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群臣毫无驳斥和劝谏,扶苏微怔!
需要耗费官吏大量精力和时间的收尸骨之策,只有赢子婴驳斥了一句,随后便是满堂附和。会导致大秦今年物资收入锐减的免赋之策,群臣更是无一人劝谏,而是齐齐附和赞同。
若是赢政面对这般场景,赢政或会心生傲然和喜悦。
他和朝中各路派系斗了一辈子,他更是对自己的决定极度自信,他所追求的高度集权就该有这样的朝堂之景。
但扶苏却反倒是因此心生警惕。
到底是因为朕此策上佳,所以群臣才不劝谏,还是因为群臣已不愿或不敢再劝谏于朕,大秦言路已阻?没有人是不会出错的,扶苏亦然。
万一大秦言路被阻塞,等到扶苏做出错误的决定时,谁还能拉大秦一把?
略一沉吟后,扶苏扔出了一个大胆却早已有腹稿的想法:“朕欲改税赋之制。”
群臣:?
陛下您没完了是吧?
韩仓担心的拱手发问:“敢问陛下,欲要如何改制?”
扶苏不假思索的说:“凡民籍丁男十四岁以上者授田百亩,老男、笃疾、废疾者40亩,寡妻妾30亩,死后还田。”
“每(男)丁每年无论田亩数量、每岁收成当缴粟二石为税,草料五石、布三丈或布三丈五尺、麻三斤为赋,每岁服徭役二十天,闰年加二日为徭役,一生共从戎两年为兵役。”
“若国朝无大事、不征徭,可按每日布三尺七寸五分,以布代服徭役。”
“若国朝有大事,当年加徭十五日则免其赋,加徭三十日则税赋全免。”
“若遇水旱大灾,得粟六成以下则免税,得粟四成以下则免税赋,得粟三成以下则税赋役全免。”扶苏话说的格外顺畅,因为这就是北魏提供了理论基础,李渊制定了整体架构并颁行全国,李世民进一步完善并将其纳入法律体系,至安史之乱后被放弃的租庸调制度!
但秦廷群臣听闻扶苏此话之后却开始脑筋急转。
综合考虑粮价、布价、亩产等数据后,韩仓失声惊呼:“陛下欲要四十取一乎?!”
扶苏轻笑:“然也!”
“唯有降低税赋,天下万民方才有余力开辟新田、积蓄钱粮,把日子过的蒸蒸日上。”
“唯有降低税赋,天下万民方才愿意多生子女,让子女去赚取更多的钱财,让国与家人丁兴旺。”扶苏此言一出,群臣尽皆心头一沉。
早在扶苏研造秦犁之际,扶苏、赢政、李斯便因弱民、富民之策而雄辩。
在那一场雄辩之中,扶苏态度坚决,赢政最终也被扶苏说服,开始试探性施展些许仁政。
从那时起,群臣就知道扶苏确实变了,但只是变的更善军略了,他的治国思想内核仍是仁政思想。而今日,扶苏终于裹挟着大胜归来的凯旋胜势,挥动名为仁义的铁拳砸向自商鞅传承至今的大秦治国根基!
为免韩仓言语过激,蒙毅伸手拦住了韩仓,陪着小心从侧面发起进攻:“启禀陛下。”
“始皇帝五年,始皇帝曾下“黔首自实田’诏,令天下臣民自行申报土地并于官府登记,并以此为基核实田亩、征收税赋。”
“此策之后,天下已无几分余田,黔首皆已将其申报的田亩视作己有。”
“陛下授田之策,恐已无余田可授。”
蒙毅一言戳中了扶苏此策的死穴!
自从商鞅变法起,大秦便开始允许民间土地买卖,土地私有制的萌芽冉冉升起。
但商鞅变法的内容还有身死夺田。
若是有甲购买了乙的田亩,乙死之后,甲所购买的田亩便会被国家收回,无法继续持有。
所以商鞅变法之后,大秦看似进入了土地自由买卖的大潮流之中,但土地的所有权实际上还是归国家所有,民间能够自由买卖的只有在其人存活期间内的使用权。
直至赢政下达了“黔首自实田’诏,才彻底拉开了大秦土地私有制和土地兼并的大幕!
如今天下田亩已经全部被人认领完毕,都已经是他们自家的田了。
就算是扶苏有心授田,又何来的田可授?
扶苏不答反问:“父皇行此诏时,蒙爱卿亦在朝中,蒙爱卿应知父皇是为何下此诏。”
蒙毅沉默两息后,轻声一叹:“关东威逼愈甚!”
“故而陛下下此诏以求平关东之乱、收关东民心。”
众所周知,赢政是一名极度强权、集权的君王。
但恰恰就是在这位君王权力最为鼎盛的时间段里,他却没有把土地收到自己手里,反倒是亲手开启了大地主时代!
是赢政的治政思想如此吗?
不!
是因为关东故六国遗民、关东权贵、关东豪强们闹的太凶了!
赢政也不愿如此,但为了国家稳定,赢政却不得不对关东权贵们做出让步。
都是被逼的啊!
扶苏再问:“庶民疲弱、贵胄强权。”
“朕尝闻,有权贵于自实田之际公然欺压抢夺黔首田亩,亦或是与官吏勾结,将庶民田亩划入自己名下,直至上禀朝廷之后,庶民方才知被权贵强夺了田亩,却已求告无门。”
“狄县田亩皆更是皆被田儋等故齐王室后裔所夺,狄县万民不得不为田儋等贼子佣耕方才能过活。”“诸位爱卿以为,此为孤例乎?”
黔首自行申报田亩,里面的漏洞太多了。
哪怕只是如陈馀一般的里门监,都可以拦住这条诏令,自己把全里的土地都登记在自己名下上报朝廷,在普通庶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全里田亩收为己有。
而如田儋一般的地方豪强更是能以暴力逼迫小民「自愿’放弃自己的田亩,进而把全县土地都收归自己名下。
什么士地兼并?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等待天灾人祸田亩降价的机会慢慢兼并田亩,他们都是直接动手明抢的!蒙毅轻声一叹:“并非孤例。”
韩仓接口道:“何止是并非孤例,此实为常态也!”
“自“黔首自实田’诏后,关东流民暴涨六倍以上,多有一乡甚至一县的半数以上田亩皆在一人名下,大半黔首都只能为其佣耕。”
“然,此举合律,得田者亦会依律缴税,故而朝廷不罪。”
扶苏慨然长叹:“黔首自实田?”
“名为黔首自实田,实则却是豪强自夺田,故六国余孽自抢田!”
“这何尝不是一场故六国遗民对大秦黎庶光明正大的劫掠?!”
不少臣子都心生认同。
黔首自实田可以说是秦朝规模最广的一次抢劫!
是地方权贵豪强对地方黔首最嗜血的一次剥削!
但偏偏,这场抢劫不违法,甚至还有着来自朝廷的默许和纵容。
但没有臣子胆敢附和,甚至没有臣子胆敢点头。
因为这毕竟是赢政下达的诏令!
扶苏声音愈发愤怒:“父皇善待故六国遗民,故六国遗民何以报秦?”
“谋反!叛乱!”
“故六国遗民愧对了父皇信重和恩义!”
“黔首自实田之诏实乃害社稷之诏!”
“子曰:事父母几谏!”
“今父皇已崩,朕当亲往骊山陵祭祀劝谏父皇,求得父皇改谏。”
“若父皇恩准,则取消父皇黔首自实田之诏。”
“发朝中官吏巡视天下,督促各地官吏重新厘定田亩、登记造册,再依丁口、爵位、职位拨付田亩。”“诸位爱卿意下何如?”
赢子婴眉头紧锁道:“若如此,臣心忧关东再乱!”
扶苏冷声道:“父皇准其夺庶民田亩、允其繁衍生息、征其入朝为官,已是尊崇优待之极也!”“以朕之智,已难想象还要如何优待关东权贵。”
“然,关东仍乱,只得由朕御驾亲征平乱。”
“可见父皇此策无用,今朕改策治关东权贵,若关东权贵仍乱?”
“朕当再御驾亲征,挽朕之失!”
无论是在大秦还是在大唐,扶苏都出身于权贵阶级,他不会去背叛自己的阶级。
在大唐时,除了坚决反对李世民或实在出格者之外,李世民并未对战败的权贵世家和隋朝皇室们重拳出击,反倒是颇有优待,而他们也回报李世民以顺从臣服。
但在大秦,赢政已经对战败的权贵世家和故六国余孽们退让到了极致,他们却还不满足,还要反秦。扶苏自知,他不可能做出比赢政更大的让步,更不可能把庶民当成拉拢故六国遗民的代价。既然退无可退,那就不必再退。
大不了就再打一次天下!
扶苏环视身边群臣,加重声音道:“诸位爱卿莫要忘记。”
“当今天下乃是我大秦天下!”
扶苏的话语激起了不少臣子将领深藏于心心许久的不满和不甘。
明明是我大秦得了天下,我大秦为什么要对那些战败的贵胄们退让连连?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那些战败国的贵族欺负我大秦的子民?
凭什么?!
赢潜第一个轰然拱手道:“臣以为,陛下英明!”
几名儒生有心驳斥,毕竟子还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如今距离赢政驾崩未满三年,扶苏怎么能轻易修改赢政的诏令呢?
虽然扶苏说会去赢政陵前祭祀赢政、劝谏赢政、征得赢政的意见。
但已经死去的赢政还能发表什么意见?
还不是扶苏说什么就是什么!
然而最终,所有儒生却还是和群臣将领一同拱手高呼:“陛下英明!”
罢罢罢,莫要因这点小事坏了陛下的仁举。
舌战天下儒生的事,交给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