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扈》是最适合用于封侯的乐歌。
因为这首乐歌乃是周天子宴请诸侯时由周天子即兴创作而成,本就寄托着周天子对诸侯们的美好期盼和教诲提点。
但却罕有君王皇帝取《桑扈》为材为臣子赐封号。
因为这首乐歌太大了!
能得《桑扈》赞者,不只要有资格成为诸侯的榜样,德行品格还要是君子中的君子,其本身还需要福寿无疆。
能征善战者众、奇谋善断者也不少、品格优良的人也不罕见,但君子中的君子、诸侯中的佼佼者、福星中的幸运星又能有几人?
在扶苏看来,杨端和就是这样的人。
为大秦征战数百场却未尝一败,虽然都没能得大捷但这并不是杨端和的错,而是秦王把他放在了他并不能胜任的位置。
年逾百岁还甘心给蒙恬做副将,一生中教导过不知多少名垂青史的大将,平生征战所得从不私藏,此不为君子乎?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在医学相对发达的唐朝还是医疗水平飙升的两千年后,百岁老人能不尿在床上、饿了知道要吃饭都能得一声身体硬朗的赞叹。
杨端和却是在缺医少药的大秦以百余岁的高龄策马狂奔南征北战、承受从未经历过的匈奴苦寒干燥气候却无病无灾,更还冷静理智以两万残兵抗住了项梁、项羽、龙且等猛将长达二十天的狂攻。这已经不是福星中的幸运星那么简单了,这妥妥的是国之祥瑞!
群臣众将思虑一番后也尽皆笑而拱手:“臣附议!”
群臣众将完全不担心杨端和承受不住这个取自《桑扈》的封号。
杨端和都百余岁了,他还能搞什么幺蛾子?定然不会让世人觉得扶苏失察。
杨端和都百余岁了,就算是明天就被这个封号压死,那也是喜丧!
扶苏笑意盈盈的看向杨端和发问:“朕年少,不知可否为杨翁子换爵冠?”
这个时候的杨端和哪还顾得上被晚辈触碰头顶合不合礼?
八十余年夙愿终得满足、被皇帝亲自加侯爵爵冠的喜悦之情在杨端和的心底深处炸开,心脏不可控的砰砰乱跳。
若非杨端和身体素质强悍,换做寻常的百岁老人遭遇这等大喜,仅只是扶苏这一句话就能当场死过去!杨端和根本说不出话,只是泪流满面的连连点头。
愿意!
臣太愿意了!
扶苏见状笑容愈发温和,亲自从杨端和银白色的发丝之间抽出发簪,又从申屠嘉手中托盘上取来一顶双板鹖(hé)羽冠,整体样式与杨端和现在所戴爵冠相似,但鹖翎羽却明显比杨端和现在所戴爵冠上的鹖翎羽更长一大截,板上花纹也更加繁复尊崇。
将双板鹖羽冠戴在杨端和的发髻上,又用发簪将板冠和发髻固定牢固,扶苏退后一礼,面向杨端和拱手一礼:“朕,见过屏翰侯!”
群臣众将尽皆满脸笑容,拱手见礼:“见过/拜见屏翰侯!”
城墙之下,三十七万将士早已按耐不住,齐齐拱手欢呼:“拜见屏翰侯!”
听着城上城下盈天的拜见声,杨端和泪如雨下!
深深躬身,杨端和轰然拱手,情真意切的高呼:“臣纵横沙场八十余载,自以为资质平平,不敢言勇,只敢言老。”
“幸得陛下掘臣之才、知人善用,臣方才能尽展所长,斩获军功!”
“今臣终得封侯,纵是立毙当场,也是虽死无憾。”
“臣,拜谢陛下!”
“君以国士待臣,臣必国士报之!”
“臣唯愿终臣之寿,为陛下战死方休!”
杨端和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侯爵之位,这辈子已经满足了,杨端和此生已是无欲无求。以杨端和的年龄,就算是杨端和当场告老也没人能挑出半点毛病。
但杨端和却没想去享受侯爵的荣华富贵、安享晚年乐事。
他只想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和不知还能活几年的命都交给扶苏,用他的余生去报答扶苏愿用他、会用他、敢用他,让他堂堂正正获封伦侯的恩情!
扶苏赶忙双手扶起杨端和,不满的说:“屏翰侯岂能言死?”
“屏翰侯虽已百岁,朕观屏翰侯却是精神抖擞、饭能斗食。”
“朕还等着为屏翰侯加彻侯爵矣!”
杨端和感动和激动的情绪都不连贯了:“彻、彻侯?”
本侯打了八十多年的仗,幸得陛下不弃方才得伦侯爵。
能得伦侯爵,本侯已是死而无憾矣。
大秦第二十级也是最顶级的爵位也是本侯能觊觎的?
扶苏理所当然的说:“父皇的爱将武成侯、通武侯皆得彻侯之爵方才告老。”
“难道屏翰侯获封伦侯之爵已满足乎?”
扶苏一句话,正中杨端和的死穴。
王翦也曾在杨端和帐下服役。
如今杨端和获封伦侯爵确实能在冯毋择、赵成等人面前横着走,但要是在黄泉遇见了王翦,杨端和还是得先对这员昔日麾下见礼问侯,若是在阳间遇见了这员昔日麾下的儿子王贲,杨端和也得率先见礼问侯。空活百余年却比不上老部下几十年的奋斗。
老脸都丢尽了!
本侯虽老,仍能斗食,如今已得伦侯,又得到了知人善用的陛下,那彻侯之爵未尝不可一试!仅只两句话,杨端和就又被扶苏激起了斗志,轰然拱手道:“末将必奋勇,不负陛下厚望!”扶苏畅快大笑:“朕等着他日再为爱卿换爵冠!”
扶苏未必会继续任用杨端和,扶苏也不忍心再压榨这位老丈了。
但世民曾见过那些告老还乡失了心气的臣子老的有多快、死的有多快。
扶苏这番话只是想稳住杨端和的心气,让这位大秦的祥瑞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的再多活几年。杨端和却是把这话实打实的听进了心里,斗志昂扬的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扶苏大笑,转向城外大军朗声高呼:“秦再添侯爵,此为大喜!”
“秦灭叛贼、除反吏、稳社稷,亦是大喜!”
“诸位将士尽皆升爵升职、得享钱粮田产厚赐,更是大喜!”
“传朕令!”
“烹羊!宰豕!赐酒!”
“大宴全军,宴飨以贺!”
“今日,不醉不归!”
城内城外,全军将士齐声欢呼:“拜谢陛下!!!”
各部将领自率本部兵马前往军营,期待着今夜的盛宴。
扶苏则是率群臣众将走下城门楼,欲要进入军营与将士们共享宴飨。
见蒙毅面露忧虑,扶苏笑问:“相邦心忧朕会苛待蒙将军乎?”
蒙恬、阮凭二人于此战同样居功甚伟,但扶苏却并未封赏此二人。
因为属于蒙恬和阮凭的战争尚未结束!
蒙毅当即拱手:“臣绝无此意。”
“闽中、岭南、越地皆丁口稀少,无诸、摇等诸多君长并其麾下越人也皆已战死,以至于越地丁口愈稀。”
“此战于蒙将军而言并非难事。”
旋即蒙毅轻叹一声:“然,岭南山峦绵延、多山多泽、毒瘴不绝。”
“臣心忧蒙将军不适应岭南环境,坏了陛下大事啊!”
蒙毅相信蒙恬的能力。
但蒙恬终究没去过南方,蒙毅很担心蒙恬适应不了岭南的气候。
扶苏略略颔首道:“爱卿此忧,有理。”
“朕亦心忧岭南的毒虫和瘴气害了朕肱骨的性命。”
“然,朕依旧要令蒙将军破闽中,而后转入岭南。”
“只因蒙将军乃是朕的心腹爱将,更是将门之后,世食秦禄。”
“朕需要蒙将军持朕旗帜,镇巡故越地,让故越之民皆知,其所居之地乃是我大秦疆域!”“待蒙将军入象郡,朕便会令蒙将军将麾下兵马交与阮将军,而后从速回返咸阳,由将军阮凭率大秦兵马继续西进,为大秦破瓯雒!”
扶苏很清楚岭南地区有多不服管教,但扶苏如何能接受生活在大秦疆域里的臣民不接受大秦号令?蒙恬,就是扶苏派去故越地的黜陟大使!
故越地若是老实听话,蒙恬便只是率三万大军过境剿匪。
故越地若是不听话?那等待他们的便将是大秦铁蹄的再度践踏!
蒙毅暗暗松了口气,旋即又有些担忧的说:“当今大秦刚经大战。”
“臣以为,大战之后理应以稳固社稷、恢复民生为重。”
“臣再谏,暂且收兵,不起大战!”
扶苏声音转冷:“瓯雒安阳王(开明泮)小国寡民、兵戈不利,却趁大秦内乱疲弱之际,派遣公子公孙率瓯雒兵马侵我大秦、杀我黔首、害我社稷。”
“此非为朕起大战,此实为安阳王先启与秦之国战!”
“朕若是忍气吞声、不灭瓯雒,让天下诸国如何看待大秦,又如何告慰死于瓯雒敌军剑刃之下的秦人亡魂?”
“爱卿无须再劝,朕心意已决!”
朕为唐皇之际,刚刚登基就遭突厥来攻,彼时大唐国力疲弱、武德不丰,朕不得不与突厥订立渭水之盟,忍受奇耻大辱。
但即便彼时大唐疲弱,朕依旧励精图治,隐忍四年终灭东突厥、俘颉利可汗、一雪前耻。
如今朕为秦皇,刚刚登基又遭瓯雒来犯,但当今大秦兵强马壮,瓯雒却是小国寡民,若是朕被瓯雒骑在头上,忍气吞声的再受一次奇耻大辱,岂不为白活一世乎?
这一次,朕不会再忍耐四年。
这一世,朕若有仇,当场就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