“现在秦国的皇帝可是君子扶苏,吾等又没犯过什么大罪,不至于引得君子扶苏坑杀吾等吧?嘿,这么一说,吾等若是现在请降的话,是不是反而更有利一点?”
“英兄,吾来此军非是为吴芮,亦非是为胡亥,而只是为了全吾与英兄之义,如今吾为英兄屡经大战,该还的也都还完了,稍后吾再送英兄最后一程,待到突围成功后,吾便会告辞离去,还请英兄莫怪!”英布都没想到他的旧部对于前往瓯雒竞有如此之大的敌意。
因为英布已经位高权重,他下意识的没考虑过自己会遭受用药紧张、没人医治等问题,而只是考虑了能否适应瓯雒的生活环境。
但费迁等中基层将士却很清楚,适应瓯雒的生活环境?他们这些外乡人能不能在瓯雒生存下去都是两说!
眼见群情激奋,英布突然开口:“本将亦不欲往瓯雒!”
费迁等人的目光齐齐回到英布身上,尽皆目露错愕。
费迁低声道:“英兄乃是吴将军之婿也!”
英布沉声道:“女人乃外物,弟兄为腹心!”
“英某不认为我军能顺利突围,今夜若是果真突围,恐怕结局不过是全军覆没。”
“英某更不以为瓯雒乃良地,即便我军突围成功,所得亦是终生受苦。”
“若为一女子便害了诸位弟兄,英某可谓丈夫乎?”
“英某欲要向秦请降,诸位弟兄可愿随英某同往?”
叛楚投汉之际,英布有机会带着妻子孩子一起走,但因为如此会承担额外的风险,英布便将妻子和孩子都留在了楚军之中,任由项羽杀死了她们,若非如此,吴芮之孙吴回也不至于恨英布入骨。而现在,英布甚至还没有孩子,与妻子也只是新婚燕尔。
他如何会被妻子的性命绊住前进的脚步?
费迁等将士毫不犹豫的振奋拱手:“吾等愿誓死追随英兄!”
在承受君子扶苏的怒火和遭受瓯雒毒虫的啃咬之间,所有将士都坚定的选择了前者。
他们又不是故国被秦所灭的亡国余孽,他们更不是吴芮、摇等食秦禄的官吏,他们只是和刘榷、张勇等被扶苏重用的大野泽水匪相差仿佛的水匪而已。
他们向秦军投降时毫无心理压力!
英布欣然而笑:“能得诸位弟兄臂助,布何愁不成大事?”
旋即英布收敛笑容,双眼环顾众人道:“离开彭蠡泽之前,布曾言,此实为封侯拜将之良机!”“弟兄们追随布南征北讨历经鏖战,好不容易做了高官,一旦投降却会再为庶民,此实乃布之无能!”费迁笑道:“无碍。”
“只要日后还能与英兄畅饮畅聊,便是人生幸事!”
英布大手一挥道:“诸位以为无碍,布却不能如此以为。”
“如今秦军攻势愈凶,贼军防线愈弱。”
“布以为,此实乃吾等良机也!”
“布欲率诸位擒吴芮、开明塘、摇并刺驾之贼张良,用他们的头颅垫起吾等弟兄的富贵!”“诸位弟兄,可敢再随布战上一场?”
费迁等一众将士顿时心动,但却无人开口。
数息之后,费迁才陪着小心说:“英兄,吴将军乃是兄之岳丈也!”
英布毫不犹豫道:“大丈夫何患无妻?”
“若音一岳丈而让弟兄们日后只能为庶民,甚至可能被扶苏行刑,布可堪谓大丈夫乎?”
“唯有持岳丈之首入秦军,秦国方才不会罪吾等,甚至可能许以吾等富贵!”
英布不能接受自己的余生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庶民。
哪怕踩在岳丈的脑袋上,英布也要出人头地!
费迁等一众将士对视一眼,尽皆拱手大笑:“布兄,真乃大丈夫也!”
杀子取肉宴壮士、赠妻与友慰风尘,这本就是豪杰贼匪之间津津乐道的义举。
没人觉得英布太过残忍,他们反而觉得英布此举真够意思!
英布拱手还礼,笑着说:“既然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
“诸位弟兄饱食休息,以备大战!”
天色渐渐昏黄,最终化作一片漆黑。
但故障城内外却仍是灯火通明。
城头守军点起一枚又一枚火把照亮每一段城墙,城外秦军却也手持火把夜以继日的继续强攻!开明塘环顾愈发激烈的战局,低声道:“秦军根本就没有罢兵休息之意。”
“吴将军,不能再等了!”
摇也看向吴芮道:“今日一战,我军已有三千余将士战死!”
“余下将士也尽皆困乏疲累。”
“若是再等下去,我军恐将无力突围!”
吴芮环顾战场沉吟许久之后,终于开口:“传令英布!”
“率军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