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群臣终于绷不住了,竟是尽皆拱手:“臣以为不可,万望陛下三思!”
先改税赋制度,再改军队制度,又改宫中制度,如今扶苏又将改革的手伸向了官吏编制。
面对大刀阔斧、步步紧逼的扶苏,群臣脑海之中只有两个字:疯狂!
扶苏已经被此次大胜冲昏了头脑,变得不可一世、高傲鲁莽了起来。
扶苏分明是要从根子上重塑大秦的整体政治架构!
他们真的不敢再让扶苏继续说下去了!
扶苏却不觉得自己此言有什么问题,反而反问:“《书》言:任官惟贤才,若得其善者,虽少亦足矣,其不善者,纵多亦奚为?古人亦以官不得其才,比于画地作饼,不可食也。”
“《诗》曰:谋夫孔多,是用不集。”
“孔子曰:官事不摄,焉得俭?”
“此皆载在经典,不能具道!”
“更并省官员,使得各当所任,此不为治国之道乎?”
《书》有言,贤才虽少却顶用,庸才再多也没用,古人早就说过不根据才能选拔官吏就像是在地上画饼一样,看着好看其实没法吃。
《诗》也说过,出谋划策的人太多,反而会导致多谋寡断、于国无用。
孔子也曾说过,管仲的管家都是一人一职而非身兼多职,管仲怎么能称得上勤俭呢?
《诗》、《书》齐出,再加上孔子为佐,叔孙通、伏胜等方才与群臣一同拱手劝阻的儒生们顿时就熄了火,心头叹息。
没得辩,摊上如此一位比他们更懂儒的君子为皇帝,他们这群大儒根本没有论道的资格!
姚贾却没被《诗》、《书》所慑,焦声道:“自灭楚至今,大秦各地衙署官吏确实长期缺额,也确实治民安民未废政事。”
“然,此实乃是各地官吏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方才能在官吏缺额的情况下完成朝廷政令,且,若是政务繁多之际,各地衙署官吏也偶会无法完成政令。”
“臣以为,陛下理应视此为功,并再开分科举士填补国朝所缺官吏,而非视此为理所当然!”难道就因为各地官吏在国朝艰难的时候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儿,所以从今往后各地官吏就都得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吗?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身为相邦的姚贾很清楚基层官吏的处境有多艰难,他们之所以还能坚持不过是因为心存希望,打心眼儿里觉得现在的辛苦只是暂时的,但扶苏若是削减官吏数量、断绝了他们的希望,那些苦苦坚持的官吏们很可能当场就撂挑子不干了!
扶苏认同道:“所言甚是。”
“大秦诸官吏于国朝艰难之际殚精竭虑,此实为功,左相可代朕拟定赏赐,赠与诸官。”
首先肯定了所有官吏的功劳,而后扶苏继续说道:“然,大秦国朝已定、疆域屡变、政策多变,理应厘清陈年旧疴,官制自当随之而变。”
“便如行人之职。”
“昔我大秦有行人三百余,皆长居于敌国境内,为大秦探查敌国情报、商讨寻常外务。”
“今我大秦依旧有行人三百余,又还有几国可供行人出使?”
“行人皆是博学多才、精通庶务、目光如炬之贤才,与其让诸行人留待咸阳浪费其才,倒不如取消行人之职,将所有行人调入别处衙署,允其尽展才华。”
“得三百余行人臂助,也能为群臣诸官缓解些压力。”
“爱卿以为然否?”
行人不是间谍也不同于使者,而是有些类似于后世的驻外大使,在交通不便的战国时代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母国直接游说敌国君王、商讨商贸事务,并长期拉拢、刺探、贿赂敌国重臣。
但现在,已经没有外国可言了!
何必再留置行人之职,甚至是把三百余名聪慧机敏、博学多识的驻外大使闲置在咸阳!
至于对匈奴、东胡、月氏等国的外交工作怎么办?
大秦从来都没把它们视作国家,所有对异族的招抚工作皆是由典属国完成,用不着行人出马。姚贾被这番话说的无言以对,只能拱手:“陛下所言甚是。”
左相蒙毅拱手愧疚的说:“今大秦已一统天下,确实已不必再设行人之职。”
“用人之事乃是臣之责。”
“未能代陛下除疴乃是臣之失也,臣当从速厘定现有官职是否必须,将无用、不必之职尽是整理妥当,上禀陛下,请陛下决断!”
扶苏略略颔首,继续说道:“除冗职之外,更还有冗县!”
“长垣县、蒲县二县县城之间仅有十三里之遥,两县所辖之民、之地相加仍是小县。”
“一县之地内之所以会有两县,皆是因周显王九年(公元前360年)时,卫国蒲邑被魏国攻取,魏国以卫国蒲邑为基修筑首垣县,后,秦拔首垣县后改称长垣县。”
“卫国则是迁蒲县遗民于故蒲邑西南十三里修筑蒲县以为抗魏之屏。”
“长垣县、蒲县本就是一县,只是因卫、魏之战而被分成两县,需要两套县官治理,此即为县制之沉疴。”
“朕此番御驾亲征,沿途多见比邻之乡、县甚至是郡,朕以为,若是将天下比邻之乡、县甚至是郡整合,或可省却数千甚至数万官吏之额。”
“非只能大大缓解我大秦官吏缺额之苦,更还能为日后减免太多岁俸。”
很多县城,尤其是有城墙的城池都是为战争而生。
就如蒲邑原本只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小邑,但当魏卫战争如火如荼,两座县城就在这里拔地而起,互相戒备着对方出兵。
如今大战已毕,长垣县、蒲县都是大秦的县,且其城墙都已被堕城令所拆,两座城池的军事作用已经结束,完全可以合并成为一县,还能省下一套县领导班子,为国朝节省不少俸禄。
何乐而不为?
姚贾略有担忧的说:“当今郡县乡里的划分不只是因战事,亦是因治政。”
“今秦诸郡县乡里皆犬牙交错、互相遏制制衡,如此方才能避免一县县令造反之后,旁无县可反制。”“臣以为,陛下并郡县乡之策可行,但在并郡县乡之前,却亦当着重思虑地方制衡,以免地方借地利做大!”
扶苏笑而颔首:“爱卿所言,便是朕所虑也!”
“朕欲令相邦、子婴、屏翰侯共同商讨重划郡、县、乡之事,集三位爱卿之智厘定大秦郡、县、乡后上禀于朕,再由朕率群臣共商之。”
“兹事体大,当从稳,亦当从快,务必于今岁吏试之前竞功!”
神游天外许久的杨端和听到自己的封号回过神来,手指自己讶然道:“末将?”
“末将不通政务的啊。”
杨端和还想着再进一步封爵彻侯呢,他哪有时间浪费在政务上?
扶苏温声道:“然,屏翰侯最通军略。”
“政务之事有相邦负责,地方势力纠葛、民心所向有赢相麾下监御史负责,屏翰侯要做的,便是尽掘山川地利之利,避免地方官吏凭山川地利之险作乱。”
“朕以为,如此要职,非屏翰侯不可!”
“屏翰侯已为伦侯,于军略一道足以青史留名,屏翰侯不欲再以文治名传天下乎?”
“如今大秦无战事,正是立文功之良机也!”
扶苏的话搔到了杨端和的痒痒肉。
能在文治武功两方面都名传天下的人,不过只有吴起等寥寥几人而已。
如果杨端和也能成为这样的人,那他以后可是有的吹了!
杨端和马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拱手道:“末将自当为陛下分忧。”
旋即杨端和又向姚贾、赢子婴拱手一礼,率先表明姿态:“凡与军略有关之事,二位皆可交由本将处置‖”
与军略无关的,就别来烦老朽了,老朽就算是懂也会装不懂。
姚贾和赢子婴拱手还礼,而后眼中满是期许的看向扶苏道:“臣等以为,再裁撤冗官冗职之后,二十税一之入已足够国朝所用!”
蒙毅、韩仓等群臣齐齐拱手,声音近乎于哀求:“臣等附议!”
陛下,别再折腾了!
臣等要做的事已经够多的了!
但扶苏却还不满足,而是继续说道:“当今大秦法吏严重缺额,以至于各地乱事频发、贼匪逍遥法外、违法犯罪之举无人追责,致使天下万民愈发轻视律法。”
“此为严刑峻法治国乎?此实为无法无礼乱国也!”
“父皇尚在时,朕便与父皇共商宽政缓刑之策,并将朕所撰《秦律》上呈父皇,由父皇查验批阅。”“父皇以为颇有可取之处,与朕共同修订,只待修定完毕便可颁行于天下。”
“只可惜……”
群臣心头猛地一沉。
完了!
陛下这是怕陛下一人的威望不够用,连始皇帝都拉出来了!
扶苏轻声一叹,转而道:“今父皇驾崩,父皇与朕共修之《秦律》却仍留于世。”
“稍后,朕会令诸郎将朕与父皇共同编撰之《秦律》送入诸位爱卿府中,请诸位爱卿共同参详,若参详得当,便于今岁腊祭试行新律。”
“新律宽政、不罪小事,饶是以当今大秦法吏之数亦当能严查秋毫。”
“朕欲重整法吏职权、精简三成法吏,再通过今年吏试使法吏充盈。”
“以此助大秦逢刑则捕、违法则究,不让《秦律》再空悬于关东而剑难落!”
扶苏确实疯了,他杀疯了!
天知道李世民在大唐推行土地改革和官吏改革时面临了多大阻碍!
因为大唐田亩私有制由来已久、世家大族已经盘根错节,大唐的每一个职位都有官吏占据,李世民每精简掉一个职位都意味着一个官员会就此失业,被裁撤的官吏定会竭力抗争,余下官吏也会兔死狐悲。但在大秦,扶苏面临的局面却是截然不同。
历经学室多年培养和分科举士之策,大秦基层官吏的缺额数才终于被压到一半以下。
如今又历经了一场大战,吴芮、赵佗等地方官吏纷纷造反被杀,以至于大秦基层官吏的缺额数又飙升至六成!
职位多、官吏少,就算是扶苏精简掉半数职位,当朝官吏也完全不担心自己会因缩编而失业,至多不过只是改换其他职位而已。
但如此局面最多只会再持续几年,甚至可能等到今年吏试结束之后就不复存在。
扶苏岂能不急?
现在,就是扶苏剑斩虚职的最佳良机!