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话没毛病,但取是这么个取法吗?
赢子婴认真的说:“臣以为,陛下实不必如此。”
“昔我大秦纵是地方遭水旱饥荒,亦不会减免税赋,更不会赈灾救灾,只因缴纳税赋乃是所有秦人应尽之义,减免税赋、救灾赈灾则是国朝对万民之恩赏。”
“今陛下御驾亲征、平定动乱,让万民免于兵戈之乱,已是仁举,何必再如此减税赋,让陛下陷于两难之地?”
赢潜等几名赢氏子弟和老秦人都纷纷拱手:“臣附议!”
自从吕不韦为相之前,大秦压根就没有朝廷救灾这个概念,也甚少有秦王会减免税赋,因为在秦廷看来,救灾赈灾、减免税赋都是赏赐,大秦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灾民又没有为国立功,为什么要赏赐灾民?扶苏平定胡亥之乱已经是尽到了他应尽的义务,何必自找麻烦!
君王把脸面扔在地上被臣民唾骂,只求臣民的日子好一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扶苏摇了摇头:“朕曾与父皇言,昔之秦法乃是进取之秦法。”
“万民虽疲,却可通过外战军功封爵、摆脱贫困。”
“然,今之大秦已得天下,偶有外战也不过只是小战,不至于调动天下兵马。”
“万民仍疲,却罕有机会通过外战得军功封爵、摆脱贫困。”
“若是万民皆以为其世世代代都会如现在一般贫困艰难,万民必会心生绝望,进而效法昔年卫国工人之乱、郑国奴隶之乱,甚至是楚国奴隶之乱。”
“今之秦法必当是安民之法,方才能得稳固之天下。”
“是故,这税赋役非减不可!”
大秦的弱民并非单纯的弱民,而是通过全面打压最底层的庶民来逼迫庶民主动走向战场来提升阶级。但随着大秦一统天下、北伐匈奴、南征百越,庶民们能够通过军功来改变命运的机会便远逊于昔日,且注定会越来越少。
大秦弱民的主要目的已经不存在了,大秦万民改变阶级的可能也越发渺茫。
大秦的弱民之策已经到了非改不可之际!
蒙毅声音温和的说:“臣以为,陛下所言甚是。”
“然,直接将税赋减至四十取一,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予易取难。”
“若是果真将国朝税赋减至四十取一之后却发现无论如何都不足以国朝使用,再将税赋上调,即便只是将税赋上调至三十取一,万民依旧可能会心生怨恨。”
“臣谏,先将税赋之合减至十二取一,若是足够供国朝取用,再将税赋之合减至十五取一,而后逐次减少,直至减少到不影响国朝的极限。”
“国之大事,当以稳为重啊。”
蒙毅此谏的首要目的也是为了驳回扶苏出借高利贷的念头。
大秦二世皇帝带头给商人放无本的高利贷,太丢人了。
扶苏自己可能不在意他的脸面,但,群臣在意!
扶苏略一沉吟后,缓缓颔首:“蒙爱卿所言有理,确实是朕操之过急了。”
“若是先降税赋再加税赋,倒不如先少降税赋再少降税赋。”
“然,朕减税赋非只是为得民心归附、社稷稳固,亦是欲求万民休养生息,有余力繁衍丁口,十二取一仍难让万民富起来。”
“可先从二十取一起始。”
扶苏不是听不得劝的人,他也很清楚大秦终究不是大唐,大秦的生产力和各色匠造之物都远逊于大唐。他只是很清楚,若是想要打开窗户却遭众人劝阻,大可提议掀开屋顶,如此,众人便会劝他打开窗户了。
果不其然,见扶苏终于松口,群臣尽皆松了口气,浑然不顾明年大秦的财政收入将会锐减一半以上,迫不及待的拱手欢呼:“陛下英明!”
谁承想,扶苏却继续说道:“然,这开源之事亦当深思。”
“万民皆苦,商贾富庶,以商贾之财弥庶民之税方才能称朕心意。”
“公廨钱乃是朕之策,诸位爱卿若以为不妥,亦可再思良策劝谏。”
群臣闻言,面面相觑。
这是威胁吧?
这一定是威胁吧?
古今哪有君王用自己的脸面为代价来威胁群臣的啊!
刘季笑而拱手:“臣附议!”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
“臣谏,将开源之问纳入今岁分科举士之中,考问天下法吏。”
“或许天下间便有奇才,可解陛下之忧!”
扶苏双眼一亮,轻笑颔首:“刘上卿此言,有理!”
“既然如此,开源之事便暂且搁置。”
“而除开源之外,为省靡费,朕以为还当节流。”
“当今天下已定,虽仍有外敌,却已无须常备八十万大军镇压四方。”
“朕欲削天下久不从戎之材官,再削半数各郡守军,削两成边疆戍卒,将八十万大军削至五十万。”“再将每岁卒役之数减半,予万民更多休养生息、耕作匠造、繁衍丁口之机。”
“若遇大战,再征曾服兵役之老卒从戎。”
“诸位爱卿意下何如?”
群臣将领的心又提了起来。
扶苏此举,又是一次大刀阔斧的改革!
若是行扶苏此策,原本占据秦廷支出大头的军费将被近乎腰斩,为秦廷省下一大笔钱粮。
但,五十万大军足够镇压大秦吗?
蒙恬等几名将领有心劝阻,但再想到此次平乱之战,就算是再加上韩信就地征募的十一万兵马,扶苏也只调动了五十一万兵马而已,众将就无颜再劝。
面对波及半个大秦的动乱,陛下都只是调动了五十一万兵马而已。
他们又怎么好意思说五十万兵马不足以维护日常治安?
至于日后再启大战之际?
扶苏已经言明可以再征兵入伍,并且保留了卒役这个练兵方式,显然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一众将领心不甘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的拱手:“陛下英明!”
扶苏拱手一礼,认真的说:“朕并非不知兵事之君。”
“朕削兵卒乃是为助兵卒返乡耕作匠造,而非是为省些钱粮。”
“削兵卒后,军中职粮俸禄尽皆上涨一成。”
“还望诸位爱卿仔细操练兵卒,将这五十万大军尽皆练成精兵!”
一听这话,蒙恬等将领们刚刚冷却的血顿时就又热了起来,齐齐轰然拱手:“未将必不负陛下信重!”扶苏欣然颔首,转而道:“节流之首,当由朕起!”
“今宫中有嫔妃宫女万余人,尽皆养尊处优、靡费甚重。”
“朕欲将宫中无子女之嫔妃、二十岁以上之宫女尽数放归民间,准其自行婚配嫁娶,助繁衍丁口之功,省国朝奉养之靡。”
“同时取消北宫宦令、南宫宦令、甘泉宦令等诸宫宦令,一并归入宦者令治下,皇室诸宫由少府统一管理,不再自设衙署。”
赢政不是一个喜欢女色的人,赢政之所以不辞辛劳的坐拥近万嫔妃完全是为了他的江山。
赢政后宫中的所有嫔妃都是各王室大族的贵女,就连大半宫女也都是各大族的掌上明珠,她们都是赢政与各个大族之间沟通的纽带。
赢政冷落了哪一方的贵女、恩宠了哪一方的贵女都是赢政的政治表态,而赢政允许哪一方的贵女给他生孩子则是赢政给予这方势力的政治承诺和政治保障。
赢政的后宫生活和享乐无关,是纯粹的政治活动。
在赢政没能完全掌握大秦权柄的情况下,这也是极其有效的政治活动。
扶苏是一个好色的人,扶苏之所以忍痛割爱同样也是为了他的江山。
奉养万余名整日里争奇斗艳的嫔妃宫女所需的钱财,都够供养几十万大军的了!
那都是民脂民膏!是朝廷的钱粮!是朕的钱粮!
与其每年花费海量钱财来供养她们,倒不如把她们放归民间,不止能为秦廷省下海量开销,更还能让这些高挑美丽的女子多生多育,提振丁口数量和质量。
赢子婴陪着小心劝谏:“宫中嫔妃大多是各地权贵豪族之女。”
“始皇帝纳嫔妃绝非是一己之私,更是施恩于天下。”
“若是陛下将宫中无子女之嫔妃尽数遣散,臣恐各族震动。”
“臣谏,允宫中嫔妃继续侍奉陛下。”
扶苏毫不犹豫道:“自从父皇并天下,便已无须如此施恩来获得天下民心。”
“父皇如此,朕非然乎?”
“朕并非遣散数名嫔妃,而是遣散所有无子女之嫔妃,各族何惧之有?”
更准确的说,自从华阳太后死后,赢政就无须再通过后宫来施展他的政治手腕,赢政前往后宫的次数也随之越来越少,再无一名子女诞下。
赢政尚且如此,禅位继承、御驾亲征、平定天下的扶苏又何必在后宫施展他的政治手段?
见群臣还想再劝,扶苏加重声音道:“父皇尸骨未寒,子占父妾,此为人伦之道乎?”
“此豕犬不如也!”
李治:?
此话一出,赢子婴、赢潜等人面面相觑,只能叹息着拱手:“唯!”
说到底,那些嫔妃现在都是扶苏的,是否遣散那些嫔妃也是扶苏的自家事,他们如何置喙?扶苏满意颔首,又抛出了一记惊雷:“自秦灭楚,大秦各地衙署官吏便久不足额。”
“然,各地衙署运转却未受阻。”
“朕以为,此足见治关中地之吏制不适用于治天下。”
“朕欲改吏制,合并临近县、乡,精简吏员之数,以减每岁职俸!”
群臣:(°AO))
陛下,您没完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